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韫之抱着小宝,捧着漫画一句一句讲给他听,指腹触碰过熟悉的线条仍像一把刺,割开他捂在心底的初心。
小宝只有两岁,可讲到有趣的地方时,这小家伙却仿佛真能听懂一般,咯咯笑起来。不管他讲了多久仍然听得入神。
一大一小就这样坐在阳台,捧着本漫画,熬走了烈阳,江韫之为此也失去了他的下午觉。
“小宝该吃饭了,哥哥要回去了。”
合上最后一页,小宝还想再抽一本过来。江韫之嘴刚抿上杯壁,看到他这举动吓得干咳两声。
小宝眨眨眼,跑过来抱住他小腿:“哥哥,再来,再来。”
江韫之揉揉他头发,轻轻碰了碰他额头:“得,哥哥不忙了就来,到时候小宝要拿零食招呼我哦。”
看小宝点头,他才满意笑笑,跟张雯雯打招呼。
“干啥,嫌我这老婆子做的饭不好吃啊!”张雯雯从厨房端着菜出来,不容拒绝的多拿出一副碗筷。
“没有。”江韫之闻着房间里扩散开的香味,咽下口水。已经蹭了一下午空调,他哪好意思再蹭吃蹭喝,“那个,我……我对象做了饭在家等我。”
张雯雯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噗嗤一声,转身回厨房捣鼓。
江韫之也不好走,不一会儿,她提了一袋瓜果蔬菜不容分说塞到他手里:“跟你对象好好的,别叫她再动刀子了。玩归玩要注意安全。”
说罢,还意味不明地扫了眼他用袖子遮住的右手。
江韫之脸颊微红,干咳两声:“谢谢姨。”
跟小宝说完再见,他特意来到院子找了找月亮,不然他们正好好的,屋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挺惊悚的。
还好,今天十五,月亮比较晚,所幸现在已经能看到那宛如薄纱的轮廓。
江韫之松口气,大步朝出租房去。
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打开门。原本还能泄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还在播放的电视机。
陈竹探出个脑袋,挑眉:“这是你们江哥,打个招呼,我炒菜呢。”
江韫之顿时手足无措,关上门,手指能在衣摆搓出火星来。
“江哥。”陈诗涵接过他提的菜,很自来熟,“你长得好帅,比我哥还帅呢。”
陈诗涵和陈竹长得很像,穿着件无袖兜帽短袖搭配短裙,没有什么脂粉但很清新的青春感。
坐在沙发上的男孩就没那么像陈竹,也很帅,鼻子很高挺优越。对上江韫之的目光,淡淡点了点头。
“我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陈诗涵乐呵呵接了杯水递给他,视线黏在他脸上。
江韫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接过水一饮而尽。
“有没有可能他才是那个麻烦精。”陈竹反驳,回头看了一眼,“呦,还买了菜。”
“没。”江韫之尴尬,在客厅寻不到一处落脚点,挤进不大的厨房,给陈竹打下手,“楼下房东送的。”
陈竹挑眉:“那抠门的老太婆居然还能给你拿那么多菜?”
江韫之瞪他一眼,继续洗碗:“人挺好的。”
“哦——。”陈竹尾音拖得很长,故意犯贱,“上回绳子也是张雯雯给你解开的吧?”
江韫之没回答,借着放碗的动作顺势踩在陈竹脚上,听到陈竹嘶的一声,微微勾起嘴角。
那天已经被他拉入人生黑名单之一,他没报复就不错了,陈竹这个事件主导人居然还敢提!
陈竹捕捉到他扬起的唇角:“你学坏了还是本身就这种性格啊?”
“你猜?”
江韫之把用剩的菜放进冰箱,冰箱居然开始制冷了。
“你终于知道这东西叫冰箱了?”
“夏天我还是会开的好吧。”陈竹不满道,“陈忠文!蒸锅米饭,别在那一直看电视了。”
“我来吧。”
江韫之手刚要伸向电饭煲,就被陈竹一个箭步按住,陈竹愁眉苦脸,“今儿这么多人呢,您可别嚯嚯了。”
他语塞,又难以狡辩,只能站在一旁看陈忠文操作。
陈忠文蒸好米,回头看向他,片刻:“我帮哥,你去坐着吧,想看什么自己放。”
江韫之愣住,眨眨眼,另一边陈竹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这算是……被一个小孩当小孩了吗?
“来吧,江哥,他没什么恶意。”陈诗涵拍拍沙发,起身递出遥控器,“你上班也累一天了,我们去帮哥。”
江韫之有些羞愧地在沙发坐下,一眼便瞅到电视机旁边的一沓稿纸,心中咯噔一下,他不会离开时没收拾吧?
起身走到电视机旁,悬着的心也是死了。不是空白稿纸,一整沓都是他的画稿。
“你是漫画家?”
江韫之身子一抖,陈忠文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桌子旁,目光炯炯。
“外旋发球!”
“……”江韫之听他突然冒出一句,下意识四处张望,还以为窗户外真有人在打外旋发球,结果只能看到绿油油的玉兰树叶。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带着几分狐疑,弱弱地接了句:“B字抽球?”
陈忠文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同好,悄悄掀起衣摆,朝他挑眉:“我攒了好久钱才买到的,别告诉我哥。”
他视线移至陈忠文腹部,是《网球王子》的第三十五卷。
“我一次性买了十到三十五卷,你想看可以找我。”陈忠文扬扬脑袋,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一本正经。
“陈忠文!滚回来干活!”陈竹在厨房扯着嗓子喊。
陈忠文身子一僵,把漫画塞进江韫之手中:“帮我看着点,被发现了就说是你的。”
说完就匆匆赶了过去,江韫之盯着那本单行册看了良久。
真奇怪,明明下定决心要告别来着,怎么今天全都在提漫画?
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很无聊,一句接一句说着一些他并不关心的话题,耳边另一侧是陈家兄妹三人的打闹声。他望向陈竹,再次像一个边缘的孤魂,但又似乎不一样了。
“看啥?”陈竹早就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最后一盘菜上桌卸掉围裙,回头瞪他一眼,“吃饭还要我伺候你?”
“哦。”江韫之闷声应道,低头打开手机看时间,微信正好弹出李慧娟的消息,他微微蹙眉,看都没看划走消息合上手机,跟他们一块到餐桌。
方桌和墙面拉开些距离,正好能满足四人的需求。
一桌菜很丰盛,四道菜三道都是肉,甚至还煲了排骨汤,可见用心。但原本还算吵闹的屋子在四人入座后突然沉默。
江韫之扫视过三人,恰好与陈竹对上视线。
陈竹顿时垂下头低笑,顺势在陈忠文小腿上踹了一脚:“都说话,别叫你们江哥手扣烂了。”
江韫之低头,才发现自己因为局促抓红的手指,尴尬地收回手。
“哥。”陈诗涵出声,但声音明显比方才和他打招呼的声音严肃许多,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怯懦。
“嗯?”
饭桌上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几人的咀嚼声回荡在房间。陈忠文似乎也异常紧张,不安地抖腿。
江韫之夹起口米饭送入口中,每一下咀嚼都异常艰难。
“我想辍学去打工。”陈诗涵犹豫半晌,鼓足勇气说出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陈竹冷声:“不行。”
气氛骤冷,江韫之无声叹息,打算装死,反正别人的家事他也管不着,还不如趁现在多吃两口,万一吵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他就不好意思吃了。
陈诗涵垂着脑袋:“哥一个人既要还爸的欠款,供我们两个上高中,还要自己生活,实在太辛苦,反正我一个女孩考上大学也成不了大事,不如我也去打工,减轻一下哥的负担。”
“这就是你电话里想给我说的事?”陈竹撂下筷子。
陈诗涵没抬头:“嗯。”
啪。
耳光声比任何一句话都响。
陈诗涵的脸偏到一边,红印慢慢浮起来。她没捂,眼泪先下来了。
江韫之弹坐起来,隔在两人中央将女孩护在身后,嘴唇微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姐学习比我好,要辍学也是我辍。”
陈忠文跳出来解围,但听起来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陈竹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老子他妈用得着你们?两个连学校都没有出过的?我供你们上学就是叫你们过来跟我说不想念了?”
“告诉你们,大学考不上就别叫我哥。”
陈竹看了眼满桌的菜,冷笑:“吃完滚回那屋复习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想给我分担就大学毕业出来找个高薪工作。”
陈竹说完就进了房间,房门重重关上。
同他猜想的如出一辙,陈竹走了,陈诗涵也要走,不欢而散。
但不知出于哪种心理,他叫住了陈诗涵。
也许因为他是个外人,陈诗涵也很给面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你哥平日生活确实不宽裕,两盘菜一盘土豆片另一盘也能是土豆丝,但今天炒了三盘肉菜,是因为你们在。吵架归吵架,别浪费你哥的心意。”
陈诗涵愣愣看着他,半晌抹掉眼泪,重新坐回去吃饭。
江韫之拍拍陈忠文:“一会送送你姐,有点晚。”
说完就在两人异样的目光中进了房间。
“挺能说啊?”
房间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强能视物,陈竹侧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他,看不出情绪。
刚说话他也没压着声音,甚至有些故意让人听到,他也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或许是想让陈竹看看他多好,好让陈竹愧疚之前那么对他?
乱七八糟的。
江韫之甩甩头,一屁股坐到床头柜上,抽屉里那些东西都不见了,空空如也。
“都收拾了?”
“不然呢?”陈竹躺平在床上,张开双臂看向窗外:“热,把风扇开开。”
“下次别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讲话,我不喜欢。”江韫之翻了个白眼,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就帮他一回。
“那要怎么说?请你帮我开一下风扇吗?”陈竹笑笑。
江韫之眉头再次皱紧几分,没搭理他:“我之前那个刀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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