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八天,陆星燃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六点四十起床,习惯站军姿的时候偷偷看三连的方向,习惯中午休息的时候摸出手机看一眼有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也习惯每天晚上解散之后,走到三食堂门口,看见那个人站在那儿等他。
有时候江今言到得早,就站在门口看手机。有时候陆星燃到得早,就站在门口等他。不管谁先到,另一个人总会来。
第八天了。
陆星燃数着日子,一天一天数过来的。
第一天他们一起吃了煎饼果子,没说几句话。
第二天江今言问他“你们历史系都学什么”,他答了,江今言听完说“挺有意思”。
第三天江今言带了瓶水给他,说“你嘴唇都干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他都记得。
第八天,军训快结束的时候,下了场雨。
雨来得突然,前一秒还晴着,后一秒就劈头盖脸砸下来。教官喊了解散,几百号人一哄而散,往操场外面跑。
陆星燃没跑,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很大,砸在脸上有点疼。迷彩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周围的人都在跑,只有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前世那个雨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他站在建筑系馆门口躲雨,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后来门开了,江今言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把伞递给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哪个系的,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只知道那把伞是黑色的,很大,撑起来能把整个人罩住。
他后来还伞的时候,在建筑系馆门口蹲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他终于等到那个人。
他把伞递过去,说“谢谢”。
那个人接过来,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就走了,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
陆星燃站在雨里,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多说一句话,会怎么样?
如果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他说“我请你喝杯奶茶吧”,如果他说“我们认识一下吧”。
那又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燃回头,看见江今言站在他身后,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正皱着眉看他。
“你怎么不跑?”江今言问。
“不想跑。”陆星燃说。
江今言看着他,没说话。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陆星燃站在雨里,江今言也站在雨里,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几秒,江今言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
“走。”
他拉着陆星燃往操场边上跑,跑到看台下面,那儿有个棚子,能躲雨。棚子很小,只够站两三个人,他们挤在里面,听着雨砸在棚顶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陆星燃喘着气,头发上的水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地上。他扭头看江今言,发现江今言也正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移开目光。
“你傻不傻?”江今言说,“下雨不知道跑?”
“你不也没跑?”
“我是看见你站那儿才回去的。”
陆星燃愣住了。
“我看见你站那儿不动,”江今言说,“就回去拉你了。”
陆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江今言也没再说话。他们就这么站着,听着雨声,看着外面的雨幕。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雨在砸,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过了很久,江今言忽然开口,“你那天为什么一直看我?”
陆星燃心跳漏了一拍,还是逃不过。
“领军训服那天。”江今言说,“你一直看我。”
陆星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认识你吗?”江今言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看我?”
陆星燃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砸在棚顶,噼里啪啦的。他看着外面的雨幕,看着那些白茫茫的水雾,看着操场上被雨砸出的一个个小坑。
“因为……”他说,“你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回答?这是什么鬼话?
江今言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两秒,他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眼睛也弯了一点。
“就因为这个?”他问。
陆星燃硬着头皮点头,江今言没再问了,他看着外面的雨,嘴角还带着那点弧度。
“那你以后不用偷偷看。”他说,“想看就看。”
陆星燃愣住了。
“反正……”江今言顿了顿,“我也可以看你。”
雨停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们从棚子里出来,浑身还是湿的,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操场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一片。
“吃饭吗?”江今言问。
“吃。”
他们往三食堂走,一路踩着水,一路没人说话。陆星燃低着头看地上的积水,看着路灯的光在里面晃。
他想刚才江今言说的那句话,“我也可以看你。”
他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猜。
三食堂里人不多,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好多人都没出来。他们走到煎饼果子窗口,阿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哎哟,你俩怎么淋成这样?”
“没带伞。”江今言说。
“快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阿姨一边说一边做煎饼,“两个是吧?一个加蛋微辣,一个什么都不加?”
“嗯。”
他们端着煎饼,在老位置坐下。
陆星燃低头吃,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江今言说过的话。他抬起头,看了江今言一眼。
江今言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撞上,都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陆星燃顿了顿,“可以看吗?”
江今言没说话,低头继续吃,但陆星燃看见他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煎饼果子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路灯照在路上,把积水照得亮晶晶的,他们一起走到那个岔路口。
“明天见。”江今言说。
“明天见。”
江今言转身往建筑系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你明天早点来。”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然后他走了,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风吹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发冷。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一步,跳一步,踩着地上的积水,踩出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第二天陆星燃到得很早。
五点四十解散,他五点五十就到三食堂门口了。他在门口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那个人。
六点十分,江今言还没来。
他开始有点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不来了?还是那个“有东西给你”只是随口一说?
六点十五,他看见那个人了。
江今言从梧桐小道那边跑过来,跑得很快,背着那个巨大的画板袋,袋子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他跑到陆星燃面前,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等很久了?”
“没有。”
江今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骗人。”他说,“你脸都等白了。”
陆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江今言把画板袋拿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本子。黑色的封皮,巴掌大小,厚厚的,边角包着布。
“给你。”他说。
陆星燃接过来,愣住了。
“这是什么?”
“速写本。”江今言说,“我的。”
陆星燃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低着头看手机。画得很细,连那个人垂着的眼睫毛都画出来了。那个人穿着迷彩服,军训的那种,袖子卷着,露出一截手腕。
那是他。
陆星燃看着那幅画,说不出话来。
他翻到第二页。
还是他。
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煎饼果子,正在咬第一口。
第三页。
他站在操场上,站军姿,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面。
第四页。
他坐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全是他的画。
每一页都有日期,从军训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昨天。
陆星燃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你……”他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江今言说,“我也可以看你。”
陆星燃抬起头,看着江今言。
江今言站在他面前,背着那个巨大的画板袋,头发还有点乱,额头上还有汗。他看着陆星燃,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他说,“我也在看你了。”
陆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着那个本子,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他说。
“你不用说什么。”江今言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想看我的时候,不用偷偷看。”
“我也在看你。”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他看着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看着那个人说的话。
他想起那些偷偷看他的日子,原来那个人也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这一世,他知道了。
这一世,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我也在看你。”
陆星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那些画,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日期。
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酸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眨回去。
“走吧。”他说,“吃饭。”
江今言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
“走。”
他们一起走进三食堂,陆星燃走在前面,握着那个本子,握得很紧。他忽然想,前世他死了,死之前手里攥着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他不知道那个冬天,江今言在干什么,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他死了,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但他知道这一世,那个人给了他一个本子,画满了他的本子。
那天晚上,陆星燃躺在床上,翻那本速写本。
宿舍里灯已经关了,周凯他们睡了,呼吸声很轻。他侧着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的光,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9月8日。他站在梧桐树底下,低着头看手机。
那天是领军训服的日子。他站在树底下排队,偷偷看江今言。
他不知道,那时候江今言也在看他。
第二页,9月9日。他站在操场上,站军姿。
那天是军训第二天,他晒得头晕,但还是站得笔直。他偷偷看三连的方向,看那个人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看他。
第三页,9月10日。他坐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睡觉。
那天中午太累了,他靠着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江今言发的消息。
他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那个人在画他。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天都有,每一页都是他。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
画的是他站在三食堂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今天他也等我。”
陆星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点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很轻很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全是那个人说的话。
“我也在看你。”
他把本子抱得更紧了。
他想,这辈子,真好。
军训结束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之前那种阵雨,是真真正正的秋雨。从天亮下到天黑,下了一整天,下得满地都是落叶。
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取消了,改成在教室里开总结会。各班自己开,教官来讲话,说完就解散。
陆星燃坐在教室里,听着教官在上面讲。讲什么他没听进去,他一直在看窗外,雨很大,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他想起前世,前世军训结束那天,也下雨了。他站在操场上,淋着雨,看着教官离开。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不知道他淋没淋雨,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冒。
这辈子他知道,那个人在教学楼那边,也在开总结会。他们隔着几栋楼,隔着这场雨。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江今言发的:【开完了吗?】
陆星燃:【快了,你呢?】
江今言:【开完了。在你们楼下。】
陆星燃愣了一下,他往窗外看,看不见楼下。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下面,在雨里。
他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教官。
教官还在讲,讲完这段还有一段。
他等不及了,他忽然站起来,“报告,我想上厕所。”
也许是最后一天了,教官很温柔的同意了,陆星燃从后门走出去,他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跑进雨里。
雨很大,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浑身一下子就湿透了,但他没停,继续跑,跑到教学楼前面。
那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雨里,没打伞,浑身也湿透了。他看见陆星燃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他问。
“你怎么不躲雨?”陆星燃反问。
两个人站在雨里,看着对方,都在笑,雨很大,砸在身上,有点冷,但他们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给你看个东西。”江今言说。
他从画板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纸,装在透明文件夹里,没有淋湿。
他把那张纸递给陆星燃,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雨里,面对面站着。雨很大,把他们淋得浑身湿透,但他们都在笑。
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今天我们一起淋雨。”
陆星燃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今言,江今言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雨水,也有别的什么。
“送你。”他说。
陆星燃接过那张画,小心地卷起来,握在手里。
“谢谢。”他说。
江今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陆星燃有些羞涩的撇过脸,“你快回去吧,我应该还有好一会。”
正当他打算转身走进教学楼时,江今言喊了一声,“陆星燃。”
陆星燃回头,看着他,雨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江今言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但眼睛很亮。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什么?”
“你那天说,你是因为我好看才看我的。”
陆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真的吗?”
陆星燃看着他,看着站在雨里的那个人,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偷偷看他的日子说道,“不是。”
江今言愣了一下,陆星燃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我是因为——”
话没说完,被一声炸雷打断了,雨下得更大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江今言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跑到旁边的一个屋檐下。他们站在那儿,喘着气,浑身滴着水。
“你刚才说什么?”江今言问。
陆星燃看着他,张了张嘴,他忽然不敢说了,那些话,藏了太多年,藏得太深,他不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
“我……”
又一声雷,比刚才更大,陆星燃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那封没送出去的信,想起那些藏在心里四年的话,想起死的那一刻,攥着那封信的手。
他不想再藏了,“我是因为——”他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周凯打的。他没接,下一秒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凯。
他接起来,那边周凯的声音很急:“你掉厕所去了?教官点名呢!快回来!”
陆星燃愣了一下,他挂了电话,看着江今言,江今言也看着他,没说话。
“我得回去了。”陆星燃说。
江今言点点头,看着陆星燃转身跑进雨里。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了,正看着他。
他忽然想,刚才的话他还没说完,但他来不及了,他转身继续跑,跑回教学楼。
雨很大,砸在身上,有点冷,但他心里很热。
他想,下次吧。
下次一定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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