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酥珵原以为,今日仍是自己去药院。
她将要带的纸整理好,听见身后有衣料轻轻拂动的声音,回头时,萧玉珩已经解下了颈间的铁环。
最后一截锁链被他收进神座旁的木匣。
他合上盖子,站起身。
“走吧。”
沈酥珵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那些铁器,连他的动作都仿佛同往日不一样了。其实也未必,他仍旧不紧不慢,只是衣袖垂下来时,终于没有什么东西跟着牵动。
今日他换了件青灰色外衫,领口收得平整,腰带束得比在庙里时稍高。旧衣裳在他身上很服帖,肩背撑起来,显出一种清瘦而修长的轮廓。
她先前总见他坐着。
后来一同看水、解缠,灯都照着旁处,也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
萧玉珩走到桌边,见她仍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哪里不妥?”
“没有。”
沈酥珵将手里的纸又理了一遍。
“你也去?”
“改工序的事,要当面问。隔挡已经看过,午前能回来。”
王婶会在庙里待一阵,帮忙翻晒那几册受潮的旧书。罗照知道他们去哪里,水里若有异动,来石池说一声,便有人能去传话。
他交代完,取起桌上的布包。
沈酥珵却忽然道:“等一下。”
萧玉珩停住。
她从针线包里找出那把小剪刀,走到他面前。
“领子里面有根线,翻出来了。”
那截线很短,颜色同衣料相近。他方才转头时,正好在颈侧蹭了一下,沈酥珵才看见。
她原先只是想替他剪掉。
剪刀举近,才发现两个人离得有些近了。
他的衣领有淡淡的皂角气息,底下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脖颈。昨夜见过的苍白勒痕被遮住了大半,余下的,只是衣缘之上极浅的一线。
萧玉珩将下颌稍稍抬起。
眼睛却仍看着她。
沈酥珵抿了下唇。
“你看门外。”
他依言移开目光。
片刻后,低声问:“这样?”
声音离得近,听来同隔着桌子说话时很不一样。
“嗯。”
她拈住那截线,剪断,又顺手将领缘抚平。
原本只是很轻的一下,指腹却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了他颈侧的温度。
她收回手。
萧玉珩没有立即动。
两人之间静了一小会儿,窗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灰猫将阿满新摆好的鞋样拍到了地上。
阿满扑过去捡,抱在怀里看了一遍,恼道:“这个不能踩。”
灰猫抬起刚刚踩过纸的脚,舔了舔。
沈酥珵忍不住笑,低头把剪刀收好。
再抬头时,萧玉珩也正看着那边。
唇边有很浅的一点笑意。
她忽然觉得,今日出门似乎比昨日容易些了。
—
出了庙门,萧玉珩接过了她手里较重的布包。
沈酥珵没全给他,留下那卷草图,自己拿着。
村里的路不宽,两侧的屋檐向中间探,到了转弯处,日光才从缝隙间落下来,在石板上铺出一条亮亮的斜线。
有人认出萧玉珩,朝他看了几眼。
他照常点头。
卖豆腐的妇人将刚要泼出去的水收住,让他们先过,目光落到他空着的手腕上,停了一瞬,才问:“先生出门?”
“去药院。”
“哦,去药院。”
她没有再往下问。
沈酥珵经过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话不完整。
她只听见“庙里”与“替人”几个字。
萧玉珩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只将拿在外侧的草图换了一只手,往他身旁走近了些。
两人的衣袖偶尔擦在一起。
起先是路窄。
后来走到宽处,她也没有再往旁边让。
萧玉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图给我?”
沈酥珵摇头。
“这个不重。”
他便没再问。
—
去药院要过一座小桥。
桥很短,两侧没有高栏,只立着齐膝的石沿。水从桥下穿过,日光被揉碎了,浮在深浅不一的波纹里。
沈酥珵走到桥头,脚步稍稍缓了一下。
昨日阿满走得快,她跟着他一路认路,没来得及仔细看。今日站在这里,才发现桥下的水,比从巷口望去深得多。
一阵风吹过,水上的树影摇起来。
她想起石板上忽然漫起的那片冷。
不是回忆清楚地回来,只是身体先记住了。胸口略紧,脚下那一点坚实,也跟着不大可靠。
萧玉珩已经走了两步。
察觉她没跟上,便停下来。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害怕。
只向她伸出一只手。
沈酥珵看着那只手。
指节很长,虎口有旧茧,腕侧仍留着昨夜浸水后的浅痕。此刻掌心向上,安静地停在那里,没催她。
她将草图往怀里收了收,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时很轻。
没有攥住她掌心那处擦伤,只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
沈酥珵本想低头看路,目光却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她的手在他掌中,竟比自己以为的小一些。
“走得过。”她说。
像在告诉他,也像在告诉自己。
萧玉珩应了一声。
“嗯。”
两人一道往前走。
桥不过十余步。
走到另一端,脚下已经换成平整的石路,沈酥珵才发现他的手还没有松。
她也没有。
又走出一小段,前头有人推着板车转过来,他们要错开身让路,她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萧玉珩随即放开。
掌心忽然空了。
沈酥珵把那只手收回来,压住怀里的草图。
纸卷是凉的。
她却觉得刚才那点温度还在。
—
祝蘅已经将样图备好了。
几幅原稿夹在硬纸之间,上头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镇。旁边另放着几张摹本,叶缘、叶背和细毛的区别都标了出来,正要送到收药处去。
看见两人一同进门,她的目光在萧玉珩身上停了片刻。
“为开面的事来的?”
“也为旧账。”萧玉珩道。
祝蘅点头,让药童把廊下的桌子收出来。
今日不在诊案旁坐。
廊后开着一扇窄窗,窗格细密,靠下的一角刚补过纸,新纸比旧纸白,透进来的光也更亮一些。窗下摆着一具小药碾,磨柄上缠的布已旧了,旁边的铜匙却擦得干净。
沈酥珵的目光在那扇窗上停了一瞬。
她认得窗外斜过去的树枝,也认得墙角那片被雨浸深的痕迹。
只是白日看来,所有东西都安静而妥帖。
昨夜似乎永远不会发生在这样的地方。
祝蘅将一册厚账放到桌上。
“重修南院的账,在族库里。这一本是当年领料的人留在药院的副册,记得略些,能对上的先对。”
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灯柱、旧砖、石板,都列在上头。
沈酥珵俯下身,顺着字迹往下看。
西岸灯柱一,留南门。
桥腹旧砖七车,移东窑。
桥面青石若干,分补水道。
她先看了看页边的年月,又将自己的图展开,放在账册旁边。
“东窑在哪里?”
祝蘅指向图的一处。
“这里。如今前院门改了,你从街上看不见,要走后巷。”
沈酥珵在图边添了个小记号。
萧玉珩的手按着容易卷起来的纸角。她的笔走过去,要画后巷的转折,才发现他的指节恰在那一处。
她没有叫他拿开。
只是将自己的手移过去,接住纸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便松了手。
沈酥珵低头继续画。
一支搁在账册边的笔慢慢滚向桌沿,萧玉珩伸手,替她推了回来,放在她抬手便能拿到的地方。
两人谁也没说话。
祝蘅正在看另一页账,也没有抬头。
风从窄窗进来,纸页在他们手底下轻轻鼓起,又被按平。
沈酥珵画完那一笔,才抬眼看他。
萧玉珩恰好也看过来。
目光一碰,她便先去看图上的新线。
可落笔之前,嘴角已经很轻地弯了一下。
“这段对上了。”她说。
萧玉珩看着她方才画过的地方。
“嗯,对上了。”
—
旧窑已经不作原先的用途。
祝蘅说,后来几次修庙,要处理撤下来的残幡、旧纸和供过的杂物,便借用了那边的炉。
如今村里人提起,渐渐都叫它祓炉。
萧玉珩从布包里取出那张工单。
没有先说昨日验料的事,只将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这一回,旧面泥也要送到这里?”
祝蘅看了一眼,目光便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沿着其中一行字移过去,移到“尽剔”二字时,轻轻按住纸面。
“这张从哪里来的?”
“今早补给严师傅的。昨日下午,他拿来庙里。”
“给严师傅……”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起身,走到窗下的小柜前。
柜子没有上锁,里头的纸分得很整齐。她取出一叠底稿,翻了几页,找出另一张。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沈酥珵看得很清楚。
前半几乎一样。
后半却不同。
祝蘅留存的那张,写的是清去外层浮泥,收存候验。送到严师傅手里的,变成了旧面泥尽剔、取净入炉。
两张纸上,都有她的批字。
连落款最后一笔的收势,也相像得近乎没有区别。
廊外传来药童倒水的声音。
水注入壶中,细细的一线,随后壶盖轻响。
祝蘅盯着那两张纸,半晌没有动。
萧玉珩问:“你批过几次?”
“一次。”
“后一张不是你的意思?”
“不是。”
她答得很快。
答完,却又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留下的那一笔。
沈酥珵看见她小指上的白痕。
今日比前日清楚。
原先只像一瓣没有涂匀的颜色,如今旁边又多了一点极淡的弧,藏在指甲根部,离得远便看不见。
她没有贸然说话。
祝蘅也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
她将两张纸看了许久,最后道:“字很像我的。”
“像到什么程度?”萧玉珩问。
她抬起眼。
“若不是我自己留着底稿,我也会认。”
这一次,连萧玉珩都静了一瞬。
祝蘅慢慢收回手,左肩似乎被衣料牵了一下。她眉心微蹙,很快又松开,将那只手放到桌下。
沈酥珵忽然明白,她并不只是愤怒。
她在怕。
只是这怕被她收得很紧,没有露在声音里。
“眼下先有一件能做。”沈酥珵看向那张新工单,“把这张改回来。是谁动过,不能只凭两张纸就查明,可它现在不能拿去叫人动刀。”
祝蘅抬眼看她。
片刻后,取过笔。
她另写了一张短帖,措辞比原先清楚:旧泥不得擅剔,撤下之物先封存,未验之前不得入火。
写到“封存”二字时,她的笔停了片刻。
沈酥珵望着她的手。
那一瓣白痕在光里近乎透明。
祝蘅重新落笔,将后面几行写完,盖好印,叫来药童。
“亲自送去。三姓会里、严师傅那里,各送一份。原先那张要收回。”
药童应下。
“若有人问为何改?”
“让他来问我。”
她没有再添解释。
直到药童走出院门,祝蘅才重新坐下。
“这张能换回去,开面的日子却还定着。我也要知道,他们怎么会把这一道工序改成这样。”
萧玉珩道:“严师傅已经说过,胎没查清,三日做不完。会里若换人动手,只靠这张帖未必拦得住。”
“我知道。”
祝蘅把余下的底稿收好。
“所以原件留我这里,你们带一份抄件走。往后再有新帖子,我们各自收到的,都要对一遍。”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在自己握笔的手上停了很久。
随后才将手收进袖中。
—
离开前,沈酥珵将自己的药叶原稿收好。
祝蘅看着她,忽然问:“前日你看我的手,是在看什么?”
沈酥珵的动作停了一下。
萧玉珩没有替她回答。
她看了看祝蘅的小指,最终道:“我见过相似的痕迹。”
“在哪里?”
“另一个人的手上。”
祝蘅望着她。
“那个人,做了什么?”
“叫我回答问题。”沈酥珵说,“后来,我落水了。”
她只说自己知道的,没有把那个老师同身后的手当成同一个人。
祝蘅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窗外有风吹动树枝,新补的窗纸被一片叶影擦过,像有什么东西从白处游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道:“若再有相似的事,告诉我。”
“你若查清这张工单,也请告诉我们。”
“好。”
沈酥珵将布包系好。
临出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祝蘅仍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两张相反的批文。她将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像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它。
旁边的铜镇压着纸角,没有一丝风能翻动。
—
回去时,日光已经移到了街的另一边。
萧玉珩走得比来时慢些。
沈酥珵起先在想那两张工单,过了一会儿,才察觉身旁的人始终同自己隔着很近的距离。
她转过头。
他便问:“在想什么?”
“人的手,能写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萧玉珩没有立即接话。
沈酥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用过许多名字,也照着别人的习惯写过许多字。可那时每一笔落下,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写,写完能得到什么。
今日看见祝蘅盯着那张纸,她才真正觉得有些冷。
“所以,字也未必作得了准。”她轻声说。
“单凭一张纸,确实不够。”
她抬起眼,忽然问:“那往后,你若看见我写了些很奇怪的话呢?”
“先找你。”
“若有人说,我不方便见你?”
萧玉珩看着她。
“那更要找。”
沈酥珵原本还想往下问,听见这句,反而停住了。
过了片刻,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卖旧布头的小摊,竹篮里放着深浅不一的布条,还有几卷适合做鞋面的厚布。沈酥珵停下来,取出阿满的两张脚样,问了问价。
摊主接过去比过,挑了两块料,告诉她哪里能做鞋,哪里只肯卖成鞋。
她听得认真,问清楚后,将价记在纸边,没有急着定。
萧玉珩站在一旁,替她拿着布包。
摊主以为他不耐烦等,随口道:“还得挑一阵呢。”
“无妨。”
沈酥珵闻声抬头。
萧玉珩正低眼看着一块布,伸手将上头一根翘起的粗线挑出来,确认不会磨脚,才放回去。
她忽然不大想让他只站在旁边拿东西。
离开布摊,经过卖米糕的地方时,她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买了两块小的,用薄纸分开,递一块过去。
萧玉珩看着她的手。
“给我?”
“嗯。”
她的神色很自然,只是将纸边往里折了折,免得糕贴到他手上。
“你早上忙着看隔挡,粥没吃多少。”
萧玉珩没有马上接。
沈酥珵便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
“不是供的,买的。”
他这才笑了。
“我知道。”
米糕还温着。
他接过去时,指尖碰了一下她的。
这一回,沈酥珵没有急着把手收回来,直到他拿稳了,才慢慢松开。
两人走到桥边,各自吃完那块糕。
萧玉珩将包过糕的纸折好,没有随手丢进水里。沈酥珵看着他的动作,也将自己的那张折起来,收进衣袋。
桥下的水仍旧流得很快。
她站在桥头,已经没有来时那样紧张,却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萧玉珩看了她一眼。
沈酥珵先开口:“我这回认得路。”
“嗯。”
他将她的手接过去。
没有问认得路为什么还要牵。
桥面上恰有人挑着空筐过来,两人往一侧让了让。竹筐擦过石沿,发出一阵轻响,等那人过去,他们的手仍握在一起。
走到桥中间时,沈酥珵忽然侧过头。
“萧玉珩。”
他看向她。
“没什么。”她说,“叫一下。”
他没有立即把目光移开。
河上的风吹过来,将她颊边的碎发拂到唇角。她空着的那只手还拿着图,不便整理,便轻轻偏了偏头。
萧玉珩停了一下。
“别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缕发从她唇边轻轻拨开。
指背没有碰到她的脸,却离得很近。
沈酥珵忽然觉得,桥下的流水声远了一点。
他收回手,目光从她眼睛上移开,才低声道:“听见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答的是方才那一声名字。
嘴角便忍不住弯起来。
两人重新往前走。
这座桥很短,来时她还数过步子。
回去这一趟,她没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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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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