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论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佩音就大张旗鼓地开始叫人布置正厅,崭新的红绸绕在廊柱上,精致地各色糕点摆满桌子,离年末还尚有月余,就已经有了过年的架势。

来往的丫鬟仆从却屏着气,连头都不敢瞥过去一下。

谁都知道,主母今日要“议事”,若粗心马虎冲撞了什么,少不得一顿责罚,更甚,怕是连这府里都待不下去了。

而族中长辈本就因商议过年祭祖事宜齐聚府中,又听闻主母周氏说“有事相商”,便纷纷赶来。

不多久,众人齐聚一堂。

素荷是被两个婆子“请”到大厅的。她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却极是苍白。可她挺直了腰杆,步履坚定,眼神平静。

她知道,传信的香菊已回不来了,被周佩音的人以外出采买“不慎跌足”为由,推到河里溺死了。这是昨日红棉在她耳边悄悄说的,她那时的嘴脸,这辈子,她也忘不掉。

她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南秉谦和诸位长老长辈们磕头行礼。

“奴婢素荷,见过各位长辈,老爷,夫人。”

周佩音坐在侧位后排,手里捏着一方素色绢帕,她先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茶盏,帕子往眼角一按,眼泪就恰到好处地涌了出来。

“各位长辈,劳烦大家早起一趟,实在有件丢人的事,不得不惊动诸位。”

她帕子微抬,抹了抹眼角:“昔年先帝亲赏给赵家的镶珠赤金步摇,被玉容姐姐当做嫁妆带进了南府,昨夜盘查府中货物的时候——不见了!”

“各位长辈,若是普通物件也就罢了,那可是皇家恩典,丢了是要问责的啊各位长辈……偏偏在我掌家的时候丢失,我实在是……无颜面对南家的列祖列宗,无颜面对陛下了。”

说着,便又要抹起泪来。

二老太爷眉头一皱,拐杖往地下一顿,咚地一声闷响,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佩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步摇怎会突然不见?这府里的侍卫都在做什么,平日的安防又是怎么做的?”

“二老太爷息怒。”

周佩音连忙跪下叩头,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太孙媳已叫人彻查过了,没发现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想来是府里的人干的。”

“这些日子府里忙着准备过年,下人们之间也走动频繁,采买,打扫,整理库房,手多眼杂的,也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说着,她话锋一转,眼神直直射向素荷:“锦丫头这两日不在府中,全府上下,只有素荷最能接触先夫人的遗物!”

她的嗓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昨日我路过冷梅院,亲眼看见她在库房外徘徊了近半个时辰,鬼鬼祟祟的。一会儿盯着库房门窗,一会儿又四处张望,定是她偷了步摇,想趁着年节府里混乱,偷拿出去变卖!”

“夫人——”

素荷浑身一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奴婢根本不曾去过先夫人的库房,奴婢昨日一直都在姑娘的房里整理年货。冷梅院的所有丫鬟婆子都能为奴婢作证。”

“况且奴婢自幼跟着姑娘,从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到今日姑娘身边的管事大丫鬟,姑娘待奴婢亲如姐妹,奴婢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你这意思……是我一个当家主母冤枉了你了?”

周佩音冷笑一声,帕子一甩,带着几分不屑:“说我冤枉你,你且去问问,这些时日府里有关你的流言还少么?上至管事婆子,下至洒扫丫头,谁人不说是你偷了步摇?难不成……这家里所有的人都在污蔑你?”

话音刚落,那便南重瑶就扭着腰走了出来。一身桃红的织金袄裙,裙摆绣着大朵牡丹,头上的金丝钗随风而动,端得一派世家嫡女的气势。

当然,她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

继室又如何,她母亲如今是敬国公府正经八百的当家主母,那她作为长女,又怎么不能算是嫡女了?偏偏一个南重锦,死了娘的残废,生生压她半头!

南重瑶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仍旧乖乖跪下磕头:“阿瑶觉着也是她。”

故作柔顺的语气,腻得叫人难受:“前几日阿瑶还看见她新换了个帕子,那可是上好的云锦帕子。头上还打了支小银簪,簪头缀着几颗珍珠,漂亮极了。”

“可她一个丫鬟,即便是姑娘们身边的大丫鬟,月例也才五百文,平时连素面缎子都不敢多买,哪敢这般花销。一定……”

“一定……”

她环顾四周,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定是偷了步摇换钱!”

“那绢帕是姑娘赏的,银簪是奴婢攒了快半年的月钱换的……瑶姑娘,您怎么能这般冤枉人呢?”

“冤枉?”

南重馨也跟着跪在一旁,手里暗暗捏着枚金戒指,那是周佩音昨日赏她的。

“我昨天夜里起夜,可是亲眼瞧见她鬼鬼祟祟从库房外出来,手里还攥着个东西,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想来就是那支步摇!”

“你胡说,我昨夜根本没出过院落!”

素荷气得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奴婢被夫人软禁在房间里,门都被锁了,怎么可能去库房?馨姑娘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守在我房门口的婆子。”

“锁了?谁能证明?”

“母亲平白无故锁你门做什么,再说,能守在你房门口的婆子都是冷梅院的人,她们自然会帮你说话!”

如此,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

素荷看着眼前这些颠倒黑白的人,心中满是绝望,只觉喉咙发紧,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素荷,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老太爷沉声道,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人证物证俱在,你若识相,就赶紧把步摇交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否则,偷窃御赐之物,可是死罪!”

“奴婢真的没有偷步摇!”

素荷哭着磕了一个头,“咚”地一声撞在地上,额角瞬间红了一片:“这都是夫人与瑶姑娘,馨姑娘联手陷害我,求二老太爷明察,还奴婢一个清白!”

“你这丫鬟,真是冥顽不灵!”

周佩音厉声呵斥,尤带着几分怒意:“我一个做主人的,冤枉你一个下人做什么?来人啊,去素荷的房间搜搜,是与不是,搜完了便知!”

“二老太爷,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南书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步履轻缓,眼神坚定,对着二老太爷躬身行礼:“书承有话要说。”

“素荷跟随锦妹妹多年,忠心耿耿,绝无可能做出偷窃之事。”

他沉声道:“锦妹妹数次在我面前夸素荷做事麻利,说话机灵,上回府里闹鼠患,库房的粮食险些被啃食,也是素荷连夜想出办法,用艾草和硫磺驱赶老鼠,保住了府里的货物。”

“二老太爷,这样一个心细如发,忠心护主的丫头,怎么会做出偷窃御赐之物的蠢事?此事定有蹊跷,还请二老太爷查明真相,切勿冤枉好人。”

周佩音闻言,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书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是我陷害素荷不成?我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丫鬟说话?”

“母亲,我并非这个意思。”

南书承转过身,看着周佩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素荷为人,府里大多都看在眼里,母亲和二老太爷三思。”

“三思?书承,你才要三思。”

三老太爷不耐烦地开口:“如今人证都在这里,素荷一个下人,竟敢偷窃主子御赐之物,胆大包天!若是不严惩,以后府里的丫鬟婆子有学有样,岂不乱了套?”

“三老太爷,可素荷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有过过错。锦妹妹如今不在府中,我们更该谨慎行事,不能叫她回来,觉得我们冤枉了她的人!”

“够了!”

二老太爷厉声呵责,语气带着几分威严:“书承,休得胡言!素荷偷窃御赐之物,证据确凿,你若是再敢为她辩解,便是不分尊卑,藐视族规!”

“二老太爷说得在理。”

周佩音跟着帮腔:“书承,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了一个下人,竟如此顶撞族中长辈,真是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看来是母亲平日对你太过纵容的缘故,来人呐,把大少爷带回房间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出来!”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架起南书承的胳膊就往外走,素荷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手捂着脸呜咽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指缝滑落。她想起姑娘临走前的叮咛,想起素心替她去后厨辩解,想起她们围坐一起绣手笼……

她想起很多很多,可是耳边模模糊糊的,还是周佩音的声音。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搜查!”

素荷低着头,心中一片冰凉,她完全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丁们拿着步摇回来的场景,看到了自己被定罪的结局。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诉说着对姑娘,对素荷,或者老家亲人们的不舍……

然而与此同时,柴房里,素心终于将捆在手上的绳子磨断了。

她的手腕被木茬磨得鲜血淋漓,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这些,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和脚踝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监视她的那两个婆子已经不在了,想来是被大厅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素心心中一喜,趁机爬上灶台,从窗户边翻出去。

柴房位于府后的偏僻角落,周围堆着不少柴火和废弃的杂物,平日鲜少有人过来。

她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还不忘先回屋里拿出几两碎银锭,以备不时之需。

她目光在四处来回巡视,刚绕过一堆柴火,就看到远处有两个丫鬟提着水桶走过。她连忙缩回身子,躲在柴火堆后,直到丫鬟们走远,才敢继续往前。

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顾不得这些,只想赶紧跑出府去,去找姑娘回来帮忙,只要姑娘回来……

她这般想着,一路朝门口溜去。路过大厅时,听到里面传来周佩音的呵斥和素荷的隐隐哭泣,心中焦急万分,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只是默念:素荷姐姐,等我……

到府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家丁们正在闲聊,她稳稳神,长吁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锭,走了过去。

“两位大哥,我家姑娘在京郊别院身子不适,让我去请大夫,可否麻烦您开一下门?”

家丁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银子,对视一眼……

半晌,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如今府里不太平,别在外逗留太久。”

素心连忙道谢,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门外的寒风更烈了,灌进她的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丝毫不敢放慢脚步,朝着京郊的方向拼命跑去。她知道,每多耽误一刻,荷姐姐就多一分危险。

大厅里,家丁们很快就回来了。为首的那人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快步走到众人身前,躬身道:“二老太爷,夫人,步摇找到了。就在素荷姑娘房间的旧棉袄夹层里,用绢帕裹着。”

周佩音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又慌忙掩下。

“各位长辈请看,太孙媳并未冤枉任何人。此番人赃并获,倒要看她素荷该如何辩解!”

说着,那家丁将布包打开,素荷也抬头望去,那支镶珠赤金步摇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缠枝莲纹的赤金簪身泛着细碎的光,边缘嵌着一圈莹润的东珠,簪上的鸾鸟栩栩如生,翅膀以极细的赤金拉丝拧做翎羽,边缘镶着米粒大小的红瑙,在阳光下翅尖微颤,似要振翼而去。

果然是稀世珍宝。

素荷心底讽刺,这簪子即便包在带着补丁的破布里,也掩不住其光华。

难怪那周佩音不择手段想要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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