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在裂隙城种了一片番茄田。不是试验田那种小规模的种植,而是一片真正的、望不到头的、像海洋一样的番茄田。从峡谷的东侧到西侧,从岩壁的底部到半山腰,到处都是番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那些是变异了的品种,虽然不如红番茄甜,但别有一番风味。它们是顾夜从旧世界的废墟里找到的种子,用灵能激活,种在裂隙城的土地上,在蓝光和护盾的照耀下,一年一年,慢慢长大。
“你种这么多干什么?”方圆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帮顾夜除草。他的圆脸上有汗珠,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当年被电击留下的伤疤。但他在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给所有人吃。”顾夜蹲在他旁边,也在除草。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根杂草都连根拔起,不伤到番茄的根。他的手很稳,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在玻璃舱里被关了七年,他的手指曾经瘦得像鸡爪,现在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正常人细。
“所有人是多少人?”
“裂隙城的人,自由城的人,圣秩局的人。那些没有参与墟渊计划的人。那些被陈渡欺骗、利用、抛弃的人。那些还在害怕、还在逃跑、还在等待的人。所有人。”
方圆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得种多少?”
“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不够。但我会一直种。直到每个人都吃到了。直到每个人都吃饱了。直到每个人都笑了。”
方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除草。草叶在他的指尖断裂,汁液沾在手上,凉凉的,有青草的气息。他想起自己在学院的时候,每天被关在审讯室里,被电击逼供。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人会来救他。然后陆时序和沈焰来了。他们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带到了裂隙城,给了他一个新家。现在他蹲在番茄田里,帮一个从玻璃舱里救出来的人除草。太阳在头顶上,暖洋洋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番茄叶子的气息。他觉得世界是亮的。
“方圆。”顾夜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留在裂隙城?”
方圆想了想。“因为这里有番茄。”
顾夜看着他。“认真的?”
“认真的。”方圆笑了,“在学院的时候,我每天吃的都是营养膏和维生素片。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到了裂隙城,我第一次吃到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因为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番茄本身有多好吃。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是因为有人种了它。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等待。有人把它摘下来,洗干净,切好,放在盘子里。有人把它递给我。说,尝尝。那是——那是被人记住的味道。”
顾夜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现在被人记住了。”
“嗯。被很多人记住了。被你,被陆时序,被沈焰,被沈烬,被姜夜。被所有吃过我种的番茄的人。”方圆低下头,继续除草。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所以我要留下来。种番茄。给更多的人吃。让他们也被人记住。”
顾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除草。他的手指在土壤中穿行,触碰着番茄的根,感受着它们的温度和湿度。他的灵能——虽然还很微弱——在掌心微微跳动,和番茄的灵能共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生长,在吸收养分,在开花,在结果。它们在回应他。像在说谢谢。像在说你种得很好。像在说我们会好好长大,结很多很多的果实,给很多很多的人吃。让每个人都被人记住。
顾夜的番茄田在第二年扩大了。从峡谷的东侧扩展到了西侧,从岩壁的底部扩展到了半山腰。第三年,从半山腰扩展到了山顶。第四年,从山顶扩展到了裂隙城的城墙外面。一片一片,一年一年,像绿色的海洋在蔓延。
“你种这么多,忙得过来吗?”陆时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番茄田。他刚从原来的世界回来,带了一些新的种子——黄色的番茄,绿色的番茄,紫色的番茄,还有一颗他特意留的、从阿撒兹的树上摘的最红的番茄。
“忙得过来。”顾夜蹲在田埂上,正在移栽幼苗。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手指在土壤中穿行,像两条灵活的鱼。“方圆帮我。沈烬帮我。青鸟帮我。姜夜也来帮我。很多人帮我。”
“他们不用训练吗?”
“训练完了就来。有时候带着孩子来。孩子们喜欢种番茄。他们觉得好玩。”
“好玩?”
“对。他们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待。等它发芽了,他们就欢呼。等它开花了,他们就唱歌。等它结果了,他们就跳舞。等它红了,他们就摘下来,咬一口。甜的。然后他们就笑了。”顾夜抬起头来,看着陆时序。他的脸上有泥土的痕迹,额头上还有汗珠,但他在笑。笑容很轻,很淡,但在阳光下,它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我喜欢看他们笑。”
陆时序看着他,也笑了。“那你继续种。种到每个人都笑了。”
“会的。我会一直种。直到每个人都笑了。直到没有人再害怕。直到没有人再逃跑。直到没有人再等待。”
“那你呢?你还在等吗?”
顾夜沉默了一下。“等什么?”
“等——等那些失去的东西回来。等记忆恢复。等灵能恢复。等身体恢复。等——等一个答案。”
顾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手掌上有水泡,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但这只手,把一颗种子放进了土里,看着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把它摘下来,递给一个人。那个人咬了一口,笑了。
“不等了。”他说,“那些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了。记忆不会恢复,灵能不会恢复,身体不会恢复。但没关系。我有番茄。有番茄就够了。”
顾夜的番茄田在第五年变成了裂隙城的一道风景。人们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了看一眼那片望不到头的、像海洋一样的番茄田。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在蓝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被打翻的调色盘。
“这是什么品种?”一个从自由城来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轻轻触碰一颗紫色的番茄。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和皱纹,指尖在微微发抖。
“没有名字。”顾夜蹲在他旁边,“我自己培育的。用灵能激活了旧世界的种子,一代一代筛选出来的。紫色的,酸酸的,适合做酱。”
“做酱?”
“对。番茄酱。涂在面包上,很好吃。”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我以前吃过番茄酱。在旧世界。很久以前了。”
“那您尝尝。”顾夜摘下一颗紫色的番茄,递给他。
老人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的,汁水很多,有一股清香。他愣住了。“这是——”
“旧世界的味道。”顾夜笑了,“您说过的。很久以前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对。旧世界的味道。”
方圆从田埂的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篮子的番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顾夜!姜夜说今天要办一个番茄宴!让所有人都来吃!你把最好的番茄挑出来!”
“最好的都在这里了。”顾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番茄田,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
“你哭了?”方圆凑过来看他的脸。
“没有。汗。”
“骗人。你就是哭了。”
“没有。风吹的。”
“风没有眼睛。”
“风有。你看,叶子在动。它们在眨眼睛。”
方圆抬起头,看着那些番茄叶子在风中摇晃,一片一片,像一只只绿色的手掌在挥动。他笑了。“对。它们在眨眼睛。”
那天晚上,裂隙城举办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番茄宴。广场上摆满了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番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生吃的,烤着吃的,煮汤的,做酱的。还有番茄沙拉,番茄炒蛋,番茄炖牛肉,番茄汁,番茄酒。每个人都在吃,每个人都在笑。孩子们在桌子之间穿梭,手里拿着番茄,咬一口,跑两步,再咬一口,汁水流了一脸。
“慢点吃!”一个母亲在后面喊,但孩子已经跑远了。
“让他们吃吧。”顾夜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弯弯的。
“你不过去吃吗?”方圆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番茄,咬了一口。
“不去。我在这里看着。”
“看什么?”
“看他们吃。看他们笑。”顾夜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奔跑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全是番茄汁,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他们的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风铃。“我以前在玻璃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黑暗。纯粹的、绝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那时候我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田里,种番茄。红红的,圆圆的。我摘下一颗,咬一口。甜的。然后我就醒了。舱里还是黑的,冷的,空的。但我觉得没那么空了。因为我有番茄了。虽然是梦里的番茄。但够了。”
方圆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番茄递过去。“吃一颗。真的番茄。”
顾夜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涌出来,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甜的。沙瓤的。不是梦里的味道,是真的味道。
“好吃吗?”方圆问。
“好吃。”顾夜笑了,“比梦里的好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