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面露难色，鼓起勇气开了口。

他问道：“姑娘，怎么办啊？”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不给他开门。”兰君说道，“你问他房东的地址了吗？”

小景说道：“他说他也不知道房东住哪儿，还说他是从柳溪镇特意赶来的，得马上回去，就想和您说句话。”

兰君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团扇。

“不知道就算了，这月租估计在两贯左右，刚好我住了一年了。”兰君说道，“忍冬，你去卧房拿钱，数二十四个银铤出来，让小景给他。”

哥哥听着话头不对，扭头看了看忍冬。

忍冬面露难色，和一旁的半夏四目相对。

兰君说道：“去啊？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数，今天我还就跟他较这个劲了，赶紧去吧。”

忍冬硬着头皮进了卧房，哥哥用手肘碰了碰她。

“怎么了，你俩吵架了？”哥哥说道，“吵两句嘴不至于这样吧，你把他关在外面，这人来人往的多不合适啊。”

兰君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既然来了，就应该有吃闭门羹的觉悟，我怕拿人手软，赶紧还给他。”

忍冬拿着钱袋出来，递到小景手里。

“小景，你去转告他。”兰君说道，“他既然能从柳溪镇特意赶来，就让他特意为了我赶回去吧，我不想见他，他送来的东西一概不要，下次别问我了。”

兰君很少跟忍冬和小景置气，他们几个见状都战战兢兢的。

她叹了口气，让他们几个退下了。

哥哥看她脸色难看，抬手倒了碗酸梅汤给她。

他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兰君把这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哥哥认真听完，伸手摩挲着下巴。

“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哥哥说道，“高翎忙活了小半辈子，就是为了脱离他爹的掌控，结果他爹知道他要收豆子，直接带着你找上门了，这不是踩他尾巴上了吗？”

兰君说道：“那他不该跟我摆出那种态度吧？我又没做错什么。”

“这倒是，肯定是他不对。”哥哥说道，“但人在特别愤怒时确实容易口不择言，我不是让你原谅他，只是想说他很可能真的不是有意想伤害你的。”

兰君摇着团扇，默默思索着。

她说道：“你说他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给了我太多，租房子，打马车，买女使，所以才觉得能这样对我的？他是不是觉得我拿了他的东西，所以就可以这样对待我？”

兰君这么一问，倒是给哥哥问住了。

“我又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哥哥说道，“但高翎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你想多了。”

兰君有些苦恼，用披帛把自己包裹住。

她说道：“不说他了，爹娘在七宝镇上住了吗？”

说到这儿，哥哥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可别提了，爹前几天非要在镇上住一宿，说要感受一下住在七宝镇宅院里的感觉。”哥哥说道，“娘让他赶紧回家，爹拗不过娘，不情不愿地走了，我看他还惦记着呢。”

说起家里的事，哥哥开始滔滔不绝。

正聊着，忍冬又回来了。

“姑娘，姑爷没要这钱。”她说道，“他说知道您不高兴，等柳溪镇的事了了，马上就回来。”

兰君说道：“知道了，你把钱放回去吧。”

哥哥转移了话题，又聊起了家里的事。

带着哥哥去了荷花荡，又去了成衣铺量体裁衣，还一起逛了运河边的旧书铺，随手买了几本游记。

日子一天天地过，兰君还是没有见他。

在绣坊和芸娘算了一上午的账，兰君放下笔，抖了抖账本。

“这个月净利润三百二十三贯四。”她说道，“主要有高员外的定制，还有郑孺人的尾款和衣裙绣花，所以这个月赚得多。”

宁君看着有些兴奋，摇着姐夫的手臂。

她说道：“我记得这是咱们绣坊开门以来赚得最多的一个月吧？”

“是的。”兰君说道，“立秋已经过了，做秋衣的官眷贵妇开始扎堆往梧桐巷来，这个月的衣裙绣花肯定会多，等到中秋之前，商户的定制也会多起来。”

她放下账本，看着对面三位。

兰君问道：“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芸娘摇摇头，旁边的姐夫举起了手。

他说道：“兰君，你未婚夫的订单已经绣了三分之一了，等到高员外的绣画全绣完以后就绣你的，再来找我定制的订单全往三个月后面排。”

兰君低着头，用手指抠着账本封面翘起来的那页。

“我的那些不用着急。”她说道，“嗯，就这样吧，我走了。”

出了绣坊的门，又去了成衣铺盘账。

在成衣铺拿了十五贯的分红，算上本月绣坊的分红，现在手里有二百六十四贯。

交了二进院的尾款，还剩二百一十八贯。

给哥哥买个小铺面绰绰有余，兄妹俩商量了一下，让牙行帮忙找一间位于主街上的小铺面，预算八十贯。

高翎有没有从柳溪镇回来，兰君也不知道。

她还是不想见他，连带着他写的信和他送的菜一起关在了门外。

高员外在柳溪镇这件事上，未必不是真的想把兰君当桥用，想通过兰君在场这件事让高翎不好拒绝，让他不好翻脸。

但对兰君而言，高员外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桥用，她反而觉得没那么重要。

高员外怎么想是他自己的事情，可高翎因为这件事情迁怒于她，这是她难以接受的。

事情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兰君早就不生气了，但当时的委屈并没有被消解，反而发酵成了更深的担忧和疑虑，以及对这段感情的迷茫。

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付出太多，觉得兰君拿了他的东西，所以在他心里，她就是可以被这样对待。

兰君没有和除了哥哥以外的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情，她觉得实在难以启齿。

吵了一架就翻来覆去地想了这么多，甚至开始对这段感情有所动摇。

这件事放在别人眼里，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太矫情呢？

迷茫和担忧还在兰君心里徘徊，但她选择不再深究。

秋天的第一场雨已经落下，兰君坐在回廊下，靠着柱子看雨。

立秋已经过去七天，天气依然炎热。

难得下一场雨，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回廊下。

忍冬把油纸伞递给她，神情有些担忧。

“姑娘，要不今天先别去了。”她说道，“雨天路滑，明天再去也一样的。”

兰君摇了摇头，又接过忍冬递来的钱袋。

她问道：“是三十五贯吗？”

“分毫不差。”忍冬说道，“要不您还是再想想吧。”

兰君说道：“二十四贯是去年一年的房租钱，剩下的十一贯算是把他在经济上为我的付出还给他，高翎坚持不肯收，我还是去一趟兴仁巷吧。”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踩进浅浅的水洼里，裙摆被溅湿一角。

她撑着伞走到了那座宅院的门口，叩了叩门环。

飞鸢过来开了门，明显有些惊讶。

兰君问道：“高翎在吗？”

“不在。”飞鸢说道，“他今天去商号了。”

兰君点点头，看向庭院里，玉兰树下的秋千正经历着风吹雨打。

她收回目光，看向飞鸢。

兰君问道：“可以进去吗？”

迈过垂花门，她一个人沿着回廊的方向去往东厢房。

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桌上摆放着一堆东西，账本的封皮上画了兔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把账本放回原位。

兰君把钱袋放在桌子上，拿起纸笔写了张字条。

趁着高翎不在，她疾步穿过回廊。

低着头穿过垂花门，兰君一抬眼，看到他撑着伞站在垂花门前。

上次见面还是在柳溪镇的时候，不知不觉，快半个月没见了。

兰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还是那样，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眼下多了些乌青。

她撑着伞，隔着雨幕和他对望。

他看起来比想象中平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高翎说道：“好久不见了。”

“是有一段时间了。”兰君低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从他身边走过时，她被攥住手腕。

兰君侧过头去，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雨滴接连不断地砸在伞面上，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高翎说道：“我刚才去了织云坊，本来想问问我定制的那些东西绣得怎么样了。”

她移开眼神，把脸别过去。

“江绣工和我说，三个月内交不了货。”他说道，“因为我爹定制了绣画，所以一时半会交不了。”

兰君默不作声，高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说道：“我问为什么要这么久，江绣工和我说，是你和绣坊里的人说，那些用来成亲的绣品不需要急着交货，可以让别人插队。”

她试图抽出手腕，他还是没有松开。

“兰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高翎说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兰君把手腕抽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她说道：“我也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那么理所应当地对我发火呢？是因为觉得自己付出得多，所以觉得可以这样对我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高翎，我们有话直说吧。”兰君说道，“我今天是来还你钱的，一共三十五贯，算是去年夏天到今年夏天一整年的房租，再加上你为我打马车的钱，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花销，钱已经放在屋里了。”

隔着雨幕，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兰君说道：“你不需要再为我花费什么，如果你觉得不够，那我就给到你觉得够为止，我把这些都还给你，可以别再伤害我了吗？”

她还是那样倔强地仰着头，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闪烁。

雨下得越来越大，她紧紧握住伞柄。

“你真的太伤人了。”高翎说道，“我还以为你晾了我半个月，总算愿意来见我，愿意听我的道歉，结果你就是来和我说这些的。”

兰君问道：“你说我伤人，那你自己呢，你就没有说过伤人的话吗？这一切不都是因你而起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低下头，落下几滴眼泪。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高翎说道，“我担心你站在我的对立面，也因为我对我爹有不满和怨气，所以对你发了脾气，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我也没有资格那样对你，那不是你的责任。”

雨声萦绕在耳边，她听到他的叹息。

高翎说道：“很早就想和你道歉了，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说了也好。”

兰君仰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没有那样想。”高翎说道，“我给你的所有，不是施恩，不是投资，也不是束缚，只是因为我想给你，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偿还任何东西，包括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晦暗不明。

高翎说道：“原谅与否，你不需要急着给我答案，我只是把想说的都说完，仅此而已。”

兰君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眼泪比话语先落下。

霎时间，她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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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