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序是被一阵刺耳的广播声吵醒的。
“全体新生请注意,现在是五点三十分,体能训练将于六点整开始,请准时到大操场集合。迟到者将被扣除灵能积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第九灵能学院。灾厄系。一个陌生世界。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昨晚睡得不算好,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但醒来之后一个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一直在叫他,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色纹路。过了一夜,纹路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从银白变成了浅灰,像是一根枯藤缠绕在腕骨上。
灵能抑制环。老头说它能抑制百分之七十的灵能。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能使出三成力。
陆时序试着调动了一□□内的灵能,一股微弱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四肢。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预警”本能——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天线,伸向四面八方,捕捉着空气中微弱的危险信号。
目前一切正常。没有灾难要发生。
至少,今天早上是安全的。
他换好衣服出门,对面的门还关着。沈焰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
陆时序犹豫了一秒,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他想起沈焰昨晚说的“我做噩梦的时候会说梦话”,又想起那老头说的“体能训练迟到扣积分”,于是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沈焰——”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焰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上衣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耷拉在腰侧,露出一大片精瘦的腰腹和腹肌上几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五点四十。”
“还早……”
“六点集合,走过去要十分钟。”
沈焰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穿不穿的衣服,又抬头看了陆时序一眼。
“你等会儿。”
门又关上了。
三分钟后,门重新打开。沈焰已经穿好了衣服——还是那件破旧的黑色夹克,还是那些缠在小臂上的绷带。但他好像用水抹了一把脸,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走吧。”
他们下楼的时候,陆时序注意到沈焰的步子有点虚,像是在梦游。
“你没睡好?”他问。
“还行。”
“说梦话了?”
沈焰的脚步顿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我没听见。我在对面,隔着一道墙。”
“哦。”沈焰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大操场在宿舍楼的东边,是一片铺着灰色石子的空地,周围竖着几根高高的灯柱,灯柱顶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五六十个人,大部分都是昨天在田埂上见过的新生。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按照系别分成了不同的群体。陆时序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牌子——自然系的人最多,大概有十几个;守护系次之;裁决系和命运系的人最少,各自只有三四个。
而灾厄系和**系——
只有他和沈焰。
他们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微,但很一致,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陆时序习惯了。
但沈焰似乎不太习惯。他环顾了一圈,挑了挑眉,然后故意往人群里走了两步。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生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踩到后面的人。
“你干嘛?”那个男生有点恼怒。
“没干嘛,”沈焰笑得很无辜,“就是站近一点,认识一下新同学。”
“……不用了。”那个男生转身就走,挤到了人群的另一边。
沈焰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陆时序走到他旁边:“别闹了。”
“我没闹,”沈焰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怕我。”
“现在知道了?”
“嗯。”沈焰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挺怕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时序听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像是已经被这种目光看过太多次,已经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
“六点整,全体集合!”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操场前方传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旗杆下面,穿着一件紧身训练服,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短发根根竖立,像一把钢刷,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能刮下霜来。
“我是你们的体能教官,姓铁,叫铁铮。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早上六点都要在这里集合,进行体能训练。迟到一次扣十分灵能积分,迟到三次取消外出资格。”
“灵能积分是什么?”有人小声问。
铁铮的目光扫过去,像一把刀:“灵能积分是你们在学院里的通用货币。吃饭要用积分,买装备要用积分,接任务要用积分。每个人的初始积分是一百分,用完了就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
“赚积分的方式有三种:完成任务、通过考核、或者在实战训练中表现优异。记住了,在这个地方,积分就是命。没有积分,你连食堂的门都进不去。”
陆时序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现在,热身。绕操场跑十圈,不许掉队。”
有人发出了哀嚎,但铁铮已经吹响了哨子。
陆时序开始跑。他的体能不算差——在原来的世界,他虽然蹲了七年试验田,但体力活没少干。搬肥料、翻土、搭大棚架子,哪样都不是轻松的事。
沈焰跑在他旁边,步子很大,呼吸均匀,看起来比他还轻松。
“你体能不错。”陆时序说。
“可能以前经常跑。”沈焰想了想,“也可能是经常被人追着打。”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不记得了。”沈焰说,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身上有很多伤疤,所以应该没少挨打。”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沈焰露在外面的小臂。绷带缝隙里能看见几道细长的疤痕,有的已经泛白,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
“我是说当时。”
沈焰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柔软。
“当时……”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当时挺疼的。不过都过去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并排跑在灰色的石子路上。周围的新生都刻意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但陆时序发现,已经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们了。
不是那种恐惧的打量,而是好奇的、探究的。
十圈跑完,大部分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铁铮让他们原地休息五分钟,然后开始了第二项训练——灵能感知。
“闭上眼睛,调动你们体内的灵能,感受周围环境中与之共鸣的频率。”铁铮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灵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周围的万物都有联系。你们要学会倾听这种联系。”
陆时序闭上眼睛,按照铁铮说的去做。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能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脊椎底部慢慢游上来,游过胸腔,游过喉咙,最后停在眉心。然后,一股微弱的“触角”从眉心伸出去,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感受到了很多东西。
操场上其他人的灵能波动——有的像火焰一样灼热,有的像水流一样柔滑,有的像岩石一样沉重。自然系的人身上散发着一种类似植物的气息,守护系的人则像是一堵堵移动的墙。
然后,他感受到了沈焰。
沈焰的灵能波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它像一团火。但不是普通的火——普通的火是向上燃烧的,而沈焰的“火”是向内燃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不断被焚烧、不断被消耗,然后从灰烬中重生。
那种波动让陆时序想起了一个词——
余烬。
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沈焰的目光。
沈焰也在看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感觉到了?”沈焰问。
“嗯。”
“我的是什么感觉?”
陆时序想了想:“像是在烧东西。”
沈焰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没错。就是在烧。”
他没有解释在烧什么,但陆时序突然明白了。
沈焰的能力——“余烬新生”,每次重生都会遗忘一些东西。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大概就是被“烧”掉的燃料。
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难过。像是看见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燃烧,照亮了别人,却把自己烧成了灰。
体能训练结束后,铁铮宣布解散,让他们去吃早饭,八点在综合楼103上灵能理论课。
食堂在宿舍楼的西边,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已经褪色的蓝漆。门口有一个刷卡机,把饭卡贴上去,屏幕显示“扣除2积分”。
陆时序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98分。
食堂里面不大,摆了十几张长条桌。早餐是馒头、稀饭和咸菜,样式简单但分量足。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沈焰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陆时序问。
“说什么?”
“灾厄系和**系坐在一起,不吉利。”
沈焰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反正已经够不吉利了,凑一块儿还能更不吉利吗?”
陆时序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了,”沈焰指着他说,“原来你会笑啊。”
“吃你的饭。”
“好好好。”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
那个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圆脸,眼睛很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她坐下之后,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有事吗?”沈焰直接问。
女生吓了一跳,脸微微红了:“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真的是灾厄系和**系吗?”
“如假包换。”沈焰伸出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露出上面的银色纹路。
女生的目光在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时序:“我听说灾厄系的能力是感知灾难,是真的吗?”
陆时序点了点头。
“那你能感觉到……最近会有灾难吗?”
陆时序闭上眼睛,调动了一下灵能。那根“天线”伸出去,在空气中扫描了一圈。
“没有。”他睁开眼睛,“至少二十四小时内没有。”
女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叫苏晚,自然系的。以后请多关照。”
她说完就端着餐盘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沈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二十四小时内没有灾难?”
“嗯。”
“那你这个能力还挺有用的。”
“有用?”陆时序苦笑了一下,“只能预警,不能阻止。而且我的存在本身就会提高灾难概率。”
“所以你戴这个。”沈焰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纹路。
“对。抑制百分之七十的灵能,把灾难概率降到正常水平。”
“那你摘下来会怎样?”
陆时序看了他一眼:“你想试试?”
沈焰想了想,摇头:“算了,等以后再说。”
八点整,综合楼103教室。
教室不大,大概能坐四十个人。新生们稀稀拉拉地坐着,陆时序和沈焰照例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表情严肃。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灵能理论基础——第一课:神性与人性**
“我叫林知予,是你们的灵能理论课老师。”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灵能的本质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是力量?”有人试探着说。
“是神明赐予的礼物?”另一个人说。
“是诅咒。”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陆时序转头,看见说话的是一个坐在窗边的男生,面容冷峻,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手腕上的纹路是深蓝色的——裁决系。
林知予没有否定任何一个答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灵能的本质,是神性的碎片。”她转身在大屏幕上调出一张图——那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分成十二根枝杈,每根枝杈的末端都画着一个符号。
“在神灾爆发之前,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十二位旧神。他们各自掌管着不同的权柄——裁决、命运、自然、守护、诡秘、**、灾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最后一排,“以及另外五个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领域。”
“灾变历元年,第一场神灾爆发。那之后,旧神们陷入了沉睡,但他们的神性开始向人间辐射。灵能者,就是能够捕捉并具象化这些神性碎片的人。”
“所以,”苏晚举手提问,“灵能者的能力,其实都是神明的力量?”
“可以这么理解。”林知予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关键问题——神性是排他的。当你越深入地使用某种灵能,你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就会越接近对应的神明。你会变得越来越像那个神,而不是越来越像你自己。”
陆时序的脊背微微发凉。
“举个例子,”林知予继续说,“裁决系的灵能者,长期使用能力后会变得极度理性和冷酷,失去同情心和同理心。命运系的灵能者会变得迷信和偏执,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而——”
她的目光落在陆时序身上。
“灾厄系的灵能者,会逐渐失去对‘安全’和‘稳定’的感知。世界在他们眼中会变成一系列的概率事件,人类的情感和联结对他们来说变得毫无意义。他们会变成……一座行走的灾难本身。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恐惧和希望,只有无尽的熵增和混乱。”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陆时序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恐惧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那**系呢?”沈焰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打破了沉默。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系的灵能者,会逐渐失去自己的**和情感。他们能操控别人的**,但代价是自己变成一个空洞。没有渴望、没有热情、没有爱恨——什么都没有。”
沈焰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省心了。”
没有人笑。
陆时序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底下,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的光。
“所以,”林知予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灵能的使用是有代价的。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向神性靠近一步。你们要学会控制,学会权衡,学会在使用能力和保持人性之间找到平衡。”
她在大屏幕上调出另一张图——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灵能等级:
E级(入梦者):能力刚觉醒,微弱且不稳定。
D级(听神者):能稳定运用能力。
C级(代行者):能力强大,能初步引动所属神座的异象。
B级(半神域):能展开个人领域“神域”,在领域内近乎无所不能。
A级(神降者):能与沉睡的神明产生深刻共鸣,短暂借用其权柄。
S级(归位者):彻底继承某一神座的全部力量,成为现世行走的神明。至今无人达到。
“你们的初始等级都是E级,”林知予说,“在学院的学习和训练中,你们的等级会逐步提升。但我要提醒你们——等级越高,神性的侵蚀就越严重。B级以上的灵能者,几乎没有人能保持完整的人性。”
“那A级呢?”有人问。
“A级……”林知予沉默了一下,“目前世界上已知的A级灵能者,不超过十个。他们每一个,都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时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在原来的世界留下的茧子——握笔的、拿锄头的、搬肥料的。
那些茧子提醒着他,他曾经是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想“走出去”的人。
一个在田埂上骂了老天爷三声的人。
他不想变成一座没有感情的灾难机器。
“老师,”他举起手,“有没有办法……抵抗神性的侵蚀?”
林知予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有。”
“什么办法?”
“找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让你愿意为之保留自己的人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神性的本质是孤独。而人性的本质是联结。当你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足够深刻的联结,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变成神。”
陆时序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课间休息的时候,陆时序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沈焰靠在旁边的墙上,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草茎。
“你信她说的吗?”沈焰问。
“哪部分?”
“找到一个人,让你愿意保留人性。”
陆时序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还有一个选择。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我本来就没有选择。”
沈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就是……”沈焰想了想,“你以为你在说很理性的话,但其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感性。”
陆时序皱眉:“这算什么评价?”
“算夸奖。”沈焰把那根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走吧,下午还有特训呢。”
下午两点,试验田东侧,七号棚。
七号棚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蔬菜大棚,但走进去之后,陆时序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大棚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训练场,地面是某种黑色的软质材料,墙壁上嵌着各种感应器和监控设备。空间很大,大概有一个标准篮球场那么宽,但没有任何训练器械,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平地。
老头——他们的导师——已经等在训练场中央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来了?”他看了两人一眼,“把门关上。”
陆时序关上门。大棚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有墙壁上的几盏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我叫迟暮,”老头说,“是你们在学院期间唯一的导师。我不教你们怎么打架,不教你们怎么变强,我只教你们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怎么活着。”
“这话你昨天说过了。”沈焰说。
“昨天说的是大面上的,今天说的是具体的。”迟暮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步,“你们知道,为什么灾厄系和**系的学生这么少吗?”
“因为能力稀有?”陆时序猜测。
“稀有是一方面,”迟暮停下脚步,“另一方面是——这两个系别的学生,死亡率最高。”
他看了看陆时序:“灾厄系的学生,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的能力上。感知到灾难,却无法阻止,最后被灾难吞噬。”
又看了看沈焰:“**系的学生,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的**上。操控别人的**,最后自己变成了**的奴隶。”
“那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呢?”沈焰问。
迟暮沉默了一下:“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变成了怪物。或者说,变成了半神。”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迟暮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习的第一课,不是如何使用能力,而是如何不使用能力。”
“不使用?”陆时序愣了一下。
“对。你们要学会在什么时候克制自己,在什么时候压抑本能,在什么时候……选择不做。”迟暮看着他们,“因为你们每用一次能力,就离‘人’远一步。用得越多,丢掉的越多。”
陆时序想起了林知予说的话——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向神性靠近一步。
“可是,”沈焰说,“如果不用能力,我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迟暮说,“普通人不会因为失控而毁掉一座城市。”
沈焰不说话了。
“今天的训练很简单,”迟暮指了指训练场中央的两个标记,“站在那里,面对面,相距三米。然后,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陆时序重复了一遍。
“对。就站在那里,看着对方。感受对方的存在,感受对方的灵能波动,但不要调动自己的能力,不要去触碰对方。就这样站一个小时。”
陆时序和沈焰对视了一眼。
“这算什么训练?”沈焰问。
“这是你们最重要的训练。”迟暮说,“当你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在对方身边却不使用能力,你们就会形成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在关键时刻可以救你们的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两个的灵能是相克的。灾厄带来混乱,**燃烧一切。如果你们同时失控,这个训练场都装不下。”
“所以呢?”
“所以,你们必须学会在对方身边保持平静。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别想着从这里毕业了。”
陆时序走到标记的位置,站好。沈焰走到他对面,三米之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迟暮退到一边,靠在墙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做记录,但陆时序怀疑他只是在画小人。
训练场里安静极了。只有墙壁上机器的嗡嗡声,和远处试验田里传来的微弱风声。
陆时序看着对面的沈焰。
沈焰也看着他。
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远到伸手碰不到。
沈焰的眼睛确实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炭火一样的光。
陆时序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样站着。
不讨厌看着沈焰。
甚至有一点点……安心。
很奇怪。他从来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感到安心。尤其是他这种“天煞孤星”,在任何人身边都应该感到不安才对。
但沈焰不一样。
沈焰的存在让他觉得……不是那么孤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时序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面的沈焰忽然开口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的表情变了。”
“什么表情?”
“就是……”沈焰歪了歪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让你不好意思的事情。”
陆时序面无表情:“你看错了。”
“没看错。你耳朵红了。”
陆时序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不烫。
他抬起头,看见沈焰脸上挂着那种痞痞的笑,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故意的。”
“嗯,”沈焰大方承认,“无聊嘛,逗你玩。”
“……站好,别说话。”
“好好好。”
训练场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次安静了没多久,沈焰又开口了。
“陆时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陆时序想了想:“因为我是灾厄系?”
“不只是因为这个。”沈焰的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个老头说,灾厄系和**系的学生死亡率最高。但死亡率高不代表没有。以前一定也有灾厄系和**系的学生,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以前也有灾厄系的学生,他们毕业后去了哪里?是变成了B级的“半神域”强者,还是像迟暮说的那样,变成了怪物?
“我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沈焰说,“但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怪物。”沈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想……忘记。”
忘记什么?陆时序想问,但看见沈焰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焰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也不是那种无所谓的冷漠,而是一种……脆弱。
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底下全是裂缝。
“你不会忘记的。”陆时序说。
沈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陆时序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想说。
“因为如果你忘记了,”他说,“我会提醒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时序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从来不承诺别人任何事情。他是天煞孤星,他的承诺对别人来说是一种诅咒。
但他说了。
而且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像是灰烬下面的火开始复燃。
“你这个人,”沈焰的声音有一点点哑,“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自己都保不住,还想着提醒别人。”
陆时序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种了七年地。”
“这跟种地有什么关系?”
“种地的人都知道,种子种下去,就要负责到底。”
沈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敷衍的,不是无所谓的。
而是真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
“好,”他说,“那你负责提醒我。我负责……”
他想了想。
“我负责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沈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灾厄系,你能感知灾难,但你阻止不了。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扛的人。”
“你能扛?”
“我能。”沈焰伸出自己的手,手掌朝上,手心有烧伤的旧疤,“我能扛很多。而且我不会死。”
陆时序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茧、有疤、有被焚烧过的痕迹。
但它是温热的。
在那一瞬间,陆时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在原来的世界,蹲在田埂上吃盒饭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片田里,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但现在,站在这个灰蒙蒙的、陌生的大棚里,对面站着一个连自己年龄都不记得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焰的手。
掌心对掌心。
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手。
沈焰的手指微微收紧,扣住了他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训练场的角落里,迟暮放下手中的小本子,看着那两个站在场地中央、握着手的人。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不是惊讶,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迟暮清了清嗓子:“时间到。”
两个人松开手。
陆时序的手指有点麻,不知道是因为握得太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迟暮收起小本子,“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不要乱用灵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什么?”
“你们的灵能抑制环,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当你们在彼此身边的时候,抑制效果会增强。”
“什么意思?”陆时序问。
“意思是,”迟暮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失控的概率会降低。你们离得越近,抑制效果越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所以,如果你们不想变成怪物,最好……别离太远。”
门关上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焰转过头来,看着陆时序,挑了挑眉。
“听见了?别离太远。”
“……走吧,回宿舍。”
“一起?”
“一起。”
他们走出七号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试验田里的作物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个人并排走在田埂上,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陆时序。”沈焰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种了七年地,是真的吗?”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过去。
但面对沈焰,他发现自己好像不想隐瞒。
“是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我学的是园艺,种了七年的番茄。”
“番茄?”沈焰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那你应该很会种番茄。”
“还行。”
“那以后种给我吃。”
陆时序转头看他。沈焰的侧脸在紫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那种痞痞的气质被夜色冲淡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好。”陆时序说。
沈焰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像是余烬里最后一点火苗。
不大,但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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