阮星窈站起来,走到花车旁边。花车的底座很大,长五步,宽三步,高到她的膝盖。她用手丈量了一下尺寸,然后回到材料堆前,开始挑选蓝色的材料。蓝色丝带,蓝色气球,蓝色亮片,蓝色彩纸,蓝色假花,蓝色羽毛。她把所有蓝色的东西挑出来,堆在花车旁边,蓝色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不够。”她说,“蓝色有很多种。天空的蓝,海洋的蓝,深夜的蓝,黎明的蓝。只有一种蓝,不是海。”
虞知闲看着她,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站起来,走到街道边缘,伸手摘了一片天。那不是真的天,是她踮起脚尖、手臂伸到最长、指尖触碰到天空的最低处,轻轻一扯,扯下来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她把那片天放在阮星窈手心里。天的触感很轻,像被风吹起来的薄纱,你握不住它,它自己会飘走。
阮星窈把那片天小心翼翼地放在花车的底座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天在石头下面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够了。”她说。
虞知闲的花车停在阮星窈的花车旁边。她选的是透明的材料。玻璃纸、塑料片、水晶珠、透明气球、无色的丝线。她把它们堆在花车旁边,透明堆成了一座小山,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小山的表面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
“透明的?”阮星窈走过来,看着那堆材料,“怎么做?”
“不做。”虞知闲拿起一卷玻璃纸,展开,铺在花车的底座上。玻璃纸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阳光照上去的时候,纸面上会出现一层很淡的彩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彩虹很淡,淡到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你之前问我觉得快乐是什么。”虞知闲一边铺玻璃纸一边说,“我没有回答。”
“现在可以回答吗?”
虞知闲想了想。“透明的。”
“透明的?”
“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任何人评价。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就够了。”
阮星窈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纸的表面。玻璃纸在她指尖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沙漠,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像很多个夜晚她坐在监控屏幕前、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切换、她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的快乐不是透明。”虞知闲说。
阮星窈抬起头。
“你的快乐是蓝色。深的蓝,浅的蓝,黎明的蓝,深夜的蓝。你在等一片海。等了很久了。”
阮星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墨珠和青珠。两颗珠子的颜色一深一浅,深的像深夜的海,浅的像黎明的海。她一直在等,等三十个世界结束,等虞知闲的记忆完整,等她自己准备好了,然后去看海。她不知道那片海在哪里,但她知道那片海的颜色。就是墨珠和青珠之间的那一种。
她们花了一整天装饰花车。阮星窈把蓝色的丝带一条一条地系在花车的栏杆上,丝带的长度不一样,有些垂到底座,有些只到一半,有些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碰到她的脸。她把蓝色气球充好气,用透明丝线系在花车的四个角,气球飘在空中,像四颗被定住的小行星。她把蓝色亮片撒在底座上,亮片在玻璃纸的表面滑动,每一片亮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有些偏紫,有些偏绿,有些偏白。
虞知闲帮她递材料,她喜欢看阮星窈专注的样子。阮星窈蹲在花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蓝色丝带,牙齿咬着丝带的一端,双手在另一端打结。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她很认真。她把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拉的时候会用力拽两下确认不会松开。
“你小时候喜欢做手工吗?”虞知闲问。
“喜欢。”阮星窈把打好结的丝带系在栏杆上,“母亲画图纸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折纸。折纸鹤,折星星,折小船。折了很多,放在一个玻璃罐里。后来罐子满了,我就换了一个更大的罐子。”
“那些纸鹤还在吗?”
阮星窈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系统被接管之后,我母亲的办公室被封了。那些东西可能还在,可能被清空了。我没有回去看过。”
“为什么?”
“怕看到空罐子。”
虞知闲从材料堆里拿起一张蓝色的折纸,折了一只纸鹤。她的手指很大,折纸对她来说太小了,每一步都很费劲。纸鹤的翅膀折歪了,一只大一只小,尾巴也没有对齐。她把纸鹤放在阮星窈的手心里。
“这只不会消失。”
阮星窈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看了很久。她把纸鹤放在花车的最高处,放在那些蓝色气球的中间。纸鹤很小,翅膀一只大一只小,站在气球旁边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幼鸟。但它站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天黑的时候,花车还没有装饰完。街道两侧的房子亮起了灯,灯光的颜色不一样,暖黄的、冷白的、淡粉的、浅绿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街道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像很多扇门被打开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不同的世界。
花大姐从街角推来一辆餐车,车上摆满了食物。三明治、水果、饼干、果汁、热可可。她招呼虞知闲和阮星窈过来吃东西,自己先拿了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每年花车巡游前一天晚上,我都会推餐车出来。”花大姐嚼着三明治说,“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让大家坐在一起。花车做不完没关系,明天继续做。但今天晚上不坐在一起吃东西,以后就再也没有今天晚上这个坐在一起的机会了。”
虞知闲拿了两杯热可可,一杯递给阮星窈,一杯自己捧着。她在餐车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阮星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捧着热可可,看着还没有装饰完的花车。阮星窈的花车上挂满了蓝色丝带,丝带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很多条小河在同时流淌。虞知闲的花车上铺着玻璃纸,月光照在玻璃纸上,折射出一层很淡很淡的银色。
“知闲姐姐。”
“嗯。”
“你觉得快乐是什么?”
虞知闲喝了一口热可可,想了想,“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坐在这里,喝热可可,看花车。你在我旁边。没有任务,没有倒计时,没有需要我保护的人。”她顿了顿,“但你在。你不需要我保护,但你在。”
阮星窈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热可可。可可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沫,奶沫上浮着几颗细小的可可粉,像夜空中几颗最暗的星星。
“这也是我的快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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