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鸿仪八年,深冬的太液池旁,梁凤筠走后,仅余梁凤筱孤身一人站在岸边,神色凄然。

梁勃自暗中走出,轻咳出声:“凤筱妹妹这是遇到何事了?”

她快速抬起手来,擦拭掉脸上的泪珠,略微福身,“六哥哥,我……”仅是几个字,便又令她哽咽起来。

梁勃适时递上一方白帕,温声开口:“看来阿姊果真如我想的那般,不择手段。”

梁凤筱抬手接下了白帕,“六哥哥,我……我真的不愿去和亲,你救救我吧。”她上前一步,抬手捉住他宽大的袖口。

梁勃抬手抚上她颤抖的肩,靠在她耳边轻声:“妹妹可还记得幼时我们听过越王勾践一事?我们眼下都无力与他二人抗衡,日后太子登基,六哥会自请前去贡地。我在贡地等你从戎羌传消息来。”他后退一步,垂眸看她,“妹妹放心,事成那日,六哥定会将你从蛮荒之地带回燕京,你便是唯一的长公主,可好?”

沉默半响,梁凤筱垂眸应了声好。

鲜有人知,凤仪公主出嫁前夜,安国公主曾只身前来与她相见。

梁凤筱呆呆坐在榻上,兀自出神。

寿康帝在位十年有余,后宫嫔妃众多,只是不知为何,多数人产后身子便日益衰败下去,药石无医,长久下来,后宫竟仅余陈皇后与苗婕妤二人。鸿仪八年仲夏,皇后崩,寿康帝心中大恸,自此落下顽疾,身子也每况日下,遂命太子梁勋监国。

后宫仅余苗婕妤一人,婕妤育有一女,名唤梁凤筱。

梁凤筱深知自己母亲在偌大的宫中并不幸福,她也曾看见母亲手中抚摸着小小一枚玉佩,像是握着她难得的自由。

梁凤筠进殿后,摒退殿内伺候的众人,而后亲手关上了房门。

“梁凤筱,答应你的我会做到,苗婕妤日后会随父皇而去,而苗宜兰此后会是自由的。”说完,她上前一步,在梁凤筱身旁坐下。

“我知道是我用婕妤的自由逼迫于你,此事是做姐姐的对不住你。”梁凤筠轻声开口,“我从前以为父皇最爱的是母亲,是我。我便也安心的活在这似幻梦般的宫里。直到那日在殿外,我才知晓了这所有的一切。他因一眼之缘便将苗宜兰从下官身边夺来后宫,却又放任其枯萎。就如对待我母后,对待所有女子那般。”说着,她轻笑一声,“母后仙逝不过数月,他便想用我和亲,呵,何其讽刺啊。眼下他病重,日后也必会一直如此下去。”

“阿姊,”梁凤筱蓦地开口,“前日你走后,六哥来找我了。”她转头看向梁凤筠,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苍白至极的笑来,“他说让我帮他,日后事成会让我成为唯一的长公主。阿姊,多可笑啊,他想利用我,却不知我最想要什么。”

梁凤筠抬手轻轻为她擦去眼中流出的泪,“凤筱,你等着我。梁凤筠在此立誓,定会将你带回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梁凤筱将头埋在她的胸前,默默哭了起来。

一炷香之后,梁凤筠轻轻拍她,“凤筱,我该走了,我会派凤琀和凤珞暗中随你一同前去。记着,保护好自己,一定等我。”

鸿仪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梁凤筱封号凤仪,远嫁戎羌。

梁凤筠转身走向卫庭,贴近他,伸出手将他腰侧的短剑抽出。卫庭看着她,没有动作。

她一步一步走向梁勃。

颈边冰凉的触感将梁勃神智唤了回来。瞧见梁凤筠手中的短剑,他惊恐道:“梁凤筠,你敢!你我都知道梁勋是何等心性,他定不会容你杀了我!”

梁凤筠微微侧头,疑惑道:“不会吗?可你不也杀了我吗,他血浓于水的姐姐死在你的手里,你不也安然坐在府中。”

梁勃微微睁开双目。“怎么,勃弟不是自诩了解我吗,难道会猜不出阿姊的手段吗?”梁凤筠微微一笑。

此话一出,梁勃便彻底明白了,是自己输了。他太过大意,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勃弟,可还有话要说?”手中稍加用力,她看见有鲜红的血自他颈间流出。

梁勃皱起眉,朗声道:“成王败寇,你要杀便杀,何苦磋磨我。莫不是想要看我对你痛哭流涕?”

梁凤筠道:“看你痛哭做什么,我知晓你,自然是知道如何才能令你悔不当初。”她抬手将左手中的玉佩放在他面前,“阿姊还要多谢勃弟呢,给我留了如此多的兵力。”

“你,你也想……”他瞠目。

梁凤筠极轻地开口:“怎么,这种事只有你们男子可以追求吗?呵,唯一的长公主,仅是这等虚名,便妄想凤筱能为你所用,当真是可笑至极。”

原来如此,从一开始他便落入梁凤筠的圈套中。这些年他与梁凤筱的所有联系,想来也都是在她的授意之下。

梁勃并非蠢人,所有的事情轻易便被他串了起来。从最初的夺嫡,他与梁勘支持梁勋,起初在朝堂之上与梁劭等人分庭抗礼,几次交锋下来,后宫凋敝,太子梁勋监国。直至最后得高相相助,寿康帝崩,太子顺利继位。

他按自己的谋划来了贡地,现在想来,他能如此顺利,也少不了梁凤筠在仁帝面前替他美言。后与梁凤筱接触,所有的一切自然都瞒不过她,甚至流寇一计亦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借由梁凤筱之口,说与他听。

梁凤筠说的很对,是他太过自大了,也是他轻看了女子,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他竟是笑了起来,漆黑的眸望向她眼底,“阿姊,当年梁勋能够登基,我自知有你在背后为他谋划。后来他派人去滁……”尚未说出的话再也没有出口的机会,而答案两人均已心知肚明。

手起刀落,一剑封喉,梁勃死在了梁凤筠手中。

她握着短剑的手还在颤抖,剑上鲜红的血迹映在她眼底。这是梁凤筠第一次杀人,但她深知,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卫庭温热的身躯自她身后覆了上来,梁凤筠止住了颤意。她轻声开口:“阿灼,帮我将他的尸身先拖走吧。”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肩,柔声应道:“好。”说罢,他使了个眼色给兆岑,“阿筠,我们先出去吧?眼下你需要换个环境来细细思索日后该如何了。”

他轻手将她手中的短剑接过,而后扶着她,二人走了出去。

恭王府如今瞧着倒是不甚奢靡,想来梁勃是将所有赋税均用来豢养那些流寇了。

站在空旷的府内,眼看着远处天际残留着最后一丝夕阳,梁凤筠的神思逐渐平静了下来。她想起今日所受到的,来自温渝笙的消息。

此前她一直在想,为何仁帝要将自己的行踪告知梁勃,他又是何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温渝笙的信中却为她解了惑,他竟连从自己府中带去的人都不曾触碰过。

原来皇权真能改变一个人,仁帝继位不过数年,便已谋划着逐步除掉助他登上高位的人。她与梁勃已然成为他的眼中钉。

许是他没料到梁勃竟如此大胆,敢直接派出杀手前来。忆起温渝笙信中所言“仁帝大恸,整日未曾出殿,仲秋宴会亦被取消。”然即便如此,最终仁帝却也只是命人将梁勃带回。

梁凤筠心中嗤笑,仁帝的决定确在她意料之内,她的心绪已经不会为此再有何波动了。诚如梁勃所言,梁勋的心性,他们都知晓。

只是如今梁勃已死,且仁帝派兵欲将卫庭与自己找回。

她要露面吗?或者,去鹤地呢?姜氏女一事,她自是知晓的,甚至当年是她……

梁凤筠微微眯起双眸,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她的眼中。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接着,兆岑的声音传来:“女郎,已经处理好了。”

几人又返回了正厅内,贺青山与谢氏兄妹正坐于左侧的榻上。

梁凤筠上前,坐于首座——前不久梁勃正是在此被她封喉,仅是一炷香的功夫,便什么也看不出了。

待众人入座,梁凤筠开口道:“如今恭亲王已死,燕京不日便会派兵前来捉拿他,也派人前去紫霞山寻我与卫庭。兆岑,等我们回客栈,恭亲王的尸身还要劳烦你将他再拖回正厅,就放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身旁,面色平淡,“就让他在此等着执金吾的人。恭亲王被无名义士所杀,贡地苛税渐重,官,逼民反。”

接着看向贺青山轻笑道:“贺堂主,若有官兵前去紫霞山,还望众人不要抵抗,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让他们去山上转一圈。再派人告知,所谓的尸身在卫将军上山当日竟不翼而飞,卫将军则被你们好生款待,几日前才刚苏醒,先让他们带着卫庭回京复命吧。”

卫庭闻言看她,“阿筠,那你……”

“我要去鹤地,自然要你同我一起。”她答道,而后眨眨眼,“紫霞山上的卫将军,还需劳烦你的人了。”

卫庭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又开口道:“那贡地之后莫非……”

梁凤筠从袖中拿出那枚玉佩,拇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贡地被恭亲王治理如何,这满目疮痍的地方,也该让他知道了。各县民生凋敝,恢复起来尚需一段时日,就让他去头疼吧,这次我不会再插手了。只是,这铜矿和私兵,我志在必得。”那枚玉佩被她牢牢握在掌心。

一炷香之后,众人商议完成,贺青山几人先行返回费县。

走之前梁凤筠将谢娉拦住,二人在一旁耳语几句,只见谢娉满面喜色,任谢昇如何询问也未透露出半句来。

几人向梁凤筠作揖,便转身走出恭王府,身影渐渐淹没在夜色中。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