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窗而入,将锦帐吹得飘曳,也将香炉内燃起的轻烟吹散,一时香雾悠悠,满室皆香。
漆七说累了,并非是诓裴兀真,从没坐过马车,只觉被颠得发沉,肩背酸胀,哪怕床上铺了厚厚软垫,可她在床上躺了许久,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总觉得不适。
睁眼,索性起身一边左右活动舒展经骨,一边观察起屋内陈设,
屋内陈设疏朗,一条长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在窗的两边分别放了一把软榻和一架藏书,窗下置一琴案,墙上挂着山水墨画,两边墙角摆了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开的花,雅致的很。
怪了,这住宿环境已经很不错了,可怎么就睡不着呢。
她嘀咕了一句,低头见傻帽趴在床边厚软的绒毯上,睡得正酣。
头朝左右晃了晃,发出咯咯的响声,她舒服的低叹一声,开门出去。
天光渐淡,风也添了几分清寒,她踱步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方小天地。
庭院并不大,中间凿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几片圆绿浮叶铺在水面,回廊依着池边一圈,廊外便栽着各色花草。
自回廊转出,缓步走到廊外的花木丛前,一一看去,青竹亭亭,菊花舒展,柳条疏软,芭蕉浓绿····虽还有好些认不得,但能看出这些花草被精心打理过,一眼望去,小巧又雅致。
只秋深冬近,再细致的养护,也挡不住季节交替的凉意,泛黄的老叶和微微枯软的细草,已能看出几分枯败清寂。
待她慢悠悠逛了一圈走到前院,裴兀真已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衣裳,样式简约,缎面细腻,虽叫不出名目,但是一眼能认出是极好的料子。
这些时日,极少见他一件衣服穿两回,赤橙青蓝、各式纹样换着来,无一重样。
他生的还不错,身形挺拔,衣服也撑的起来,但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并不十分衬他的气质。
再看院子里搬来一口大水缸和几个木桶,地上湿哒哒一片水渍,石桌上摆着几盘糕点和冒着热气的鸡鸭鱼肉。
川柏和空青等人或拿帕子或拿刷子,端着吃食,好言好语地劝哄着背对着众人蹲坐在水缸边,高昂着头,双眼紧闭不知何时睡醒跑出来的傻帽儿。
裴兀真并未发现她,正站在廊下,对傻帽儿诱哄道:“你若肯乖乖洗澡,不仅这些吃食全归你,我待会儿还带你上街去,如何?”
这话显然打动了傻帽儿,它双耳动了动,转过头,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漆七,顿时兴冲冲奔过去,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随后叼住她的衣角,带着她来到裴兀真面前。
它对着裴兀真喷了一口鼻息,又歪了歪脑袋向着漆七的方向示意。
裴兀真瞬间领会了它的意思,漆七自然也明白。
在马车上她叮嘱过傻帽儿,到了城里不能轻易出门,它虽然乖乖应了,但明显的不高兴,现在是指望着裴兀真说情呢。
不等裴兀真开口,她已经摇头,语气坚决:“不行。”
裴兀真一噎,垂眸沉思片刻,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抬眼看她:“你可是在担心它出门会引起骚乱?”
漆七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也是到了镇上才后知后觉,傻帽儿非猫非狗,而是大型猛兽,突然出现在人类社会,难免引起恐慌,更有可能被捉了去,是她疏忽了。
见她眼睫微颤,裴兀真心知自己猜对了,"我朝虽有律法禁令禁止猛兽上街,却并非没有办法。别忘了,你是驯兽师啊,这些禁令在驯兽师面前会宽松许多。一应规程我已办好,只是还有些事宜要今日才能处理妥当,我本来想明日再交给你 ,但现在看来,还是先告诉你,好让你安心。"
说罢,见漆七依旧沉默,他又道:“它便是今日不出门,日后也是要出门的,你总不能一直拘着它。”
漆七抿着唇,眼里有了松动之意,他不再说话,与傻帽儿挨着蹲在一起,双手撑着脸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定定望着她,
漆七看着一人一虎,那温顺可怜模样,轻叹一声,“好吧。”
有他在,有事他顶着。
听得她同意,裴兀真松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让傻帽儿的脑袋,傻帽儿会意,立马又跑回去催促川柏等人为它洗澡。
这回有了它的乖乖配合,总算没有鸡飞狗跳。
裴兀真静静看着,忽而道:"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漆七一愣,有些恍惚,"明天就走?"
裴兀真点头:"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起这个,眼睛微眯闪过冷意,顿了顿又问:“你···可要和我一起?”
漆七知道他被追杀的事有眉目了,急着离开多半是去处理这件事,她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们一道了,我们就在这儿分别吧。"
裴兀真点头,并不意外,正巧傻帽儿洗完,甩着水珠冲二人发出短促的低呜声,他便转了话头:“此前说好待入了城再陪你好好逛逛,可事发突然,我明日便要离开了,眼下时辰还早,你可有意与我一同走走?"
*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肆店齐整,酒肆与茶坊,胭脂与珠宝,当铺与医馆······一家挨着一家,各色绣旗飘飞,灯笼沿街高挂。
又值傍晚,晚风微凉,人流不绝,笑语声、叫卖声、车马声混作一片。这般热闹气象,远非小镇可比。
漆七看着眼前这番热闹喧腾的景象,恍然间好似回到了现代,正逛着热闹的古城景点。心头不由微微一热,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亲切,快步挤入人群,左右两边的铺子挨个问过去。
"店家,您这个怎么卖?"
"都有什么味的?”
"掌柜,能便宜些吗?"
" 哦,我不买,就是问问。"
"······"
她问得兴致盎然,乐在其中,浑然未觉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出现在闹市引起的骚动。
大半人被吓得脸色骤变,惊呼四散。另有些见识广的,瞧那白虎温顺乖巧,寸步不离人左右,心知一行人必有驭兽师跟随,虽不至于仓皇奔逃,却也纷纷侧身避让。
不过片刻,他们周围便空出一大片地方,其余行人或离开,或在后头远远跟着,一时间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裴兀真对四周的骚动乱象视若无睹,领着傻帽儿落后几步跟着,目光始终落在漆七身上。
看着她皱眉琢磨,展颜轻笑,生动鲜活的可爱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不曾放下。但凡她多瞧了几眼或者多站了会儿的铺子,便侧头吩咐京墨买下。
漆七中意的多是些几文钱的东西,但京墨大气,一出手便是一钱碎银,还不用找零头。
一时间,两旁店家个个眼睛发亮,堆起笑,巴巴等着漆七来问。
更有些有眼力见的小摊贩,看出她中意的都是各式吃食,扛起扁担从人群后方绕到前头等候,只等她走近了热情招呼。
当然也少不了心思不纯的混混泼皮,见京墨腰间的荷包鼓鼓囊囊,动起了歪心思。可他们干这一行也极会察言观色,一探头,触及川柏等人冰冷锐利的视线,再瞥见他们腰间的佩剑,当即心里一突,不敢动作又不甘放弃,缩在人群中悄悄窥望。
便在这时,有几名听到消息的衙役匆匆赶来,正要上前管束,衙头一眼瞥见裴兀真身后跟随的川柏等人,顿时皱眉——那是白日里他瞧见的县令亲自恭迎的贵客。抬手拦下要上前的衙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让他快回县衙通禀。
此时的谢钰安正要下值,一听这消息,顿时头大,只恨自己没早早走人。
但久在官场的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按这位爷的身份,不至于不知道本朝律法,既然将猛虎带上街,必定做好完全准备,所以他只需做好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思及此,吩咐衙役备好登记文册,量尺等物,只等裴兀真一干人回府便带人过去登记。
再说漆七那厢。
裴兀真忽见她脚步一顿,目光直勾勾盯着珠玉铺子里头,不知瞧见了什么,不等他上前已快步入了店。不过片刻便又匆匆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抬手递过去。
裴兀真看着眼前白色的帕子,一时愣然。
漆七别开眼,低咳两声:"送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裴兀真闻言又是一愣,接过帕子打开,发现里头竟是一串手串,珠子如黄豆大小,颗颗圆润,色泽温润。
“店家说是紫檀手串,我刚一看见就觉得很适合你,快试试。”漆七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忍不住催促。
紫檀稀缺,价格昂贵,这姑娘怕是被坑了。
裴兀真看了一眼就知这不是真的,他并未说破,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手串一圈一圈绕在腕间,待第二圈时,轻轻垂落,正好服帖又不勒。
他肤色白,手指修长,骨节利落,戴上深紫沉敛的紫檀木,衬着他本就清瘦的手腕,更添了几分温润。
现下男子佩戴的手串,珠子多偏大,因小些难免显女气,这串紫檀未加任何配饰,简简单单反倒多了几分中性利落,使得男女皆宜。
他低头看着腕间手串,又抬眼看她,眼神不自觉柔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温柔,唇角忍不住上扬,轻声道:“让你破费了,我很喜欢。”
漆七连忙摆手,“你帮我颇多,我无以为报,只能送这个,聊表谢意了,你喜欢就好。”
说话时,她的目光还黏在他的手上,狠狠看了几眼后,强迫自己挪开目光,转身道:“有些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不远处恰有一间酒楼,漆七随意点了几样没吃过的尝鲜,又让京墨川柏等人将方才一路买来的零嘴小食拿出一并用了,待用了饭,不好意思再花他们的银钱,又觉得逛得差不多了,与众人商议后,一行人开始慢悠悠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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