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洛城终焉

程晨抬起头,看向李钧。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构成他声带、肺部、口腔的某些基础的东西,正在悄然离去。

但他还是感觉不到疼。

他想起了很多事,像被狂风吹散的碎纸片。

第一次握枪时的冰冷,苏婉给他缝合伤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老陈塞给他的半块压缩饼干,王老四咧着嘴叫他“程队”时那没心没肺的笑,还有阿亮,大刘……。

太多了。

最后,定格下来的,是一个异常清晰的画面。

别动!

苏婉上次给他处理肩膀上的伤口时,不小心把蘸了碘伏的棉球蹭到了他鼻尖上。

棕黄色的药液,带着有些刺鼻的气味。

她“啧”了一声,眉毛习惯性地皱起,神情看起来凶巴巴的,另一只手还拿着干净的纱布,准备按上来。

“别动!”她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他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棉球是黄色的。

很鲜亮的那种黄,在她白皙的手指间,格外显眼。

别动。

他现在,确实动不了了。

李钧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吼叫,猛地扑了过来。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前,像山一样可靠的背影。

他的手,穿过了程晨的手臂。

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只触到了一些温热细碎的尘埃。

它们从程晨手臂的位置飘散开来,带着一点点残留的体温,在李钧的指尖萦绕了短短一瞬,便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程晨的脸,是最后消散的。

那张棱角分明,带着烧伤疤痕的脸,在彻底化为光尘的前一瞬,望向李钧,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在笑吗?

然后,那张脸,就这么彻底溃散成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哐当。

步枪失去了主人,掉在地上。

枪托撞击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展厅里回荡了几下,也归于沉寂。

角落里,郑海的手指先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迅速“消失”的右手。

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想哭,又想笑,最终凝固成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没有发出任何哀嚎或诅咒。

他的喉咙里只挤出三个字:

“我不想……”

话没说完。

他就不在了,连同他瘫坐在地上的身体,一同化为银白色的光尘。

阿亮的尸体也开始消散。

先是脖颈,然后是躯干。

像阳光下的雪人,无声地融化,化为细碎的光点,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最后消失的是那双依然圆睁着,似乎还残留着惊愕的眼睛。

还有老陈的,陆战的……

所有这些来自不同躯体,曾经温热过又冰冷的生命痕迹,都在消失。

最后,地面干干净净。

仿古的地砖光可鉴人,缝隙里连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血液暗渍都没有留下。

李钧跪在那里。

跪在程晨消失的地方,掌心那颗兵牌依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一种更庞大、更彻底、更无边无际的“寂静”,缓缓封住了他一切感知外界的通道。

太静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

透过博物馆穹顶那个炸开的破口,他能看到外面那昏红的天空,颜色正在变淡。

所有浓烈郁结的暗红和昏黄,都在迅速褪色,最终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没有云,没有光影,没有日月星辰,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的灰白幕布,冷漠地笼罩着下方正在崩塌的一切。

整个世界……开始褪色。

博物馆的墙壁变得透明,然后像沙子一样无声崩解。

展厅的地面、天花板、那些曾经承载着人类文明记忆的展品,都化为无数细碎的光尘,缓缓升起,像倒放的雪花。

基地。

爆炸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硝烟在变得稀薄的空气中扭曲上升。

还活着的人此刻正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希望。

他们从残破的掩体后、扭曲的装甲车底、倒塌的工事里爬出来。

脸上混合着血污和近乎麻木的疲惫。

一些人沉默地在尸山血海中翻找,拖拽尚存一息的同伴;

一些人试图从沉重的废墟下刨出被压住的战友——无论是温热的,还是早已冰冷的。

“这里!还有一个!”沙哑的呼喊在废墟间响起。

“绷带!谁还有绷带?!”

“水……给点水……”

短暂而破碎的生机,在这片刚刚死去的战场上微弱地搏动。

指挥所旁相对完整的空地上,赵元峰用一截扭曲变形的钢筋当拐杖,勉强站着。

他望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正在迅速失去所有色彩的天空,脸上充满困惑。

周政委从一旁踉跄着走近,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脸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

他在赵元峰身边停下,同样仰头望着天空。

接着,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

银白色的光尘,如同冬日清晨最温柔的雾气,从他们脚下悄然升起,无声地将他们包裹。

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光尘拂过。

两位以凡人之躯,扛起这残破城池的秩序与希望的老兵,就这么一同化为无数光点。

他们的消失,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紧接着,是那些还在废墟中忙碌的幸存者,也开始步入后尘。

一个跪在同伴身边,试图替对方包扎的士兵,动作忽然僵住。

他困惑地看着自己正变得透明的双手,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他和他的同伴,连同那截浸透鲜血的布条,一起化为了飘散的光尘。

一个刚刚从瓦砾下拖出一个昏迷孩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检查孩子的伤势,就感觉怀里的重量在消失。

他愕然低头,看到孩子小小的身体正从他臂弯间化为点点银光。

他下意识地想抱紧,双臂却穿过了那片光。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看到更多的人正在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他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在一片无法理解的茫然中。

接着,他自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悄然无踪。

基地医院,还是那间熟悉的诊室。

地板上留着一条长长的血迹拖痕。

拖痕的尽头,静静地躺着一枚鹅黄色的小鱼发卡。

诊桌上,一个卡通手办歪在一边,旁边木质相框的玻璃已经碎裂,但仍能看到苏婉站在一颗樱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一阵银光拂过,地上的发卡、桌上的手办、碎裂的相框、照片里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化为细微的光尘,彻底湮灭。

某一间寝室的废墟里。

这里曾属于一个喜欢看书的年轻人。

但此刻,银白光晕如同流水般漫过废墟,那散落一地的书页,同时变得透明,然后分解为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最终了无痕迹。

集市的废墟。

血泊之中,一个书写着“今日有蛋”的木牌被一阵光尘拂过,最终化为虚无。

西边围墙的豁口。

在一处被某种巨力砸出的深坑里,静静地躺着一根被砸得变了形的金属拐杖。

光晕漫过围墙,那拐杖如同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在光芒中一点点化成细微的粉尘,彻底消散。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色彩在流失,声音在湮灭,形态在崩解。

……

整个基地,整个洛城,乃至整个世界,都在经历一场绝对彻底、绝对“公平”的抹除。

最后,连天空和大地,也开始变得虚无……

博物馆。

整个世界连天地都开始被擦除,但中央展厅这一小片“空间”,似乎被某种伟力留住了。

李钧跪在地上,看着手中那颗兵牌,他成为了这个世界最后的存在。

“但愿……值得。”

一个声音仿佛从时间的尽头飘来,这声音穿透了这片万物归墟的寂静,传入李钧心如死灰的意识中。

李钧木然抬起头,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了他。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钩索,钩住他的灵魂,将他从这片正在彻底归无的灰白中,拖拽出来。

一个非人的冰冷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持钥者李钧,临时编号ALPHA-7,主线存活任务已完成,启动方舟传送机制。”

“欢迎来到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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