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天高气爽,河岸边熙熙攘攘,出游者众多。
岸边站着两位气质出众的男子。那身着紫衣的丰神俊朗,眉间微皱,似是为何事烦忧,又似出神远眺。
自他身旁路过众多小娘子,有胆大者欲上前将手里的香囊赠予他。待细心一看,这男子腰间正佩戴着一枚精巧的香囊,眼波流转间收了心神,款步自旁边走过。
卫庭将公主送回府不久,听闻下属得来的消息后换下朝服,私心里选了紫衣作便服,心下暗道这是最后一次,而后二人一同来了岸边。
“公子,远处那艘船上便是那位女郎了。”兆参向着前方示意。私下行事,为掩人耳目二人均以公子相称。
卫庭跟着他的视线看向船上,双眼盯着那名女子,脑中想起当时在贡地查到的有关那位的私密。
“她对面是哪家的老爷或公子吗?”瞧见船上二人在说些什么,卫庭分了些心思出来。
兆参便将自己这段时日搜查到的消息汇报出来。
原来自那日遭遇意外后,卫庭心下细想便知,定是自己在贡地发现了恭亲王不可告人的秘密才遭此毒手。他原以为恭亲王仅是以流寇之名行拥兵之事,因此贡地流寇几年治理下来不降反增。
哪曾想最后一次剿寇被他发现恭亲王竟暗中与沈太尉有关联。
除却言语中对仁帝派他这位神将来剿寇有诸多不满外,恭亲王仿佛拿捏着沈太尉的把柄似的,递出的话中暗含威胁。
「回去告诉沈太尉,这次他办事不力,本王不与他计较,昭仪娘娘接下来别令本王失望才好。不然,本王猜想安公对沈太尉当年一事可有兴趣一听。」
卫庭刚回燕京,对朝中诸事不甚理解,但总觉恭亲王口中的安公或可破局。
那日恢复身体后便命兆参暗中勘探,得知安鸿霈现已致仕,之前官至大理,如今的廷尉杨晋安是其最看重的学生。
至于他与沈岳诚的关系,说来也简单。
沈岳诚早年亦是安鸿霈的学生之一。因其嫡女安玉潇与之一见钟情,交往一番时日后二人两情相悦,很快便定下了婚约。婚后不久沈夫人便产下嫡女沈颖芝,隔年又生下嫡长子沈郢兰。二人恩爱异常,沈岳诚之后更是未曾再纳妾。
沈太尉的仕途自此得以一帆风顺。
还听闻安鸿霈有一不受宠的幼女安玉滢与高丞相三子高榛结有姻亲,二人育有一女。
卫庭听闻这些,再细想恭亲王的话,脑中一时有了念头。遂令兆参暗察沈太尉婚前可曾与他人有过情谊。
恭亲王那日如此说,想必如今仍有着重要把柄在手,细探下来必然能找到蛛丝马迹。
这日端阳节后,卫庭刚从公主府回来,兆参便前来禀报。
如卫庭所料想那般,沈太尉在婚前确是与一女子有过一段,此女子还有了身孕。但沈太尉似是不知情,与她一刀两断之后便同安玉潇共结连理了。
那名女子有孕在身又深受打击,一时想不开入了青楼。前些时日她已香消玉殒,只剩下女儿尚在人世。
兆参探出那女儿将母亲后事料理好后便进入了瑞安王府,今日仅主仆二人泛舟出游,特将卫庭带于此处。
“公子,那是瑞安王。”
瑞安王梁勉,无论是前朝或是今朝,都鲜少出现在众人耳中。
卫庭回京半月有余,往日在朝堂之上仅几次听闻瑞安王,还是因其体弱多病无法上朝。他第一次得知燕京内有这样一位王爷。卫庭眼力好,一眼便瞧出这瑞安王似是易面而出,且看二人在湖中游船的样子,这瑞安王并不像是体弱多病之人。他内心倒觉出一些有趣来。
看了不多时,卫庭与兆参便打道回府了。
因此便也错过了一炷香之后安国公主满脸怒容与瑞安王相见的场景。
且说这二人在船上。
温渝笙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为何同意与梁勉来此的。
自上次二人间的关系被安国公主察觉后,她已尽力避免再与梁勉像往常一般了。
她自幼长于青楼,虽得母亲庇佑,无需为自身的安全担忧,但到底是在烟花之地呆久了的,对男女之事远比常人更早涉及。
温母见女儿出落的愈发美丽,不愿她像自己那样踏错一步一生尽毁,便在她知晓人事后,日日费心教导。
古语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耽于情爱于女子有害无益。
在与形形色色之人的交往中,温渝笙逐渐意识到温母所言非虚。长久生活在青楼之中亦令她学会了与人察言观色及投其所好。
这几个月在瑞王府中受到的教导对温渝笙而言很是轻松,是以她的闲暇时间颇多。
起初她仅是将梁勉当作恩人。他日日与书为伴,不需要过多的伺候,温渝笙能做的也仅是端茶递水。
一日梁勉阅至「乐国乐国,爰得我直?」有感而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若臣非良臣,受苦的只有百姓而已。”
温渝笙一时兴起接下一句:“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
梁勉则是兴趣大涨,拉着她对此深入探讨下来,从正午时分直到日薄西山,还是教导嬷嬷的到来才将二人自书中拉了出来。
那日之后,梁勉便不时与温渝笙一同读书。兴致来了便在书案上执笔写下几句,温渝笙则在旁为其磨墨,对其写下的内容间或有言,引得梁勉侧目而视。
见梁勉时常看书便是多个时辰,温渝笙自言久坐于案前于身心有碍,不由得提议自己往日曾私下练习琴艺,可抚琴以缓解王爷心神。
温渝笙特意指出,是之前练习的。
梁勉应允下来。
时日久了,二人在书房便成了,或一人执书一人磨墨,或一人于榻上闭目一人榻前抚琴的场景。
直到有一瞬,梁勉突觉伯牙子期亦不过如此,立即心下一震。
梁勉有想过将她留下来的。
所以尽管深知温渝笙在之后行事中的重要性,但那日与梁凤筠在天香阁议事之时,仍不止一次开口阻拦。
所以那日回来之后,在温渝笙抚琴之时将其打断,想要将射覆时那枚墨色玉戒赠予她。
但温渝笙是不愿的。
她又何尝不知二人之间已好似知己,日日相处下来,她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何况,当初她也是愿意为他抚琴的。
但她不能接受那枚玉戒。
梁勉二人商议时未曾避着自己,温渝笙凭着寥寥数语,心下便模糊察觉出公主的意图来。但她仍旧心甘情愿,温渝笙心下知晓,自己注定是要成为公主手下一枚棋子的。
不仅是报答公主的恩情,更是因为只有如此她才能接近仁帝,日后也才有机会惩罚那个人。
温渝笙深知以自己的身份,和梁勉难有日后可言。
既没有结局,也不必开始。
前朝余党之事已落下帷幕,梁勉知晓实施下一步的时机已到。
自拒绝自己之后,温渝笙与他再不似以往。二人之间仿若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梁勉如何看不出温渝笙心中所想。
现下自己只是燕京内一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贡地那位野心勃勃,自己在这时万不能露出丝毫不妥令仁帝产生怀疑,他深知只有继续梁凤筠的计划,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端阳节后,温渝笙怕是要被接至公主府,只待稍加牵引便会被送到仁帝面前。
是以,二人余下的时日不多了。
梁勉不惜易容,也想要与温渝笙一同外出一次。
“渝笙,今日泛舟,不再有王爷奴家,仅你我二人。”船离岸后不久,梁勉望着远处的山峦,卸下重担般开口。
温渝笙今日穿着自己旧日的衣衫,未曾着王府服饰。自远处看去,二人与今日街上众多普通人无异。
上船后温渝笙便摘下面纱,听梁勉如此说,她的内心也是一番轻快。
“勉,公子,这是我这两日闲来无事做的,还请公子收下。”
梁勉收回眼神,向她看去。
温渝笙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杏色香囊。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柔声道。
梁勉险些落下泪来。
袖中的手握了又握,快速平复好心情后,梁勉伸出手接过那枚香囊。
“瞧我,都未曾准备什么送与你。”
温渝笙见他这样心下也有些难过起来:“公子能与我共渡半日,渝笙已别无他求了。”
对视良久后,二人又各自移开视线平复好心情。
接下来二人便同出游的人一样,席地坐于船尾,任凭水流将其带向未知处。
眼前是重峦叠嶂,身旁是知己佳人。
恍然间似回到从前那段时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快活。
看着温渝笙的笑颜,梁勉难掩心中情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眼中笑意更甚,侧首看着他,抬手将风吹散的发丝掖于鬓边:“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二人双手均撑于身侧,两只手的尾指渐渐靠近,终是未曾相碰。
仅一来一回,这便好似是彼此之间的见证了。
船靠了岸。
半日下来,二人心下愁绪已消散大半。
彼此为知己,最是清楚对方所思所想,既做出了选择,接下来便是各自努力。
梁凤筠赶来岸边,瞧见的便是如今这副光景。
是难以描述的,但来时的怒气现下已被二人这样的氛围消散下去。
“阿姊,今日是我不好。但可否明日再让渝笙前往你的府邸”,梁勉自知即便今日已是易面而出,仍甚是危险,梁凤筠恼他也是自然,“今夜我还想听她再为我抚一次琴。”他回身望向温渝笙,对方向他温婉一笑。
梁凤筠对二人这一副苦命鸳鸯般的样子深感无奈,但木已成舟,一切已是定局了。
“罢了。明日我派澜星来接她,今夜你二人好好道个别吧。”
梁勉诗句出自《魏风·硕鼠》;温渝笙诗句出自《小雅·北山》《卫风·木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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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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