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心夜

他们在赵虎家待了三天。

说是“待”,其实是沈昭在养命。

头两天他连床都下不了,烧了退、退了烧,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萧烈守在床边,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隔半个时辰探一次额头。

赵虎把那把老骨头翻出来的一包草药全煮了,又把家里唯一的一只鸡杀了炖汤。

沈昭看着那碗鸡汤,没动。

“喝了。”萧烈把碗推过去。

“你们吃了吗?”

萧烈愣了一下。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你吃过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萧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吃过了——赵虎煮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那只鸡,他和赵虎一口都没动,全在碗里。

“吃过了。”他说。

“你撒谎。”沈昭说。

萧烈被噎了一下。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把视线移开。”沈昭把碗推回去,“分一半。”

“你——”

“萧烈。”沈昭打断他,“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变得好说话。但我也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觉得理所当然。”

萧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碗边的另一只碗,把鸡汤倒了一半进去。

“行了吧?”

沈昭这才端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萧烈端着那半碗鸡汤,站在灶房里,喝了一口。

很烫。

他说不清是鸡汤烫,还是别的什么烫。

第三天傍晚,沈昭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萧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能走吗?”

“能。”

“不急。”萧烈说,“赵叔说太子的搜查已经往南边去了,这边暂时安全。”

沈昭没说话。他看着夕阳,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萧烈。”

“嗯。”

“你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萧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了,我得花时间去消化。消化完了,可能想杀人,可能想哭,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萧烈看着远处的山,“但我们现在还在逃命。我没时间当孝子。”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你很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萧烈说,“是分得清轻重。我爹教过我——战场上,最不能做的就是被情绪带着走。情绪会害死你,也会害死你身边的人。”

沈昭沉默了一下。

“你爹教了你很多。”

“不多。”萧烈的声音低下去,“还没来得及教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昭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萧烈。”沈昭忽然说。

“嗯。”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我父亲的事,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为什么选你。”

萧烈转头看着他。

沈昭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山,夕阳在他眼睛里烧成两团小小的火。

“不是因为你是萧凃的儿子。”沈昭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我在别人身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不知道我手里有没有证据的时候,就选择了救我。”

萧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他说,“是因为——”

他卡住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说不清楚。

“是因为你做不到见死不救。”沈昭替他说完了,“你看到一个人在乱葬岗上快死了,你救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手里有什么。你就是这种人。”

萧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种人,我在冷宫里等了十年。”沈昭的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院子里。

赵虎已经睡了。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萧烈靠在柱子上,沈昭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裹着萧烈的那件外袍。

“萧烈。”沈昭忽然叫他。

“嗯。”

“你在边关打过仗?”

“打过。”

“杀过人?”

“杀过。”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萧烈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昭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

“吐了。”他说,“打了胜仗,晚上一个人蹲在营帐后面吐了很久。”

沈昭没有笑。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接着杀。”萧烈的声音很平,“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想这些。你想活下去,就得杀。”

“你后悔吗?”

萧烈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我杀的都是想杀我的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我死了,没人替我爹收尸。”

沈昭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萧烈。”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萧烈愣了一下。

“干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洗澡了。”

沈昭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我说的不是身体。”

萧烈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

沈昭很少笑。在冷宫里,他笑过两次。一次是嘲讽,一次是算计。

这是第三次。

不一样。

“你笑起来,”萧烈说,“不像你了。”

沈昭收了笑。

“那我像什么?”

“像——”萧烈想了想,“像你说的那种‘干净’。”

沈昭没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把院子里照得亮了一些。

“萧烈。”沈昭又叫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沈昭没理他的抱怨。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冷宫里活了十年吗?”

萧烈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沈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死了,我父亲就白死了。那些害他的人就赢了。”

“所以你是靠恨活下来的。”

“是。”沈昭说,“靠恨。靠不甘心。靠每天默念那些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骨头里。”

萧烈沉默着。

“但现在,”沈昭的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些人全都死了,我要靠什么活下去。”

萧烈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照出那些被十年囚禁刻下的痕迹——眼下的青黑,唇角的细纹,眉心那道怎么也舒展不开的竖纹。

他比萧烈见过的所有人都年轻,也比所有人都苍老。

“那就找点别的事做。”萧烈说。

“比如?”

“比如——”萧烈想了想,“种地。养花。养条狗。”

沈昭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像会种地的人?”

“不像。”萧烈说,“但你可以学。”

沈昭轻轻笑了一下。

“萧烈。”

“嗯。”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让我想以后。”沈昭说,“不是复仇,不是让谁付出代价。是想——以后。现在的‘以后’——哪怕是明天还能看见你,也算。”

萧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只知道,沈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

夜深了。

萧烈把沈昭从地上拽起来,赶他去睡觉。

“你身体还没好,别在外面吹风。”

沈昭没反驳,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萧烈愣住了。

沈昭已经走进去了。

萧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沈昭说“谢谢”。

那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年、被所有人背叛、从不信任任何人的人——说“谢谢”。

萧烈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的眼眶有点热。

可能是风沙。

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承认。

又过了一天。

沈昭的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在夜里咳嗽,但白天的精神明显不一样了。他甚至能在院子里走几圈,不用扶墙。

赵虎蹲在院子里劈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昭,眼神里全是老人特有的那种慈爱和心疼。

“殿下瘦了。”他对萧烈说。

“他本来就没几两肉。”

“你得多给他吃点。殿下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有一回吃多了积食,先帝还罚他抄了三天书——”

赵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烈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另一头的沈昭——沈昭应该没听见,他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家。

但萧烈不确定。

沈昭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没在听。

傍晚的时候,萧烈坐在灶房里,帮赵虎烧火。

赵虎一边切菜一边说:“你们明天真要走了?”

“嗯。往北走,去找其他人。”

赵虎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跟你说过吗?他手里有多少人?”

“没说过。”

“不多。”赵虎说,“但都是愿意为他死的人。”

萧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舔上干枯的树皮。

“你也是?”他问。

赵虎没有犹豫。

“我也是。”

萧烈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赵虎停下切菜的手,看着萧烈。

“因为先帝是个好皇帝。”他说,“因为殿下是他唯一的儿子。因为——我这条命,是先帝救的。先帝没了,我这条命就该给殿下。”

萧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懂。”赵虎说,“你们年轻人,不相信这些东西。”

“我没有不信。”萧烈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值不值得。”

赵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已经在跟随殿下了。”他说,“你比我们都值。”

萧烈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萧烈睡不着。

他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

“睡不着?”沈昭的声音。

“你不也是。”

沈昭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赵虎跟你说什么了?”沈昭问。

“没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还是会把视线移开。”

萧烈被噎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沈昭的眼睛很亮。

“他问我为什么跟着你。”萧烈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沈昭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萧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我说不出口。”

沈昭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萧烈忽然开口。

“沈昭。”

“嗯。”

“你会活下去的。”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恨那些人,”萧烈说,“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还没见过春天。”

沈昭愣了一下。

“什么?”

“边关的春天。”萧烈说,“雪化了之后,地上会长满草。绿得不像话。你站在城墙上看出去,到处都是这种绿。你会觉得——”

他想了想。

“你会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烈。”

“嗯。”

“你带我去看。”

萧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沈昭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算计,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好。”萧烈说。

他突然觉得,这句“你带我去看”,比他在冷宫里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沈昭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萧烈。”

“嗯。”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什么回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让我死的?”

萧烈愣了一下。

沈昭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进去了。

萧烈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知道了答案。

沈昭说“萧烈,你是第一个为我心疼的人。

那一刻,他慌了。

他慌了,不是因为被看穿了心思——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在心疼。

一个素不相识的废太子,被锁在冷宫里十年,浑身是毒,满身是伤。

一个满身裂纹、像拼凑起来的白瓷一样的人。

他心疼了。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不了了。

萧烈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

豁口还在。

他没有磨。

他忽然不想磨了。

以后那些豁口,他要为沈昭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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