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阴影渐渐拉长,笼罩庭院,白虎趴在漆七脚下,蓬松的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地面。
笔尖与纸面的摩挲声忽然停了,漆七将笔放下,看着满满当当的一页纸——她的字不好看,笔画歪斜,甚至可以说难看。
但是没关系,她的目的只是能认得出,能写就好了。
漆七将纸揉成团,扔给傻帽儿玩。起身,活动身体,见裴兀真一本正经的坐着,默默看着她,“你…不累吗?”
裴兀真摇头。
"你自己找点事做呢?”杵在她面前做什么。
此处荒山野岭,裴兀真还真想不到能干什么,同时也对漆七的日常产生了好奇,便问“漆七姑娘要我做什么?”
闻言,漆七怔愣了片刻,回想自己不是上山打猎就是窝在这个院子蹉跎,能说话的对象只有白虎,她已经太久没有社交,一时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她的目光看向菜地,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地上一个杂草的影子都见不到,因为她过于无聊,甚至连藏在菜叶里的虫子也被她一一找了出来。
鸡鸭圈舍也有她每日打扫,还算干净没有异味。
柴也不用捡了,托裴兀真的福,地上有一堆。
屋顶倒是要翻新了,但是也不敢指望裴兀真,怕他将房顶掀了。
漆七的目光在院中一一扫过,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他能干的,便踅身坐下,拿出铜板放在桌上,道:“你与我说说外头的事吧。”
裴兀真点头,“漆七姑娘想问什么?”
漆七皱眉,不太习惯,“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至于问什么···她又不能问的太明显,于是她转着铜板,道:“按照如今的物价,这一枚铜钱,能买到什么?”
这个裴兀真还真不知道,他见过最小的也是碎银,盯着铜币好一会儿,迟疑道:“这个,约莫,大概···可以买几个包子?”
约莫?大概?漆七抬头,看见裴兀真眼中清澈的疑惑,目光在他不菲的衣裳上划过,一撇嘴,将铜板收起。
她就多余问。
“我久居山中,不知世事,你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裴兀真眉眼微动,他最熟悉的莫过于大昭的国史,便干脆从大昭建国开始说起。
“两百年前,大昭还叫姜国,是大禹的附属国之一,因大禹国君昏聩,实行暴政,使得民怨沸腾,起义不断······”
漆七见状,忙拿出纸笔,将重要的信息用简笔字记下。
一直到个把时辰后,傻帽儿浑身是土,叼着装满地瓜的篮子来到她跟前,扯了扯她的裤腿,这才惊觉已日落西山。
她提了篮子来到灶前,用水洗净,然后将红薯放入锅中蒸,脑中还在消化裴兀真的话,她忽然想起裴兀真没有说过这个国家的国姓,便问道:“大昭的皇帝叫什么?”这个还是需要了解的。
裴兀真一直跟在她身后,闻言添柴的手一顿,有些别扭的吐出两个字:“裴悸。”
“裴?那你是?”漆七看向他,脑中浮起数个猜想。
“我乃陛下第七子,月前刚封为端康王。”
漆七心一跳,暗吸一口气,好家伙,知道这人不是普通人,但也没想到是皇帝的孩子,她居然真真切切见到了电视剧里说的皇亲贵胄。
不过她自来到这个皇权时代,还没去过外面,说jian一点就是没见识过,也没体会过,心中实在生不出敬畏,因此感叹一番后便不作他想,反而被他的封号吸引了注意力。
“封号端康,看来皇帝很看重你。”
“端”字有端正、正直之意。
“康”字有安康、康宁之意,寓意吉祥。单拎出来一个就足以做为封号,但他却有两个。
裴兀真笑了笑,不置可否。
待二人一虎吃饱,已经月上枝头,二人更熟悉了些,也因着自己心中的小心思,漆七便对他多了几分关心,"你晚上睡哪儿?"
裴兀真从灶台取出一根柴,点点猩红被风一吹又燃起火苗。他拿着柴火来到院中,捡了几个断枝出来做成火堆点燃,"天为被,地为床,如此便好。"
他虽说的轻松,表情却有些僵硬,漆七指着白虎道:"我让傻帽儿留在外头,给你作伴吧。"
白日漆七已经对白虎提过,所以它知道这男人对她们很重要,因此一直乖乖的没再惹他,此时听得漆七的话,扭过头来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脸。
裴兀真却不知,今早被它折腾一通,心中还有阴霾,见状更瘆得慌,忙摆手拒绝。
漆七也不强求,说明天为他搭个屋子便领着白虎回了房。
门“吱呀”一声合上,裴兀真席地而坐,就着火堆靠在成堆的木头上休息。
身下的黄土还残存着太阳炙烤后的余温,草虫的低鸣,风吹叶动的沙沙声,无一不在牵动裴兀真的神经。
他凡出行必有护卫跟从打点,便是露宿野外,身边人也能打理妥帖。不想与他们失散后,自己竟体会了许多从前未做过的事情,这让他既不适应又觉新奇与兴奋,以致于困得眼皮都打不开了,却始终睡不着。
不知过去多久,裴兀真也不记得自己添了多少次柴火,总之火堆一直在旺盛的燃烧着。
忽然,远处传来窸窣声,似是看见此处火光,那动静没一会儿又停下。
裴兀真树瞬间睁眼,拿剑起身,往外头走去。
外头一圈枝繁叶茂,浓黑的树影如墨汁般泼洒在地面。他足尖点地,身形一晃便隐入粗壮的树干之后,看着地上的影子越来越近。
待影子近前,轻声换了一句:“川柏?”手却握紧了剑,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
来人身形一顿,回了句,“爷?”话落,又有几道声音回应,裴兀真听见这些熟悉的声音,这才缓和神情,从树后出来。
来人正是循着裴兀真所留暗号一路找来的川柏,京墨等人。
夜色浓密,但他们习武之人目力非常,借着一点透过树叶缝隙的月光,双方已将彼此看了个大概,此时俱是一脸激动。
“你们没事吧?”裴兀真见他们点头,说了句,“跟我来。”
路过漆七洗澡的河边,步子一顿,众人听见水声,猜到他的心思,川柏更是直接解开了身后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套衣裳。
裴兀真见状也不再犹豫,领着川柏进去,好一会儿才穿着宝蓝色衣裳,神清气爽的出来。
川柏落后一步,拿着裴兀真换下的衣裳递给其中一个护卫,“处理了。”
这便是烧了的意思。
衣裳轻薄柔软,有着丝绸的细腻顺滑,唯一不美的是有些勾丝和脏污。
这般好的料子竟说烧就烧了!
护卫心中叹了一声,拿出火折子将衣裳点燃,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不敢起别的心思。
*
裴兀真领着众人回了漆七的院子。
路上他简单说了自己被漆七所救,如今暂住她的家中,吩咐他们动静轻些,不可惊扰了她。
他熟知几人的脾性,更是吩咐他们不可拿钱财去给漆七叫她让出房间来,几人这才知道,他们主子居然要在外头宿一夜,既心疼的同时也对漆七生出了好奇。
火堆还在燃烧,裴兀真添了把柴,掀了下摆正要席地而坐,被川柏拉住,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块巨大的帕子铺在一旁倒地的木头上,扶着裴兀真在此处坐下。随后便解了包裹,拎着剑,在院中忙活起来。
众人也将各自背的包裹放下,空青来到护卫身边,打开他们背的包裹,取出几个点心盒,“爷,瞧您都瘦了,定是一天没吃东西,吃些点心吧。”说着便要打开盒子递过去。却被南星伸手按下,道:“当心有毒。”
空青这才想起,此次出行吃食由玄参负责,昨天他们便中了招儿,保不齐剩下的点心里放了什么毒,思及此,忙将手缩回,转而将点心扔到火中。
与此同时,空青眼也不落,四处扫视,见着灶台,眼一亮,“爷,我给你做点儿吃的。”说着就往那灶台走去,南星点头附和,“我来帮忙。”
“别忙活了,我吃过了。”裴兀真叫停二人,起身自灶台拿出篮子,里头还有半框没吃完的红薯,他将之一一分给众人,“大家先将就一晚。”
几人接过红薯,却是一言不发,好一会儿空青红着眼圈道:“爷,您受苦了!”
“是属下护佑不力,请主子责罚。”裴兀真还未说话,便见京墨抱拳单膝跪地,而其余人见状,亦如此做。
裴兀真摇摇头,扶他起身,“你们没事便好,此类话以后休要再提。”说着又问道:“玄参他···”
“爷,叛徒玄参已经死了。”回话的正是京墨。
“死了?”裴兀真愕然,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罢了。”
他扭头看向南星,“这些刺客的来历可能查到?"
南星点头:"有两拨人马,一拨功法路数杂乱,是江湖人士。还有一拨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皆被割了舌头,是…"
"是死士"裴兀真接过话,眸光暗了暗:"我那些兄弟啊,竟然还不死心·····我出来许久,也是时候给母妃去信了,明日我便书信一封,派人送回云京。"
“是。”
“至于那拨江湖人…”裴兀真眼底翻涌着厌恶,语气冰冷:“待过些日子,爷亲自找浣月楼算账。“
提起浣月楼,京墨等人眼中涌出浓浓的杀意。
另两位护卫目光低垂,丝毫不敢抬头。
听闻浣月楼楼主好男风,此前在街上还想调戏主子,被主子教训了一顿,竟没吃够教训,还敢行强掳之事,真真是不想活了。
空青按耐不住,表示明日便要找上门去,被裴兀真拦下,表示还要在此待些日子,空青不解追问,裴兀真只道:“你们都受了伤,需要时间修养。”
京墨注意到裴兀真目光往木屋撇了一眼,拦下还欲追问的空青,"主子的话,你照做便是,哪那么多为什么。"
裴兀真点头,对上京墨那双仿佛看透的眼神,竟莫名感到心虚,轻咳一声,对南星道:"你随我来,我有事与你说。"
说着两人来到一旁,众人只见裴兀真嘴唇翕动,南星时不时点头,却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好一会儿,两人才回来。
川柏也忙完了,他将地上的木头拼起用藤蔓绑了固定,放上一些柔软的草,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和褥子一样大的布铺上,同裴兀真道:"爷,夜深了,安置吧。"
裴兀真睡不着,正欲摇头,看见地上川柏做的床,忽然生了困意,他躺下试了试,很快便熟睡过去。
川柏等人却不敢睡,静静吃完红薯,聚在一块儿,对着漆七屋子一旁的空地无声比划,时而在地上写写画画。
屋内,漆七与白虎自他们踏入院子便已经被惊醒,静静听着他们细碎的交谈声,听到其中一个还有隐隐哭腔,漆七便知道,是裴兀真的人来了。
她拍了拍白虎的头,将枕边的棍子握着抱在怀中,继续睡去。
白虎本趴在她床头,见状一改慵懒的姿势,坐起,紧紧盯着外头。
夜色中它的眼里泛起幽光,直到动静散去,它始终未曾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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