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在荒野上行驶了整整四个小时,天边才开始泛出那种没有温度的灰白色光芒。陆时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半闭着,灾厄感知维持在一个低功耗的状态——足够扫描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动静,又不至于过度消耗灵能。
沈焰的驾驶风格在装甲车上收敛了很多。这辆车比之前的越野车重了三倍,油门踩下去的反应迟钝得像是在开一艘船。但沈焰适应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摸清了它的脾气——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减速,什么时候该绕路。他的车感和他的战斗直觉一样,近乎野兽般的精准。
“前方二十公里,第一个检查站。”陆时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地图,“圣秩局第七区的边境哨所。按照姜夜给的情报,这个哨所有一个排的兵力,大约十五个人,都是D级到C级的灵能者。哨所长是B级,裁决系。”
“B级。”沈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硬闯还是绕?”
“绕不过去。这是唯一一条能通往北方的路。两侧是灵能辐射区,装甲车开进去,半个小时之内就会被腐蚀成废铁。”
“那就过。”沈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那就吃饭”。
“圣秩局和墟渊有合作。我们的万相会证件,在他们眼里就是通缉令。”
“那就用另一个身份。”
陆时序看了他一眼:“什么身份?”
“学院的学员。”沈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那是他们在学院时的学员证,上面有照片、系别和学号。“圣秩局和学院有合作,但合作不等于穿一条裤子。学院的学生,圣秩局不敢随便动。”
“学员证上的照片和我们现在不一样。我瘦了,你的头发长了。”
“谁会仔细看?而且,我们是灾厄系和**系——这种稀有品种,他们不敢得罪。万一我们是学院的重点培养对象呢?”
陆时序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沈焰说得有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灵能者的价值取决于他的稀有度。灾厄系和**系,全学院只有他们两个。就算圣秩局和墟渊有合作,一个边境哨所的排长,敢不敢得罪学院的重点学员,是个未知数。
“试试。”他说。
装甲车减速,驶入了检查站的范围。
检查站比他们想象的要简陋——几栋预制板搭成的平房,一圈铁丝网,两根立着探照灯的铁杆。路面被一道升降杆拦住,杆子旁边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圣秩局制服的年轻人,正在打瞌睡。
沈焰按了一下喇叭。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车窗外。
“证件。”
沈焰把两张学员证递过去。
年轻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微妙的……紧张。
“你们是第九灵能学院的?”
“对。”
“灾厄系和**系?”
“对。”
年轻人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转身走进岗亭,拿起电话。
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警报,而是紧张。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请示上级,而是在通知什么人。
“准备。”他低声对沈焰说。
沈焰的手从方向盘移到了炎牙的刀柄上。
三分钟后,岗亭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圣秩局的军官制服,肩上有三颗星——B级灵能者的标志。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只营养不良的鹰。
“陆时序?沈焰?”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第九灵能学院的灾厄系和**系学员?”
“是。”沈焰说。
“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学院在南方,这里是北方边境。”
“学院派我们出来执行任务。”沈焰面不改色。
“什么任务?”
“机密。学院直接下达的,不能对外透露。”
军官的目光变得锐利。他盯着沈焰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陆时序。
“你的抑制环呢?”
陆时序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碎了。训练的时候出了意外。”
“碎了?”军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抑制环碎了,你应该留在学院里接受检查,而不是跑到一千公里外的边境来。”
“我说了,有任务。”
“什么任务需要让一个没有抑制环的灾厄系学员到处跑?”
沉默。
陆时序知道,这个军官不对劲。他不是在例行检查,他是在——确认。确认他们是不是通缉令上的人。
“少校,”陆时序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您是在执行公务,还是在替别人打听消息?”
军官的表情僵了一瞬。
“墟渊的人三天前来过这里,对吧?”陆时序继续说,“他们给了你一张名单,让你留意两个从学院跑出来的学员。一个灾厄系,一个**系。你一直在等我们。”
军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怎么——”
“我是灾厄系。我能感知到危险。你的灵能波动在看见我们学员证的那一刻就变了——不是警惕,是兴奋。你等的人终于来了,对吧?墟渊给了你多少好处?”
军官的手伸向腰间的灵能武器。
但沈焰比他快。
炎牙出鞘的声音像一声尖锐的鸟鸣。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准确地停在军官的脖子旁边,距离皮肤不到一厘米。
“别动。”沈焰的声音很轻,但刀刃上的灵能在嗡嗡作响,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兽。
岗亭里的年轻人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其他几个哨所的士兵从平房里冲出来,但看见他们的长官被刀架着脖子,都停住了,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你疯了!”军官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袭击圣秩局军官是什么罪吗?”
“不知道。”沈焰说,“但你知不知道,绑架学院重点学员是什么罪?”
军官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
“墟渊让你抓我们,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学院为什么会同时拥有灾厄系和**系的学员?十七年来第一个。你觉得学院会不在乎这两个人?你觉得如果我们在你的哨所出了事,学院会怎么对你?”
军官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沈焰的刀又贴近了一分,刀刃上的热度烤得军官的皮肤发红。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放我们过去,你当没见过我们。墟渊那边,你就说我们没来。第二——”沈焰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把你的脖子切开,然后开车碾过去。你选。”
军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放行。”
沈焰收回刀,重新坐回驾驶座。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升降杆缓缓升起。
沈焰踩下油门,装甲车驶过了检查站。
陆时序从后视镜里看着军官站在原地,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恐惧之间挣扎。
“他不会放手的。”陆时序说。
“我知道。他会立刻通知墟渊。”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他通知。”沈焰的嘴角微微翘起,“姜夜说了,要让墟渊知道我们在哪里。越明显越好。”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逃命。他们是在钓鱼。而这个军官,就是他们扔出去的第一块饵。
“下一个检查站在八十公里外。”他说,“我们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够了。”沈焰踩下油门,装甲车在荒原上加速,扬起漫天的灰尘。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第二个检查站。
这一次,他们没有减速。
沈焰把装甲车的速度提到极限,直接撞断了升降杆。检查站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已经冲了过去。身后传来几声枪响和叫骂,但很快就消失在风声中。
“第三个检查站呢?”沈焰问。
“不去了。”陆时序看着地图,“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方向了。再去第三个检查站就是浪费时间。我们直接转向北,进入灰烬平原的边缘地带。”
“那里有静默兄弟会。”
“有。但灰烬平原很大,我们不深入,只在边缘走。静默兄弟会的活动范围在中心区域,边缘相对安全。”
沈焰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盘,装甲车拐上了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土道。
路面越来越差。灰烬平原的边缘地带是一片半荒漠半废墟的地貌——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粉末,偶尔有坍塌的建筑骨架从粉末中伸出来,像死人的肋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焦糊,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古老的味道,像是时间本身在腐烂。
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在微微震动。不是警报,而是一种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感知,让它变得模糊、迟钝。
“这里的灵能场很乱。”他说,“灰烬平原是神灾的核心区域,灵能辐射的强度是正常区域的十倍以上。我的感知在这里会被压制。”
“能撑多久?”
“不确定。几个小时应该没问题。再久的话,可能会有偏差。”
“那就尽快穿过去。”
装甲车在灰烬中艰难地前行。车轮时不时打滑,沈焰不得不频繁地调整方向盘。车内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空调的问题,而是外面的灵能辐射在加热金属车身。
陆时序看了一眼车内的灵能辐射计——指数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的两倍。
“沈焰,辐射在上升。”
“我知道。我的皮肤在发麻。”
“我们需要找一个相对低辐射的区域休息一下。不然装甲车的防护涂层会失效。”
沈焰减速,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他的视线停在了一栋半坍塌的建筑上——那看起来像是一座工厂的残骸,墙壁虽然裂了,但整体结构还在。
“那边。”
他把车停在建筑旁边,两个人下车,走进了工厂。
里面比外面凉快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金属零件和碎裂的陶瓷碎片。陆时序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一眼——上面有模糊的文字,是某种工业设备的标签。
“这里以前可能是一座灵能武器工厂。”他说,“圣秩局在神灾爆发初期建的,后来被废弃了。”
“为什么被废弃?”
“灵能辐射超标。工人们大面积中毒,生产线停了,然后就搬走了。”
沈焰环顾四周,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饼干,递给陆时序一份。
“休息一个小时。等辐射指数降下来再走。”
陆时序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的味道像纸板,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陆时序。”沈焰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墟渊会派什么级别的来追我们?”
陆时序想了想:“至少B级。可能不止一个。如果我们继续往北走,进入他们的核心区域,可能会有A级。”
“A级。”沈焰咀嚼着这个词,“我们在灰烬平原干掉的那个静默兄弟会的人,也是A级。”
“那是侥幸。他的禁绝术刚好被你的灵能克制。墟渊的A级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灵能者,能力全面,经验丰富,不会给我们同样的机会。”
“那如果我们遇到A级呢?”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跑。”
“跑不掉呢?”
“那就用那个。”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球——姜夜给他们的神骸屏蔽器。“激活它,我们的灵能波动会被完全屏蔽。然后躲在某个地方,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后,万相会的接应小队会到达旧城废墟。”
“那如果屏蔽器也失效了呢?”
陆时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沈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认识你开始的。”
“这句话是我说过的。”
“我知道。借来用用。”
陆时序摇了摇头,继续吃他的压缩饼干。
吃完之后,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灾厄感知保持着低功率运转,像一只半睁着眼睛的猫。
灰烬平原的风从建筑的裂缝里吹进来,带着那种古老而腐朽的气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不是狼,是灵能兽,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摇晃。
沈焰坐在他旁边,炎牙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他的手始终放在刀柄上,指尖有暗红色的灵能在微微跳动。
一个小时后,辐射指数降到了安全范围。他们重新上路。
装甲车在灰烬平原上又行驶了三个小时,天色开始变暗。灰白色的光变成了灰紫色,然后是深紫色,最后是浓稠的黑色。
“该休息了。”陆时序说,“夜间在灰烬平原上开车太危险。看不清路,也感知不到灵能兽。”
沈焰把车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熄了火。两个人轮流守夜——沈焰先守,陆时序睡两个小时,然后换班。
陆时序躺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座椅的皮革已经老化,坐上去有一种干裂的触感。车里很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蜷缩着身体。
他梦见了原来的世界。
梦见了那片被毁掉的试验田。
梦见了导师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样子。
梦见了自己在田埂上喝酒,对着月亮骂了三声。
然后,他梦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瞳孔里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是一种颜色。最外面是金色,往里是橙色,再往里是红色,最中心是——
黑色。
纯粹的、绝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色。
“你准备好了吗?”那双眼睛问他。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沉、浑厚,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
“准备好什么?”他在梦里问。
“成为我。”
陆时序猛地睁开眼睛。
沈焰正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很安静,像一尊雕塑。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有些哑。
“嗯?醒了?才睡了四十分钟。”
“做噩梦了。”
沈焰转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他。
“什么梦?”
“那双眼睛。金色的。它问我——‘你准备好了吗’。”
沈焰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驾驶座翻到后座,坐在陆时序旁边。
“什么准备好了?”
“成为它。”
沈焰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那圈变黑的纹路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不会成为它。”沈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种了七年地的人。你连番茄都舍不得让它们死,怎么会让自己变成那种东西?”
陆时序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算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沈焰松开他的手腕,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陆时序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他们穿过了灰烬平原的边缘地带,进入了墟渊的势力范围。
地貌在这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灰白色的粉末被红褐色的土壤取代,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灌木——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那种被灵能辐射污染后的灰绿色,叶片上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像血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味——不是腐朽,而是金属。像是有人把一大堆铁器放在潮湿的地方生锈,然后把那种锈味撒遍了整个大地。
“墟渊的控制区域有一个特点,”陆时序看着地图,“他们会在所有重要地点布置灵能信标。这些信标会发出一种特殊频率的灵能波,用来标记 territory 和监控灵能者的动向。”
“我们能避开吗?”
“不能完全避开。信标的覆盖范围很广,我们只能从两个信标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姜夜给我们的路线已经标注了这些缝隙。”
“那就走。”
装甲车沿着姜夜规划的路线,在信标之间的缝隙中穿行。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能感觉到信标发出的灵能波的方向和强度,帮助他们精确地保持在缝隙的正中央。
但缝隙越来越窄。
越往北走,信标的密度越高。姜夜规划的路线上,最窄的一段缝隙只有不到两百米宽。两百米——在开阔的平原上,这几乎是一条线。走偏一步,就会被信标捕捉到。
“前面就是最窄的一段。”陆时序指着前方,“大约五公里长,两百米宽。两侧都有信标,间距很小。我们必须精确地走在中间。”
“你的感知能撑多久?”
“五公里没问题。但速度不能太快。我需要时间来判断方向。”
沈焰减速,装甲车以步行的速度在平原上缓慢前进。陆时序闭上眼睛,把灾厄感知的“天线”伸到最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侧信标的灵能波——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他们身边流淌。他们的任务就是走在两条河的中间,既不沾左,也不沾右。
“偏左了。”他说。
沈焰微微调整方向。
“偏右了。回来一点。”
沈焰修正。
“好了。直走。”
这样走了大约三公里,陆时序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长时间的灵能输出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毕竟他还是E级,灵能总量有限。
“还能撑吗?”沈焰问。
“能。”
“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说了能。”
又走了一公里。陆时序的头痛加剧了,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钉钉子。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陆时序——”
“直走。还有一公里。”
沈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完全信任陆时序的判断。
最后一公里。
陆时序的视野开始模糊。信标的灵能波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两条发光的河,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要淹没一切。
“偏左……不,偏右……直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陆时序!”沈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直走……直走……”
然后,信标的灵能波突然消失了。
他们穿过了缝隙。
陆时序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太阳穴的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但留下了钝钝的余震。
沈焰把车停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喝。”
陆时序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壶的味道,但很解渴。
“休息一下。”沈焰说,“你已经透支了。”
“不能停太久。我们还有——”
“我说了休息一下。”沈焰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时序没有再争辩。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但慢慢地,它开始减速,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十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可以了。走吧。”
沈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才重新发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墟渊的信标虽然密集,但姜夜规划的路线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和监控区域。他们走的都是废弃的乡间小路、干涸的河床和荒废的牧场——这些地方在神灾之前可能有人居住,但现在只剩下风化的房屋骨架和生锈的农具。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到达了一个叫做“灰石镇”的地方。
灰石镇曾经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镇,人口大约两万。神灾爆发时,这里正好在灾难的中心区域,整个城镇被夷为平地。现在,它只剩下一些低矮的建筑残骸和满地的碎玻璃。镇子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灰石镇”三个字,石碑的表面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这里是姜夜标注的第二个汇合点。”陆时序看着地图,“如果我们在路上出了问题,可以在这里等待救援。”
“我们现在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但天快黑了。夜间赶路太危险,我们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再走。”
沈焰把车开进镇子,找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以前可能是镇政府或者警察局,因为墙壁比周围的建筑厚了一倍,屋顶虽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可以遮风挡雨。
他们把车停在里面,用防水布把车门和窗户封好,防止灵能辐射渗透进来。然后两个人靠着墙壁坐下,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饭——还是压缩饼干和水。
“明天下午就能到旧城废墟。”陆时序说,“比预计的早了半天。”
“然后呢?”
“然后等。姜夜说接应小队会在废墟的北侧等我们。如果我们早到,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等他们到了再汇合。”
“如果墟渊先到了呢?”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那就打。”
沈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从认识你开始的。”
“这也是我说过的话。”
“我知道。借来用用。”
沈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
吃过东西之后,陆时序检查了一遍车上的装备。灵能机枪的弹药还剩百分之七十,医疗包完整,补给够三天。他还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几个灵能手雷、一捆爆破索,以及一把折叠式的灵能弩。
“姜夜给的东西还真不少。”沈焰凑过来看了一眼,“灵能弩?你会用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现在学?”
“现在学。”
沈焰拿起弩,检查了一下结构。弩身是某种轻质金属制成的,表面有灵能纹路,折叠起来只有三十厘米长,展开后大约六十厘米。弩箭是特制的,箭头里有微量的神骸碎片,可以穿透灵能护盾。
“很简单。瞄准,扣扳机。”沈焰把弩递给他,“你的灾厄感知可以帮助你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理论上,你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狙击手。”
“为什么?”
“因为你能看见未来。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对于射击来说,几秒钟就够了。”
陆时序接过弩,掂了掂分量。不重,大概两公斤左右。他举起来,透过简易的瞄准镜看出去,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微微晃动。
“你的手在抖。”沈焰说。
“我没有射击经验。”
“那就练。”沈焰走到二十米外,把一个空水壶放在一块石头上,“打那个。”
陆时序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弩箭飞出去,偏离目标至少半米,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簇火星。
“再来。”沈焰把另一支箭递给他。
第二次,偏离了三十厘米。
第三次,偏离了十厘米。
第四次——
箭矢击中了水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回响,水壶被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中了。”陆时序放下弩,有些不敢相信。
“再来十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时序打了四十多支箭,命中了三十一个。沈焰站在他旁边,偶尔纠正他的姿势,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不错。”沈焰说,“你比我第一次用弩的时候准多了。”
“你用过弩?”
“在原来的世界,用过。那时候还没有灵能,只能用这些冷兵器。”
“原来的世界……”陆时序放下弩,看着沈焰,“你还记得多少?”
沈焰沉默了一会儿。
“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每次想起来都会割伤自己。”
“比如?”
“比如——”沈焰闭上眼睛,“我记得一条河。很宽的河,水是绿色的。河边有一座桥,桥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是你弟弟?”
“也许是。也许是别人。”沈焰睁开眼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有机会想起来。”
陆时序没有接话。他把弩折叠起来,放回后备箱。
“明天,我们去救他。”
沈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轮流守夜。陆时序守上半夜,沈焰守下半夜。
灰石镇的夜晚比灰烬平原更安静。没有风声,没有灵能兽的嚎叫,只有偶尔传来的、像是建筑物在呼吸的吱呀声。
陆时序坐在门口,弩横放在膝盖上,灾厄感知半开着。他的目光扫过镇子的废墟——坍塌的房屋、生锈的汽车、碎裂的路面。在灰紫色的月光下,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某个古老文明的遗迹,被时间和灾难共同遗忘了。
他想起了原来的世界。
想起那片试验田。想起那些番茄。想起导师。
他想起导师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在说:还好你活下来了。
陆时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但他觉得,如果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他会对导师说一声“谢谢”。
谢谢您在那四年里,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下半夜,沈焰来接替他。
“去睡吧。”沈焰说。
陆时序点了点头,走到后座,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马上睡着。他听着沈焰的呼吸声——均匀的、沉稳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声。
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世界里,这个声音是他唯一的锚。
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