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洛小满。
十岁之前,我的人生幸福美满,没有任何值得悲伤的地方。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街上,房子虽旧,但却温馨。我的爸爸是程序员,但很不巧,正好赶上互联网与AI交迭的浪潮,被迫下岗,之后只能在教培机构教一些小朋友们编程。
我的妈妈是个家庭主妇,负责我们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我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大吼大叫过。
纵然我们任何人做错了事,她也只会温柔地告诫我们不可以再犯了哦。
尾音拉的很长,让人忍不住就想答应她。
我的弟弟洛小安八岁,小学二年级,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哥哥、哥哥”的叫喊着,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夏天的蝉鸣。
我那时候觉得他烦得要死。我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写作业他趴在旁边叽叽喳喳,我跟同学出去玩他拽着我衣角说要一起去。我每次都烦得不行,推他让他走开,他也不恼,笑嘻嘻地换个角度继续黏上来。
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叫我了。
小安出事是在暑假。
七月十四号,那天中午我妈做了红烧排骨,小安吃了两碗饭,还跟我抢最后一块排骨,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让给了他。他一边啃骨头一边说“哥哥最好了”,油蹭了一脸。
我很是嫌弃。
晚上他开始喊肚子疼。
妈妈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给他喝了点热水,又给他揉了很久的肚子。但到了后半夜,小安开始发烧,疼得在床上打滚。我爸开了车,我和我妈抱着小安坐在后面,一家人往仁心医院赶。
挂了号等了好久才轮到我们,接诊的医生叫陈宏正。
那时候的陈宏正看起来正义凛然的样子,谁能想到竟是披着羊皮的狼呢。
小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打了麻醉,他安安静静的,那时候我想他要是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
谁知一念成真,他再也没醒过来。
手术进行了九个小时,陈宏正主刀,我们得到的结论是手术顺利,但小安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就没了呼吸。
小安身上有不止一个刀口,他的肾脏少了一个,他的血几乎流干,嘴唇青紫,那样的小安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我甚至有些害怕。
那时的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我的家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妈妈开始写举报信,找媒体,上访。爸爸原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那是他儿子,他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查了很多资料,找了律师,一步一步走程序。他比我妈冷静,但我知道他内心的恨不比我妈少。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我爸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抽烟,地上全是烟头。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说:“小满,爸爸没用,但这件事必须讨个公道。”
半年后,我爸和我妈一死一伤。
去省里□□局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的。
而我,在我妈的庇护下,只是受了轻伤。
肇事司机逃逸了,至今没抓到,那个路段没有监控,但我记得那个司机下来打电话的场景,我记得那个人的相貌,一记就是十几年。
后来我查到了。
那辆货车的司机,是陈正宏小舅子安排的人。
三个月后,我妈也在重症监护室永远的闭上了眼,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将尸体推进了太平间。
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去看过我妈,她胸口的血早已凝固,像无数的伤疤蜿蜒盘踞在整个胸膛。
那些夜里,我反复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都走了,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2.
舅舅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瘦得脱了相。他差点没认出我。后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搂着我,一边哭一边反复念叨:“不公平……这不公平……”
舅舅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他没有能力抚养我,只能把我送进福利院。我在那里生活了两年,直到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了我。
舅舅不懂法律,不懂程序,也不懂什么叫“证据链”。他只知道,他的姐姐、姐夫、外甥都没了,另一个外甥也已经傻了,而那个医生,还好好地当着他的主任医师。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远远不够。他来找过我一次,带我吃了一顿肯德基。
“小满。”他有些茫然地叫我的名字。
“嗯。”
“舅舅可能要做一件很傻的事。”
“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茧子比我妈生前的还要厚。
“你要好好活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几个月后,我在福利院的电视上看到了新闻:
“医闹者绑架医生孩子,绑匪被警方当场击毙。”
画面里,一具男人的尸体被抬出来,盖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大片血迹。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认得那件夹克。
就是他来看我那天穿的那件。
我没有哭。
我只是关了电视,回到宿舍,爬上上铺,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死死盯着天花板。
我舅舅不会伤害那个孩子的。他不会。
他只是想用那个孩子,换一个公道。
后来我查到,开枪的那个人姓沈,跟陈宏正是连襟。哦,对了,那时候陈宏正已经是副院长了。
收养我的那对夫妇,在第二年迎来了他们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虽然没有抛弃我,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我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字。
洛亦辰。
洛刈陈。
那年我十二岁。
我的养父母把我重新送进了学校。我开始读书。
3.
从初中开始,我的目标就没有变过:考上医科大学,进入仁心医院,找到陈宏正,让他死。让沈清河死。让沈清漪死。让所有姓陈的、姓沈的,为我全家的命陪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个叫陈砚舟的人。
我很幸运,父母给了我一颗聪明的脑子。十八岁那年,我考入了首都医科大学,选了临床医学,方向是普外科。
因为陈宏正就是普外科出身。我要在他的领域里,堂堂正正站到他面前。
大学四年,我是全年级第一名。
不是因为我聪明。而是因为,我不能不是。
有一次解剖课,我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尸体的皮肤是凉的,灰白色的,刀锋切下去的触感——像是在切冷冻的肉。我的手指很稳。教授看了我的手,说:“你是天生的外科医生。”
他不知道。我的手稳,是因为我不能不稳。
大一那年,我第一次去仁心医院参观。
我站在门诊大厅,仰头看着那块“仁心医院”的牌子,站了很久。身边人来人往——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心里在默数自己还有多少天才能回来。
就是在那天,我第一次看见陈砚舟。
他从停车场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跟身边的男生说笑,笑起来的样子很张扬,像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陆辞。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
陈砚舟的发小,富二代,花花公子。我花了一整年时间,研究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陈砚舟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大概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那时候我还戴着眼镜,穿着校服,刘海盖住额头上就是一个人海里绝不会被注意到的普通学生。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进住院部的背影。
后来我知道,他是陈正宏的儿子。
那时候的陈砚舟也许正直叛逆,笑起来永远凉凉的。但眼睛很亮,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
我在那一刻就知道了该怎么走。
不是杀了他。杀了他,太便宜了。
我要毁掉他爱的人,毁掉他的家,毁掉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任。让他也尝一尝,从天堂坠进地狱的滋味。
就像我十岁那年,亲眼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
那天回来,我便正式开始布局。
我找到了当年的受害者。
还真是巧了,陈宏正的职业生涯里,我不是唯一的被害者。那几年,他的“手术失误率”高得离谱,但每一次失误,都被他用钱压了下去。我花了一年时间,找到了几个愿意与我合作的家庭。
王姐,女儿八岁,死在了手术台上。她拿了二十万私了,却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她说她怕有一天,黄泉路上女儿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替我的命标了价?”
老刘,妻子死于术后感染。拿了钱,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可他每次喝醉了都会打我电话,哭着说:“我老婆死的时候,肚子上还咧着一个大口子呢……”
小南,他的妹妹才九个月大,却永远留在了手术台上。
我对他们说了我的计划。
我需要他们帮我做一件事:接触陈砚舟的朋友圈,找到他的弱点。
王姐和梁姐,一个在酒吧做营销,一个在健身房做教练。她们不直接接近陈砚舟,而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陆辞常去的几个场子,都有王姐安排的人。
我花了两年时间,渗透他、观察他、分析他。
他的作息:白天几乎不出现,晚上活跃在各个酒吧和私人会所。偶尔去公司露个面,大多数时间无所事事。
他的喜好:喝威士忌,不加冰。讨厌甜的东西。喜欢黑色和深蓝色。至于喜欢的类型……或许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我看出来了。
他会被温柔的人吸引。
那种克制的、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温柔。
因为他身边全是主动的人。主动讨好他的,主动倒贴他的,主动想睡他的。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他想要一个不图他什么的人,一个莫名吸引他的人。
那我就给他一个。
我叫洛亦辰。医学实习生,孤儿,温柔但坚强,独立但偶尔脆弱。不卑不亢,不主动,不拒绝。第一次见面是偶遇,第二次是误会,第三次是纠缠,第四次是慢慢动心。
每一步,我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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