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请留步,我等初来此地,还望掌柜能够指点一二。”几人来了酒楼,掌柜见多识广,从这几人衣裳的布料便能瞧出这些人非富即贵,当即决定由自己带几人上了三楼。
待落座后,一面容刚毅之人让掌柜将酒楼中的特色菜与美酒均来上一份,掌柜领命后转身欲走,那面上始终带着笑的公子将他拦了下来。
“这可不敢当。”掌柜连声拒绝,无他,这位公子竟是拿了枚元宝出来。
“掌柜莫要推辞了,只当这是我接下来所要询问的报酬吧。”
掌柜心道不好,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将其接下。
“听闻达官贵人若是来了南觞郡,都会来你们酒楼啊?”
“是……是贵人给面子。”
“那贵人一般都去哪间房啊?”
“这……”掌柜眼神躲避,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态。
“可是一个元宝不够?”那人虽仍是笑着,但嘴角的弧度已令掌柜冷汗涔涔。
“就在三楼最东边那间房。”他闭上眼,咬牙说了出来。
“多谢掌柜了,掌柜慢走。”周寅笑容真诚几分。
出了房门,掌柜两股战战,九月份的天气,他只觉出一阵从骨缝中渗出的冷意来。
“你不会认为他的证据在这里吧?”掌柜关上房门后,冯灿先开口。
周寅一派闲适,“自然不会。只是方才掌柜的神色已经很明显了。”
“他常来此地。”冯灿也意识到了。
会是什么原因呢?也许要等到亲自走进那间房才能够知道。
“那就今夜子时吧。”杨晋安一锤定音。
“是这里。”尽管已经过去一年,但这个房间的陈设丝毫未有变化,王宣一眼便将其认出。
几人就着月色及手中微弱的烛光,分别在房中细细搜寻着。
过了许久,几人一无所获。
周寅趴在窗边,目光涣散,不知看向何处。
“你当日来时,他在何处坐着?”一片寂静中,杨晋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侧身看向王宣。
“就在你如今的位置。”
“那夜可曾开窗?”
他细细思索,半响后才开口,“我记得那日我一路赶过来,上楼后才发觉自己衣着不适,整个人异常狼狈,但进门后便觉出一丝凉意。是风吹来的感觉,当日开窗了。”
那当时他所看到的,不正是……
十月初九,黄道吉日。本该是安国公主与卫庭将军的成婚之日。
仁帝坐在宣华殿的高位之上,听着朝中众臣一本本的奏疏,头疼的抬手扶额。
“好了!”他朗声阻止,“安国公主近日身体抱恙,卫将军如今亦在府中修养,他二人的婚事稍后再议吧。”
仁帝开了口,朝堂之上一时间都沉寂了下来。
“陛下,公主已在府中闭门数月了。不知公主是何顽疾,可曾有太医瞧过。”开口的是姜御史。
“姜御史此言何意,难道实在质疑陛下所说的话?”
“沈太尉莫要歪曲我的意思!”他又转过头看向高位,“陛下,臣只是挂念公主安危,这才一时逾矩,望陛下恕罪。”
沈岳诚哼笑一声,“是挂念公主安危还是别有用心,想必御史心知肚明。”
“你!”
仁帝的眉头皱的更紧,“都闭嘴吧!朕乏了,诸卿若无本要奏,退朝吧。”
李锐搀扶着仁帝回了康宁殿。
沈昭仪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参见陛下。”沈昭仪腹部凸起,在身后流光的搀扶下她这才缓缓福身。
“你来干什么?身子不适就不要乱跑了,安心呆在殿中养胎吧。”不等她回答,仁帝一甩衣袖,先进了殿内。
沈颖芝垂下头温柔应答,但暗中紧握掌心,愤恨不已。也不知仁帝近日是怎么了,情绪变化繁杂,多日来都未曾有过笑脸。
如今想来,她已有许久未曾同家中联系了,自从被诊出有孕,她竟是一时得意起来了。
“流光,你派人去问问父亲,近日来可有何异样。”沈颖芝转身离开康宁殿,数十步之后这才悄声吩咐流光。
“是。”
康宁殿内,李锐战战兢兢在一旁站着。
“贡地仍旧没有阿姊的消息?”果然,仁帝开口便是询问安国公主的踪迹。
“回陛下,暂时没有公主的……”
“啪”清脆的一声,仁帝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案上,“这都多久了,还找不到?朕是养了一帮废物么!”
李锐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却是一言不发。
“鹤地如今有何消息?”不知过了多久,仁帝幽幽的叹息声传来。
“自从上次杨廷尉暗中传来韶陂舆图,至今未有新的消息传来。”李锐颤声道。
那舆图正是胡、姜当年贪污的铁证,但仁帝当时看过之后却也未曾动怒。如今仁帝时不时询问鹤地,李锐暗中抬头看向他,心下叹息,仁帝还是在担心鹤地那位呢。
即便当初有李咎的奏疏,仁帝仍旧派杨晋安几人前去,甚至若是真的找到了证据,也命其先暗中呈上来……安国公主不知所踪,贡地那位又被人诛杀,如今仁帝的手足唯余和亲王,也难怪他会忧心至此。
“李锐,你说朕是不是……错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似是难以承受。
他自然知晓两位兄弟变成如今这样少不了他的放纵,甚至上次轻松揭过他强抢民妇一事,也让阿姊对自己颇有微词。
“陛下,奴惶恐。”李锐弯下腰,额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
“罢了,你起来吧。”
“卫庭近日可有异动?”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开了口。
“将军一直在府中,从未出门。”李锐老老实实应道。
一丝异样从仁帝心中划过,但他却并未深思。
漪兰殿中,温渝笙与姜穗兮正一同坐在矮桌前拨弄着面前的一簇簇花枝。
“听闻沈昭仪从康宁殿离开后便传信去了沈府呢。”
“哼,她总算有动作了。”姜穗兮轻声哼笑。她总算是神智恢复,晓得关心她肚子之外的东西了。
“她还要在鹤地呆多久啊,今日本该她大婚呢,竟当真舍得不回来。”数日前她听说杨晋安的密信已送回燕京,还在忧思若仁帝当真发起怒来自己该如何做戏,熟料仁帝竟是丝毫不见动作。
温渝笙闻言捂嘴轻笑,“许是快了,证据快要浮出水面了。”
“那如果她回来,长姐会一起回燕京吗?”姜穗兮放下手中的花茎,略微倾身小声问道。
“公主说过,二位女郎最是心有灵犀,姜女郎是否回来,您应该最是了解。”温渝笙也同她一般,小声应答。
惹得姜穗兮面上染上些红,竟是害羞起来。她真的很想长姐,但她知晓,长姐是不会回来的,她一定会等着自己去寻她的!
“又是一无所获!”冯灿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挫败。
其余三人均是满面疲色,就连往日里笑容满面的周寅,此刻也是累的嘴角都抬不起来。
“莫非我们的方向错了?”冯灿喃喃道。也不怪他有此一说。数日前他们在酒楼上觉察出那扇窗户所视之处便极有可能藏着证据。因此这些时日他们几人将那一片区域走了个遍,只可惜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连日下来,他们心中自然开始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了。
杨晋安罕见的沉默起来。
“方向没错,只是……若我们忽略了一些细节呢?”周寅轻声道。
“周兄这是何意?”杨晋安看向他。
“我,我只是有此想法。”周寅抬手摸了摸脸,难得哑然。
冯灿突然看向王宣,“你当日说房中还有一公子?”
王宣点点头,“正是,且那公子想必便是冯俞铮。”
“他与和亲王均是面向窗外么?”冯灿追问。
“不错,只是……当时李部丞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看的虽也是窗外,却并不是远处,而是窗棂之处。”
“东西不会在窗棂吧?可是那里并不能藏东西啊。”
“不,他不是在看窗棂,他在看的,是极近之处。”冯灿的话极为笃定。
“可是他同你说过什么?”杨晋安敏锐觉察出来。
冯灿苦笑,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他。
“高枞案之后,我与他曾在一间酒坊见过。”
那日下了值,他又因沉思一案卷忘了时间,等回过神已过了酉时三刻。回府的路上路过一酒坊,他无意间转头,便瞧见了冯俞铮。他像是有烦心事,一人坐在桌上,身旁是三壶酒,而他正拿着新的一壶酒倒向碗中。
冯灿抬脚走进酒坊。
“俞铮,可还是为那件事烦心?”
冯俞铮抬起头,迷蒙的双目早已看不清来人是谁。“你,你是谁?”
“怎得喝了这么多。”冯灿不自觉皱起眉,坐在他身旁,将那壶新酒移开。
“喝,一起喝。”他已然是醉的不轻。
他的手臂伸向前,碗中的酒洒在桌上,酒气浓郁起来。冯灿眉头皱的更紧了。
“店家!劳烦您擦一下桌子了。”冯灿朗声唤来店中的伙计。
“来了!”
伙计熟练又快速的将桌面收拾干净,临走时顺手留下一盏陶灯。
冯灿正欲开口,便见冯俞铮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那盏灯,口中还喃喃着什么。
他将酒碗放在桌上,空下双手便要伸向前去。
眼看着指尖将要抚上火光,冯灿忙出声制止,“小心!”
怎料下一瞬,他的指尖竟是换了方向,直直向下。
“看不见了,这样就看不见了,哈哈哈。”他笑了起来,又转过头看着冯灿,“在灯下就看不见了!”
“灯下就看不见了?俞铮你在说什么?”冯灿重复着他的话。
他却只是一直重复着那句话,而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如今想来,他那句‘灯下就看不见了’说的也许正是此事。”
周寅在脑中迅速忆起吴家酒楼的位置,“若果真如此,那我们这些时日确是从未想过距酒楼最近的一些场所。譬如……”
“街对面的商铺。”杨晋安补充道,不紧不慢。
“正是如此!”
一番思索后,几人又有了信心。约好明日去四坊街寻线索后,便各自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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