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棠殿内,温渝笙收到梁凤筠的消息后,一直在榻上枯坐。她皱起眉,良久,她才闭上双眼。
采荇见她神思忧虑,不禁开口道:“美人,奴瞧着今日阳光正好,不如去御园转转可好?”
温渝笙睁开双眼,看了看她,轻声道:“好。”
采荇立即笑了起来,她上前为温渝笙梳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收拾好了。
“美人,您当真是好看极了,奴从未见过如美人一般的女子。”采荇呆呆道。
温渝笙被她逗笑,抬起手指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你啊,惯是嘴甜。”
主仆二人便这么说说笑笑的出了殿。御园在虞棠殿北侧,二人便向北走去。
采荇所言非虚,今日太阳确实尚佳。出来走走停停,看着宫内的景色,温渝笙的心情有些许好转。
半个时辰后,她们来到了御园。甫一入园,便有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袭来。仲秋节已过了月余,桂花却仍旧盛开。
温渝笙呆呆的瞧着枝头上缀着的,繁茂的金桂,一时出了神。
“美人,美人。”是采荇在唤她。
温渝笙回过神,方才她竟想起了一位故人。她垂下眼,暗道:“走吧。”
除了桂花,路两侧亦育有菊花、琼花、及木芙蓉等数种花。温渝笙见琼花仍是簇成一团,好奇道:“为何它是如此,莫非是不喜日光?”
采荇探出脑袋看去,一时却也被难住了,她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此花乃月下美人,通常会在戌时二刻后逐渐开放,亥时盛开,不过一个时辰便又恢复花苞状。遂曰昙花一现。”
来人是姜穗兮。
温渝笙回过身,微弯下腰向她福身:“妾身见过姜婕妤。”采荇亦是赶忙行礼。
姜穗兮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朗声道:“妹妹可愿与我前去亭中赏花?”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温渝笙的手腕。
温渝笙柔声道:“妾自是愿意。”
二人便一同向着亭中走去,姜穗兮蓦地回身开口:“你们就呆在原地,我与美人尚有些体己话要说。”
采荇闻言立即看向温渝笙,见她轻轻点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亭中二人相对而坐。片刻后,是温渝笙先开了口。
“姜婕妤有何事单独与我说?可是考虑好了?”她开口。
姜穗兮的目光从温渝笙身后的木芙蓉回到她的面上,她问道:“前几日你说梁凤筠如今在鹤地?”
温渝笙点了点头。她又继续道:“长姐几年前嫁去鹤地,她可知晓?她们可是在谋划什么?”
温渝笙直视她,开口:“此中具体缘由我并不知晓。若婕妤仅是心中有疑,恕我不能为您解惑。”
姜穗兮压下心中疑问,冷静道:“她想让我做什么?”
温渝笙眼中有惊喜,“姜婕妤愿意助公主?”
“我愿意。但我有条件。”她道。
温渝笙忙道:“婕妤但说无妨。”
姜穗兮直直望向她,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我要见到长姐的信,我要知晓她的安危。”她握紧掌心,指尖陷在肉里也未察觉,“我还要她给我和长姐自由。”
温渝笙道:“你的话我会传达给公主,还请你等上几日。”
“这是自然。我愿意等。”姜穗兮坚定道。
几息之后,温渝笙开口道:“公主如今在鹤地,想必你该知晓她会需要你做何事。你……当真愿意?”
姜穗兮肯定道:“知晓。我愿意。”她并非是几年前不懂事的小孩子了。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亦渐渐浮上脑海。虽然如今她不知道梁凤筠所图为何,但她能看得出来,恭亲王已死,接下来该轮到和亲王了。
想起和亲王,她便有无边的恨意。她的长姐岂能被这种人侮辱!她只恨不得生砍了他!
仁帝当初知晓和亲王强抢民妇,却放他一马,甚至都未曾罚他。这令姜穗兮恨到心尖发痛,这便是她们大梁的天子!
梁凤筠需要她做什么她心下亦猜得到,几年前江南水患,正是她外祖前去治理,且回京后便升至如今的大司农。
若是知晓了内情,不知仁帝又要如何保下他的手足!姜穗兮心中冷笑。
九月十五日夜,仁帝宿于广明殿。
子时刚过一刻,沈昭仪便察觉身子不适,后又捂着小腹,额上冷汗频出。仁帝立即遣当值太医前来查看,李释仔细请脉之后,立即跪倒在地,朗声道:“恭喜陛下,昭仪娘娘这是喜脉,已有月余。”
仁帝大喜,立即将沈昭仪拥入怀中,“好!好!朕又要有孩子了!”他的手轻轻覆上沈颖芝的小腹,笑得开怀,“颖芝,朕派李释从今日起开始照看你,你刚有了窈儿,身子不可再有损伤了。”
沈颖芝搂住他,柔声道:“臣妾谢过陛下。只是……近日臣妾听闻父亲身子不适,已告假在府数日,臣妾心里属实难受的紧。”最后的几句话中还带着泣声。
仁帝忙将人从怀中拉起,小心的为其擦去泪珠,“颖芝小心身子,切莫太过伤心。太尉之事朕略有听闻,明日朕便派商韫前去沈宅为太尉诊治。”
沈颖芝闻言露出笑意,“臣妾替父亲先谢过陛下了。”
仁帝将其揽入怀中,随意摆手遣散众人,与沈昭仪又歇下了。
翌日一早,沈昭仪有孕一事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宣华殿内。“陛下,臣有本奏。”李咎拱手道。
仁帝心情尚可,笑道:“李卿,有何事啊?”
李咎颤颤巍巍的跪下,朗声道:“事关和亲王,一年前南觞郡水患一事,陛下曾派臣前去治理。然臣曾发现,陛下所拨款项,仅有不到五成用于河道治理与民众生息,其余则被和亲王与朝中之人相勾连,将其纳入自己的私库!陛下,臣认为当年水患一事,恐有内情!”
高座上的仁帝早已变了脸色。他自昨夜起便有的好心情,此刻消失殆尽。
他咬牙冷声道:“李卿为何今日才将此事呈上来?朕倒不知你是何用意!”
李咎将头垂得更低,额头已然贴上冰冷的御砖。“臣当年只是有所怀疑,并未有确切的证据,这一年来臣始终在暗中仔细搜寻,而今总算有了些许眉目,这才敢将此事呈于陛下。”
仁帝紧皱眉头,抬手扶上额前,半响未发一语。
而李咎仍未停止:“臣恳请陛下派人彻查此事,还百姓公道,社稷安稳!”
“好,好!将你的证据拿上来!”仁帝怒道。李锐见状立即小跑着去接李咎手中的奏疏,又赶忙将其递给仁帝。
李咎的奏疏上写的清清楚楚,和亲王梁勘近几年与朝中诸位大臣均暗中有所牵连,最早的甚至从他刚到鹤地便开始了!南觞郡水患一事,正是他与姜、胡两家一同为之。
仁帝心中气极。好,实在是好!亏他先前对其还念有手足之情,为此不惜让阿姊失望,他便是如此待他的!
仁帝将奏疏摔在案上,朝中众臣皆惶恐不安。他扫视群臣后,才冷声道:“南觞郡一事朕已知晓,如李卿所言,却有诸多疑点。杨晋安、冯灿、周寅,你们三人去一趟南觞郡,务必将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等定当竭力而为。”几人均跪地接了旨。
“呵,竟是将他也派了来,当真是极好了。”梁凤筠收到来自燕京的信,看到仁帝派来的竟有周寅,心下一喜。
她赶忙回到案几旁,写上了几个字后,才又走向窗棂。“凤姝,将它送去给兰汀,告诉她,我们等待的时机来了。”她欣喜道。
窗外迅速闪进一个人影,又在须臾之间拿了信,原路返回了。
卫庭进门便瞧见梁凤筠倚在窗边,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矮桌上,向着她走去。
他自背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揽在怀中,柔声问道:“阿筠这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梁凤筠呆呆抬手,摸向自己唇边,笑答:“啊,很明显么?”
卫庭轻笑,将她的指尖捉住,握在掌心,几息之后才开口道:“我看得是阿筠的眼睛。它告诉我你现在很开心。”
梁凤筠眨眨眼,倒是未曾反驳他。她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我们或许明日便可启程前往南觞郡了。”
卫庭便知晓她是为何事欣喜了,“看来他是派人来查当初的事情了。”
梁凤筠回道:“不止如此,他还派了周寅前来。”
“周寅?可是先前去查贡地一事的官员?阿筠为何会对他前来感到开心呢?”卫庭疑惑道。
梁凤筠转过身来,略微仰起头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攀向他胸前的衣衫,将其捏住,“我有个故事讲与你听。”
周家有一自小被忽略长大的女儿,她之上有位兄长,可叹那兄长说草包都是对其的称赞。但仅因其是长子,从小到大便受尽优待。
只是那女儿却也并非是个认命的,从七八岁开始就爱偷偷跑出周宅。只因她始终记得曾听闻母亲同兄长说过,要认真读书,将来方可入仕。
她便以为自己也可以。
因此她一人去了书肆,每日看上一些,一直持续了数年。
直到有一日,她在最后一次前去书肆的途中碰到一个穿着华贵却双目空洞的女郎,因着自己尚且说不清楚的思绪,那日她未去书肆,选择靠近了她,主动向她开口说起自己的事情。
她说自己的兄长并非是靠才华得以入仕,说家里如今不再需要她,已经开始为她物色夫家,说她只喜爱读书,她亦想入仕。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命运只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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