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七月中旬。

奶奶的关节炎症提前发作,预兆着雨季来临。

所处地带是沿海所以雨天总是连绵不绝。雨水会渗入房梁滴落下地面坑坑洼洼,干硬的黄泥土和雨水混杂踩起来成了黄泥浆。

这也是单善最讨厌夏季的原因。

奶奶忍者炎症发作痛去菜地摘菜前交代她要去买一瓶酱油回来。

单善站在屋檐下伸手出去,雨小了很多。她撑印着大红花的伞,和穿比她大好几码左脚处还破个小洞的雨靴往镇上方向去。

从村里到镇上的距离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单善买完酱油和蒋爷爷的盐巴,提着竹篮哼着童谣走到荷花巷。

“嗷呜嗷呜”

“小狗狗,你怎么自己在这啊”单善把雨伞收起来穿过竹编篮横放在地面,蹲下把它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角擦干小狗湿漉漉的毛发。

是一只毛发灰黄色的小胖狗。

“你是不是饿了”单善拿出她最喜欢的火腿肠撕开给它吃,每次她帮蒋爷爷买东西,蒋爷爷就会奖励她一根火腿肠。

“你妈妈去哪里了,是不是和我妈妈一样啊”单善和它碎碎念边给它胡乱擦。

长着青苔低洼处的水滩映射出小女孩把小狗放飞,又用手接住最后还亲它一口。

“你说奶奶会同意我带你回家吗?”小女孩皱着眉,但稍后又笑起来。

“不管了,大不了我把你藏起来,然后我把我的食物分你一半”

咯吱咯吱笑起来。

“你叫小荷花呀,好不好”小胖狗静静看着她。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傻子吧,跟她妈一样。”

为首的是尖嘴猴腮的高个子男生,总共三个男生。

“什么呀,她妈早跟野男人跑路喽”剪着西瓜头最矮小的男生嘲讽。

“就是啊”戴着圆框眼镜最胖的男生附和。

“哈哈哈哈哈”三人异口同声,依次是陈飞、温星宇、温显。

单善握紧拳头,硬气道:“你们给我妈妈道歉。”

奶奶告诉过她妈妈不是这样的人,那就一定不是,谁都不可以这样说妈妈坏话。

“略略略”温星宇做出鬼脸。

“‘你们给我妈妈道歉’”陈飞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模仿挑衅单善说过的话。

温显则在那扭来扭去。

“星宇,你流鼻血了”陈飞看倒坐在地处于懵逼状态的温星宇。

就在十分钟前,单善一拳重重打在温星宇鼻子上。别看单善身板瘦瘦小小,但力量特别结实,奶奶驼背不方便担粪水淋菜都是单善学着来担。

“你敢打我,死傻子”温星宇脑子缓过来后气急败坏然后破口大骂。

“你们快帮我打回她,我们三个人怕什么”

陈飞双手迅速扯住单善的短发,她找准方向扯拉着陈飞的猴耳。

她另一个脚在朝温显肥头油耳扑哧扑哧踢过去,她右脚脚踝被温显用短粗双手捆住,单善使劲用力挣脱狠狠给温显的胖手踏下去。

“啊…,痛死我了”火辣辣的胖手像烤熟的猪蹄,温显发出尖锐爆鸣声。连忙把手收起来,害怕再次被来一脚。

……

单善两只手被陈飞和温显反回后背钳制,纵使她力量再大,也抵不过俩个人齐齐把她按压。

温星宇拍了拍背面水迹,看‘手下败将’眼神嘚瑟站起来往单善小腹踹一脚。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傻、子”温星宇倒V型眉毛配上嚣张的嘴脸落下恶心话语是那么掷地有声。

“咚、咚、咚”一个满气蓝球弹落到地滚到单善左脚侧。

“哪个傻子砸我,给我出来”陈飞摸了后脑勺,这足球砸过来可给他痛死了。

十四岁的梁译声冷脸走到几人面前。

被海水冲刷过吹来的穿堂风连同带着少年身上淡淡鸢尾花香拂过单善长到眉眼的发丝,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生身上也可以这么香。

单善觑了眼前的少年,他身上好干净。

又认真观察他,这个大哥哥美的像纯白的茉莉花,干净。‘美’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蒋爷爷教她认识。

他睫毛细长挺翘,一双魅惑深情的桃花眼和小巧玲珑的鼻子,像一个精致洋娃娃,令人占有欲在作祟。

他是点燃孤魂野鬼生命中的月亮,她贪恋上了这种美好,她不想再如从前那般活在像人人喊打地过街老鼠那样生活在暗无天日臭沟渠,以至于让她像个小偷一样想把月亮收入囊中。

后来她听了陈奕迅《富士山下》,小偷偷来得到的幸福是要还回去,她早该明白月亮不是她独自一人的,就像歌词里面写那样。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接受/

/曾沿着雪路浪游/

/为何为好事流泪/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

月亮和富士山怎么能私有呢!拥有片刻月光就该知足常乐。

倘若她能提前预知结果,她宁愿自己在荷花巷挨欺负也不要少年帮忙,这样的话就可以不认识梁译声,月亮也可以永远高高挂在无垠星空。

这样大家都不会感知到这么多痛苦,都怪我,是我制造了羁绊,痛苦该由我承担。

上天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他们没有错。

“你他妈又是谁啊!”陈飞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少年满脸不屑。

少年一米七五的身高觑了三人一眼,轻佻嘴角冷冰冰的话语落下掷地有声“你们几个怎么好意思欺负一个小女孩”说完即刻上前抓起温星宇手掌用力往后掰。

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三次这么顺畅连贯的说出完整话语。

……

少年深邃眸底暗涌情绪似无尽深渊,用力握紧拳头挥落到陈飞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像淬了冰:“道、歉。”

温显躺在地上,嘴角挨了一拳溢出血丝,梁译声控制好下手力度没伤到几人要害。

梁译声单手提拎温星宇到单善面前,剩下两人狼狈滚到跟前。

“对不起,我们不该这样说你和您妈妈”三人异口同声弯腰鞠躬。

单善坏笑觑着几人,又眨巴眼盯着大哥哥,“大哥哥,你可以帮我看住他们别让他们走吗,几分钟就可以了。”

少年点头。

几分钟后,单善气喘吁吁跑回来,手上拿着一支水彩笔。

……

“好了,你们走吧,如果下次嘴还这么贱,你看大哥哥还会不会放过你们。”灵动的眉眼附上单善傲娇哼起嘴角的小动作,落在梁译声眼眸、心底,女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他妈妈讲话做事也是这样,喜欢对爸爸撒娇。

仨人敢怒不敢言任由单善给每人额头留下的绝世佳作后就离开。

三个大王八。

单善眼眶红润软声软语:“谢谢你的帮忙,大哥哥。”

刚刚那种情况她说不怕是假的,但梁译声的出现令她悬吊的心沉稳落下,明明他也只是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刚刚的应激情况促使他讲话利索,现在正常情况他讲话又回归结巴状态。

“不…不用…谢,”少年把趴在地上小灰狗抱起装在篮子递给女孩。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单、善’,你长得好像茉莉花,”少女稚气稚声。

因为纯白无瑕,特别好看,又善良。

“谢、谢你,你长得、也、特别、可爱。”少年尽力把舌头捋直回应她。

“哪个?”

单善食指在梁译声手掌心一撇一画,柔声开口:“哥哥,我的‘单’是单的多音字,善是善良的善。”

梁译声矮下身体和她平视,颤抖的睫毛如同灵动扑腾蝴蝶,关心的口吻:“下次、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出来、买、东西,很危险的,你、家、里人呢。”

“奶奶没空,爸爸不在家,妈,妈妈…”单善提起妈妈时不免哽咽,她也想见妈妈,但妈妈一次都没回过家里。

她很想妈妈。

少年凑近细看帮她额角粘上的小石子捻起扔掉,贴上创可贴,从口袋掏出一个椰汁千层糕:“给。”

软糯嚼劲香甜的椰汁千层糕,一层原浆一层椰汁浆,蒸出来一层透明一层椰肉白。

她永远记得这块椰浆糕的味道。

少女脏兮兮的脸颊漏出甜甜的笑容,笑起来有两颗可爱的虎牙:“谢谢哥哥。”

2017年,孤魂野鬼遇见了月亮。

而在往后的日子,他是她的救赎,她亦是他的铠甲。

少年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远形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荷花巷。

忘记问了大哥哥叫什么名字?

是缘总会圆,幸运会再一次降临到这个叫单善的小女孩身上。

奶奶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浑身湿漉漉,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的单善气不打一处。她赶紧拿出毛巾毫无章法帮她擦弄脏兮兮脸蛋,发现老花眼没看到的额角贴着创口贴,她大概知道是什么回事了。掀开她上衣发现小腹处有明显的红印,心疼的口吻:“怎么搞得浑身脏兮兮哦。是谁欺负你?”最后一句不容置喙的语气。

单善嚼着最后一口椰汁糕,“是村口孙奶奶家的孙子,另外两个我不知道是谁家的。”

“我知道了,”奶奶压下愠怒,起身佝着背步履蹒跚往柴房走去。

背对着单善说了一句:“你去放好酱油,我烧水给你洗个澡,不然等一下感冒了。”

柴火愈加旺盛,映照老人凹陷的沟壑躺着两汪泪水,她自己偷偷躲在柴房抹泪。

安伟恨自己老了、没能力,从前教育不好唯一的儿子,现在护不住自己的乖孙女。

她必须得想办法,把老脸豁出去也无所谓了,不然这把老骨头哪天意外死去都不知道,她的小善还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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