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撒兹的果实成熟后，它的枝叶开始枯萎。不是死亡，而是——休眠。叶片从深绿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粉末，被风吹散。枝干从青铜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泥土的颜色，和大地融为一体。只有根系还活着，在地下深处，安静地呼吸。

“它死了吗？”方圆蹲在树下，用手指戳了戳那根灰白色的、像化石一样的树干。树干很硬，像石头，没有生命的迹象。

“没有。它在睡觉。”陆时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壶，但不知道该浇在哪里。“等春天来了，它会醒的。”

“这个世界有春天吗？”

“有的。以前有。以后也会有。”

方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是在阿撒兹开花之后来到这个世界的——通过那条还没有完全关闭的通道。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顾夜和沈烬。三个人，从裂隙城出发，穿越了正在消失的通道，来到了这个世界。

“哥！”沈烬从田埂的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颗红彤彤的番茄，脸上全是汁水，“好甜！”

“慢点吃。”沈焰递给他一张纸巾，但沈烬已经用袖子擦掉了。

“顾夜呢？”陆时序问。

“在后面。他在种番茄。”沈烬指了指身后。远处，顾夜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坑。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坑都挖得一样深，一样宽。他的旁边放着一袋种子——从阿撒兹的果实里取出来的种子，褐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被缩小的星球。

“他要种多少？”沈焰问。

“他说要把整片试验田都种满。”沈烬又咬了一口番茄，“他说，他在玻璃舱里待了七年，什么都没种过。现在要补回来。”

陆时序看着顾夜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苍白的、曾经在玻璃舱里被关了七年的人，现在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泥土，脸上有汗珠，但嘴角是弯的。他在笑。

“他会种好的。”陆时序说，“他是灾厄系。灾厄系的人，种什么都活。”

顾夜种下的第一批种子在两周后发芽了。嫩绿色的幼苗从土壤中探出头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它们的叶片上有细密的纹路——不是青铜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它们不需要灵能水，只需要普通的雨水和阳光。它们不吸收灵能辐射，只吸收二氧化碳和水，把它们转化为氧气和糖分。它们是普通的番茄。和这个世界在灵能爆发之前的一模一样。

“它们活了。”顾夜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幼苗，眼睛里有光。

“活了。”陆时序蹲在他旁边，“种得很好。”

“我没种过地。”

“但你有天赋。灾厄系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和土地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陆时序想了想，“因为灾厄是混乱。而土地也是混乱。种子种下去，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浇水施肥，你不知道它会不会长大。开花结果，你不知道它会不会被风吹倒、被雨打烂。但你还是种。因为你相信。相信种子会发芽，相信幼苗会长大，相信花朵会结果。相信混乱中会有秩序，黑暗中会有光。这就是灾厄系的力量——不是控制混乱，而是相信混乱。”

顾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真的是一个农民。”

“对。我是农民。”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落下。沈焰和沈烬坐在不远处，沈烬在说话，沈焰在听。方圆的圆脸上有泥土的痕迹，他在帮顾夜浇水。林芸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导师在写报告。远处的灵能之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绿色的灯塔。阿撒兹的树干静静地立在那里，灰白色的，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在等待春天。

“陆时序。”顾夜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撒兹什么时候会醒？”

“春天。等雪化了，等草绿了，等花开了。”

“那它会变成什么？”

“番茄。一棵很大的番茄树。结很多很多的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够全世界的人吃。”

“那灵能呢？”

“会消失。慢慢地，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地，直到完全消失。”

“那我们的灵能呢？”

“也会消失。但你不需要灵能也能种番茄。你有手，有铲子，有种子，有土地。就够了。”

顾夜沉默了很久。“那沈焰呢？他的灵能消失了，他还能——”

“他还能浇水。”陆时序笑了，“他答应过我的。帮我浇水。”

顾夜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你们会留在这里吗？”

“会。等春天来了，等阿撒兹醒了，等番茄红了。然后——”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然后我们会回去。回裂隙城。看看姜夜，看看赵平川，看看青鸟。看看那个有灵能的世界。”

“还会回来吗？”

“会的。种子种下去，就要负责到底。我们会回来收番茄的。”

顾夜笑了。“那我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