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日月又不知换了多少轮,阿爹的白发都快赶上她的毛毛了。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高但也很亮,阿爹拿着把匕首来到密室。小溪以为他要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却没想到匕首没入的是他的心口。
小狐狸很早很早之前就被人下过禁制,困在这里用不上法术,也不会死去,唯一能做的只有替人实现心愿。
千百年前的第一任城主为私心,用心头血将一只无知无辜的生灵囚禁在这个小小的石洞里;千百年后,无知儿为私心,用心头血冒险解开禁制,放这个可怜的小狐狸一条生路。
可无知儿到底无知,家养千年的狐狸放归草野该如何存活呢?
小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阿爹确实一夜之间就不要她了。
她无处可去,在三冬城内外徘徊,却再也没见过阿爹。
那日她太累了,又好久没有找到吃的,在赵记米铺里吃饱喝足之后蜷在米缸里被赵老板发现了。
巧的是这个人似乎也懂一些修仙之道,开始的惊惧害怕之后就开始养着她,对外说是自己把寄养在远房亲戚家的痴傻女儿接回来住。
发现她的好处之后,赵老板就提出要见见他已故的妻子,他说很想念她,如果可以,永远都不想和她分开。
于是,感恩的小溪满足了他的愿望。
赵老板蜷缩在米缸里,去寻他的妻了。
没了赵老板,小狐狸又只能自己去觅食,然后再找机会接近阿爹。
一次在后厨偷食,她看见外面挂满红绸子和红灯笼,每个人都在咧着嘴。
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她想。作为城主女儿的她,应该主动替阿爹分担一些担子,也许阿爹一高兴就接她回家了。
于是她把那些人带回米铺里,折断他们的手脚,剖开他们的身体,像曾经被对待过的那样对待这些人。
他们很“快乐”,就是太吵了,小狐狸想让他们安静点。
她想起来自己被按进水里的时候发不出声音。
人这种生物太脆弱了,承受不住真正的“欢愉”。
小溪不明白当人有什么好,但是如果能一直和阿爹在一起,她觉得变成一个普通人还是有好处的。
城主去世,城主府一片哀悼,白幡高挂白日。新的城主对外只称无知儿是因为抓到了祸害城内的凶手,心愿已了,便归去西方。
只有那日在场的人知道,无知儿跪在数十口白布掩盖的尸体面前自裁了。
“师妹师弟,我们就送到这儿,替我们向楚长老问安。”
孙师兄三人前来送行,目送飞舟渐渐远去。
三冬城的大夫治不了千振衣和瓜瓜的伤,温余他们三个人只能凑出最基本的丹药吊着他俩性命,是以回山疗伤刻不容缓。
飞舟一路毫无颠簸,楚长川在此前收到传信,直接将人安排进回春堂。
回春堂是宋雨宋长老的地盘,以医修为主,宗门内的丹药交易都得在回春堂进行,当然弟子们的伤病也归回春堂管。
悬日宗的医修能力自然是没话说,短短三个月,千振衣就已经能下地,进行一些简单的康复活动。
手脚腕处浅粉色的伤疤也一日比一日淡。
头疼的是医修们的功课大多围绕人开展,对于奄奄一息的瓜瓜,他们的治疗进程显然要慢很多。
“别苦着一张小脸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寻新鲜去!”
千振衣左右捏扯着瓜瓜皱到一起的五官,如此安慰。
瓜瓜三角形的一对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对千振衣说的不置可否。
能够捡回一条猫命已是幸运,他必须想办法变回人,重新拥有足够自保和保护别人的能力!
千振衣看瓜瓜的耳朵忽的竖起来,还以为他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连忙要去唤负责治疗他的师姐,却又被瓜瓜叫住:
“那个,如果我现在有个特别想要的东西,你愿意帮我吗?”
千振衣感到莫名,怎么说瓜瓜也算是为了救她才险些丢掉一条命,怎么这么卑微地提要求,和之前趾高气昂要吃麻辣灵蛙的他有点不太像啊。
“说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我能做到的就一定帮你!”
瓜瓜纠结万分,良久还是叹口气放弃了:“唉,算了,没什么。”
“?”千振衣柔软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脊背上,露出阴恻笑容道:“趁我现在还念你恩情,别跟我绕弯子,明白?”
瓜瓜连忙讨饶道:“明白明白,那怎么能不明白!”
“我这不是太久没出去了,闲的发霉,想让你给我找点好玩的东西解解闷嘛!”
“这点小事还扭扭捏捏?”千振衣看似抱怨实则不解道:“我那么多蛙肉都是让你白吃啦?胆子越长越小呢?”
“好了,你先好生修养着,这事我包给你圆满完成!”
等到千振衣带上竹舍的小门,瓜瓜才收起假笑,又苦着一张脸埋头想。
他因为从前的经历,对外面世界了解得不是很多,但是对悬日宗还算熟悉。如果要说有什么灵宝法器能解决他现在的困境,那恐怕也只有掌门手中独一份的前尘镜。
前尘镜,顾名思义,照前尘,寻今生。原出自一位和尚之手,传说他飞升后才沦落为无主之物,几经颠簸流入悬日宗现任掌门林知手中。
按照古籍记载,使用前尘镜,能够被拉入名为“前尘”的幻境之中,如果在“前世”种种中能够领悟今生为何与何为二重境界,对于即将突破之人来说自然是一大助力,而对于现在的瓜瓜来说,则是冲破这副肉身枷锁再好不过的良机。
尽管这“前世”的真假有待考据,极有可能是前尘镜所编织的黄粱一梦,但是它的效果确是公认的。
应当不会出现差错。
可惜,前尘镜在林知手里,瓜瓜苦恼至极,他不能让千振衣主动去接触林知,林知也不会巴巴过来把前尘镜送给千振衣。
这条渺茫的路,只能断了念头。
“前尘镜?”
“桃源”院中的千振衣捧着一杯热茶若有所思道。
坐在她对面的温余慢吞吞点头,眼里划过一丝光,千振衣思考得太认真,没看见。
她继续追问道:“那我有从掌门手里拿到这东西的可能性吗?”
“话说,”千振衣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温余眼睛一弯,从袖口掏出一本陈旧的小册子来甩了甩:“‘读书百遍’,无所不知!”
“那敢问‘书虫’,你知道我要怎么拿到这件宝贝吗?”
……
千振衣思忖着温余的话,拎着托下山的师姐寻来的一只小玩意,出神地走在通往回春堂的路上。
瓜瓜现在是只普通的能口吐人言的小猫,小猫在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对自己信任的人是毫无防备的。
尤其是受伤之后,会更黏主人。
于是跟他还在一处养伤的千振衣自然也毫无防备听到了他在梦中的呓语,窥见了一些这只小猫藏在心底的事情。
隔天,千振衣没有拆穿他,半开玩笑地说他做梦都喊着要吃。看着瓜瓜为他的口无遮拦后怕出一身冷汗,对此她很满意。
盛夏来势汹汹,头顶上的蝉鸣一日比一日响亮。
如今,千振衣仍然不清楚那几个修仙界的老东西折腾她这一番的背后意图,仍然看不懂每个人皮下的心思,仍然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世。
但她是一个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半边月是她在这里的归属,而瓜瓜是一路陪着她被折腾的朋友,纵使能力微末,她也想帮一帮自己的“家人”。
朋友……家人……
千振衣呼出一口浊气,换上笑容,不再深思,伸手推开门:
“诺!看看梦为师姐给你带的什么!”
千振衣刚踏入回春堂的范围,瓜瓜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他没骗人,一只猫被丢在这里确实很枯燥乏味。其他人只当他是只还没开智的小玩意,每日除了上完药就最多逗弄一下,根本没人会陪陪他。
久而久之,千振衣的脚步声成为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至少在当下半残废的情况下。
梦为师姐是回春堂的大师姐,这次正好带人下山去医治天水城疫病,千振衣就托她给小猫儿带个小玩具回来。
师姐没养过灵宠,整日泡在草药丹方之中,凭着儿时见野猫抓鱼捕鸟的模糊记忆,带回来一只鸟儿。
不是一只活鸟,修医之人最见不得生灵遭难。
这只鸟儿是取翠鸟褪下的羽毛与棉花缝合,内里塞了张小灵符,拨弄间会“啾啾”叫唤,倘若往里多注些灵力,甚至可以像真鸟一样展翅飞起一会。
民间多的是富贵人家养宠,这类新奇玩意层出不穷。
瓜瓜虽然已经是一只成熟的有脑子的妖兽,但此刻看见一只栩栩如生的翠鸟在自己面前笨拙地边飞边叫,他血脉中捕猎的本能还是有些蠢蠢欲动。
千振衣看着他竖起耳朵,蓝绿色的眼睛已经盯死这只鸟儿,被可爱得心软软的。
瓜瓜的脊骨还在恢复重生中,他除了趴着做不了其他动作。千振衣伸手轻而易举捏住小鸟,一丝丝水蓝色灵力从中被抽出。
“我接了委托任务,要出一趟远门。”千振衣把只会叫唤的小鸟放在瓜瓜爪下。
瓜瓜看着这只毫无生气的鸟儿,忽然失了兴趣:“哦。”
“你好好养伤,别乱跑,等我回来。”
看着千振衣远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像这只不拍就不会叫的小鸟一样被抽干了力气,瓜瓜有点生气,于是一巴掌把小鸟拍到地上。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生气,跟小鸟乌黑无辜的眼睛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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