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散去之后,两人站在一条铺满花瓣的小路上。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信箱,木制的、铁艺的、漆着鲜红颜色的。花瓣比上次更多了,铺满了整条小路,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尽头那座被花丛包围的小房子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木牌上写着“花语邮局”四个字,字迹娟秀,像由花茎自然弯曲而成。
邮局的门开着。老奶奶坐在柜台后面,用放大镜看一封泛黄的信。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坐姿都没变。她抬起头,看到虞知闲和阮星窈走进来,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你们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再来。”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抱出一个大箱子,放在桌上。箱子比上次那个更大,信更多。有些信封是崭新的白色,有些是泛黄的老式信封,有些是用树叶折成的、没有封口的小折页。
“这些信,又积压了很多。”老奶奶拍了拍箱子的盖子,“有些是写给已经离开的人的,有些是写给还没有出生的人的,有些是写给自己的。你们愿意帮我送吗?”
虞知闲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是浅蓝色的,上面用银色墨水写着一个地址:“系统核心区·S-000收”。寄信人的名字写着:阮星窈的母亲。没有具体名字,只有“母亲”两个字。
阮星窈看着那个地址。S-000。棋局里的那团黑暗,那颗脉动的光,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那个被她母亲创造又被她母亲放弃的第一个孩子。她给她写过信。
“这封信要送到系统核心区。”虞知闲把信递给阮星窈,“系统核心区在哪里?”
老奶奶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系统核心区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段代码。代码在系统的最深处,被无数层加密保护着。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谁?”
“S-000自己。信是写给她的,只有她能收。”
阮星窈把信贴在心口。信封是凉的,浅蓝色的纸面上有淡淡的压痕,像有人用指甲在信封上写过字又擦掉了。她把信封对着光看,压痕在光线下显示出几个模糊的字:“对不起。”她母亲在信封上写过对不起,又擦掉了。她不想让S-000看到这句话,因为对不起太轻了。她欠S-000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而是一整个被放弃的人生。
第一封信的收信人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信封是淡紫色的,上面用白色墨水写着一个地址:“天堂·第七朵云彩上面·妈妈收”。寄信人的名字写着:小朵。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写的。
虞知闲看着那个地址,天堂在哪里?第七朵云彩是哪一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封信要送到哪里去。小朵的妈妈不在天堂,在小朵的心里。信要送到的地方自是小朵闭上眼睛后眼前出现的那个画面。她妈妈站在那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等她走过去。
“这封信我送。”虞知闲把信放进口袋里。
她走出邮局,站在花瓣铺满的小路上。风吹过来,花瓣从地面飘起来,在她身边旋转。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小朵妈妈的样子。她没有见过小朵的妈妈,但她见过小朵。
小朵在甜品王国出现过,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想要草莓蛋糕的小女孩。她的妈妈已经走了很多年,但小朵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她的样子。碎花裙子,红色底的,白色小花。头发很长,到腰际,发尾有些分叉。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木头的,用了很久,梳齿有些歪了。这是小朵记住的妈妈。她不需要送到天堂,不需要送到第七朵云彩上面,只需要送到小朵闭上眼睛后看到的那个画面里。
虞知闲睁开眼睛。信封从她口袋里飘出来,在空中打开,信纸展开,字迹在阳光下发光。光很弱,但它照到了小朵闭上眼睛后看到的那个画面。画面里,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放下梳子,接过信,低头看。她看完之后笑了,笑容和她离开那天早上给小朵梳头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信纸自己折好,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钻回信封里。信封封口合上,从空中落下来,落回虞知闲手心里。信封上多了一行字,字迹和信封原本的收件地址不一样,更圆润,更柔软:“小朵,妈妈收到了。”
【叮——第一封信已送达。当前进度:1/7。】
虞知闲把信封放回邮局的桌上。老奶奶看着那个信封,眼睛弯了弯。“她收到了。”老奶奶说。
第二封信的信封是粉色的,上面用金色的笔画着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太阳和月亮牵着手,太阳是笑脸,月亮也是笑脸。地址写着:“未来·等我长大之后·我自己收”。寄信人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名字叫小月亮。
阮星窈拿起这封信,把信封贴在耳朵上听。信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振动。信纸在信封里轻轻抖动,像一个小孩子在激动地跺脚。
“她在说什么?”虞知闲问。
“她在说,我长大了想当宇航员。我要飞到月亮上去,看看上面有没有嫦娥。如果没有,我就种一棵树,等树长大了,嫦娥就会搬来住。”
阮星窈笑了。她把信放进口袋里,走出邮局,站在花瓣铺满的小路上。她不知道小月亮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当上宇航员,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月亮上种一棵树。但她知道这封信要送到哪里去。送到小月亮长大的那一天。那一天,小月亮会收到这封信,会想起七岁的自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大声说“我要飞上去”的那个晚上。
阮星窈闭上眼睛。信封从她口袋里飘出来,在空中打开,信纸展开,字迹在阳光下发光。光穿过时间,从七岁的小月亮手里出发,穿过小学、中学、大学,穿过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穿过所有让她怀疑自己、想要放弃、觉得自己做不到的时刻,最终到达了她长大的那一天。她收到了信,看到了七岁的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我要当宇航员。我要飞到月亮上去。”她没有当上宇航员,她成了别的人。但那封信让她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就熄灭了、但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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