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大部队便已整装待发,准备进驻朔方城。
连日落的大雪已然彻底封冻,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虽行走起来有些打滑,却远比泥泞湿烂的雪路好走太多。队伍脚程极快,未到申时,众人便顺利踏入了朔方城内。
朔方县令早已带着一众衙役候在城门口,与等候多时的沈知行一同上前,恭敬迎接萧承轩一行人入城。
入城前,宇栩寒早已带着青鸢、春桃换了一身普通侍从衣衫,三人尽数束起长发,扮作男子模样。
这般装扮,一来能彻底隐藏身份,不惹旁人注目,二来混迹人群、走访安置流民,行事也更为方便自由。
萧承轩看着一身侍从装束、眉眼依旧清亮的她,低声开口:“让青冥一队跟着你。”
宇栩寒微微摇头,目光径直落在一旁的向南身上,语气笃定:“换一下,我要向南,青冥留下跟你。”
向南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推辞:“属下必须贴身跟着主子,不能离身!”
说罢,他下意识看向萧承轩,等候主子定夺。
萧承轩亦是不肯松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越靠近北境八县,流民越多,局势混乱,你身边不安全。”
谁知宇栩寒态度强硬,半点不退让:“要么派向南跟着我,要么你身边所有人手我都一并带走。”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二人的劝说,转头看向身侧的青鸢,随口问道:“我这般模样,像不像随行侍从?”
此后无论萧承轩再说什么,她都闭口不答,态度坚决。
“青鸢,春桃,我们去施粥棚。”宇栩寒径直吩咐一声,抬脚便要往外走。
临走前,她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们三人今日住西侧厢房。”
说罢,她推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萧承轩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彻底没了脾气,无奈轻叹。这世上,也就只有宇栩寒,能这般精准拿捏住他的心思,让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得看向迟迟不动的向南,沉声吩咐:“快跟上她。”
向南站在原地,磨磨蹭蹭,一脸为难,压根不想离开萧承轩身边。
萧承轩见状,干脆学着方才宇栩寒的强硬语气,淡淡道:“要么安心跟着她,要么你自行回京复命。”
向南心里一紧,哪里敢真的回京,立马不敢耽搁,快步追了出去。
早在入城之前,萧承轩便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命人在州府衙门口搭建了整齐的施粥棚,还在城外划定区域,设立了专门的流民安置点。
朔方县受灾情波及较小,城中秩序尚且安稳,故而各项事宜都有条不紊,并未出现混乱乱象。
向南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宇栩寒,忍不住小声问道:“二小姐,您为何偏偏要属下跟着您啊?”
“在外行事,注意称呼。”宇栩寒没有作答,只淡淡提醒一句。
“是,二……”向南话刚出口,对上宇栩寒扫来的清冷眼神,瞬间吓得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一字。
此时,朔方县令正在衙门口亲自调度人手、安排事务,抬眼看见宇栩寒一行人走来,连忙放下手中事宜,快步上前迎接。
他认得向南,当即拱手行礼,恭敬问道:“向大人,可是太子殿下有吩咐?”
向南下意识看向宇栩寒,不知该如何应答。
宇栩寒从容上前,微微躬身回礼,语气平和得体,替他回话:“回县令大人,太子殿下知晓大人连日操劳辛苦,特意派我等前来相助,看看衙中诸事是否有需要搭手之处。”
县令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多谢太子殿下挂念微臣,挂念朔方百姓!”
宇栩寒抬眸,直奔主题,轻声问道:“大人,殿下有一事相询,不知咱们朔方县的酒坊,坐落何处?”
县令闻言,未曾多想,只当是太子途中劳顿,想要小酌歇息,连忙回道:“属下这就命人备好酒水,亲自给殿下送去!”
“大人误会了。”
宇栩寒一直静立在向南身后,此刻适时开口解释,语气坦然稳妥。
“北境天寒地冻,风雪不休,殿下是心疼阵前驻守的将士,想着将士们夜里值守酷寒难耐,偶尔饮一口烈酒,便能驱寒暖身,扛住这刺骨风雪。”
向南立在前面,适时配合地点头附和,衬得说辞愈发真切。
县令闻言恍然大悟,连忙肃然起敬,连连应声:“原来如此,是臣误会殿下体恤将士的心意了!”
“朔方北边的酒素来烈劲十足,最是驱寒。向大人、这位小兄弟,请随臣来,臣带诸位亲自前往酒坊。”
说罢,县令便主动在前引路,带着一行人直奔城中酒坊。
抵达酒坊后,宇栩寒不便露面,便暗中示意向南,让他委婉劝离了县令,免去旁人打扰。
待县令走远,青鸢主动上前一步,对着迎上来的掌柜沉声问道:“掌柜的,你家店里可有最烈的酒?”
掌柜见他们是县令亲自引路而来的人,知晓身份不凡,当即不敢怠慢,格外热情地招待,连忙引着几人查看库房存酒。
约莫一刻钟后,青鸢折返回来,躬身向宇栩寒低声回禀:“姑娘,咱们问清楚了,店里度数最高的烈酒,现存约五十坛。掌柜还说,再往北走的酒,烈劲更足。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
宇栩寒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尽数买下来,用我们自己的私银结账。”
“全都买下?”青鸢愣了一下,面露不解,隐隐有些顾虑,“姑娘,为何要用咱们的银子?万一咱们有个什么事.......”
一旁的向南也是满心疑惑,一头雾水。
太子手握重权,随身官银数不胜数,哪里需要二小姐自掏腰包?
宇栩寒懒得过多解释,只淡淡吩咐:“去结账,让掌柜把所有烈酒尽数送到临时府邸。”
说完,她率先转身走出酒坊,立在街边等候。
几人不敢耽搁,迅速办妥手续,带着一众搬运的伙计返程。
回去的路上,青鸢、春桃和向南围着宇栩寒,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好奇,纷纷追问缘由。
宇栩寒见状,索性缓缓开口,解开他们心中的疑惑。
“向南,我执意要你随行,自有我的道理。”她侧眸看向向南,轻声解释,“你是殿下身边的近侍,朝中官员、地方官吏大多都认得你,你出面办事,便代表着太子的颜面与立场。”
“但没人认得我,这般一来,今日体恤将士、采买烈酒的所有功绩,都会尽数算在太子身上,不会有半分差错。”
话音落下,她又看向身侧的青鸢与春桃,耐心叮嘱。
“你们二人也记好,往后行事,多思虑几分。”
“若是动用太子的官银采买,数额小尚且无碍,如若数目不小用来买酒,账目定会记在东宫名下。”
“眼下朝堂本就有人伺机针对太子,一旦这笔开销被文官揪出把柄,定然会上书弹劾,借机发难,无端生出许多是非。”
“至于这些烈酒,我自有大用,绝非一时兴起。”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向南听得瞳孔骤睁,嘴巴微张,瞬间豁然开朗。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为何自家殿下事事都愿意听宇二小姐的安排。她心思缜密,谋虑深远,早已看透朝堂利弊,步步都在为殿下铺路周全。
青鸢与春桃也纷纷点头,心中满是惭愧。她们方才只看到眼前得失,眼界浅薄。
一行人回到临时府邸后,宇栩寒带着青鸢、春桃径直回了西侧厢房歇息。
向南则单独前往正屋,恭敬地站在萧承轩身前,将今日外出采买烈酒的经过,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尽数禀报。
言语之间,全然是对宇栩寒的由衷敬佩,语气里的信服藏都藏不住。
萧承轩听着听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不过短短时日,他身边最忠心的近侍,心思竟都渐渐偏向了宇栩寒。
旁人或许看不分明,他却看得通透。宇栩寒永远这般,事事替他筹谋、为他规避风险,件件事务都处置得周全漂亮,从无半分纰漏。
傍晚的晚饭,众人依旧齐聚萧承轩的正屋一同用膳。
连日奔波操劳,众人身心俱疲,席间少了诸多规矩束缚。
宇栩寒更是随性自在,一手抓着油润的鸡腿,一手握着粗面窝窝,左右开弓,吃得格外香甜。
青鸢与春桃早已见怪不怪。自从北上奔赴北境以来,自家小姐便彻底抛开了京中闺阁的条条框框,活得肆意又松弛。
萧承轩静静看着她鲜活肆意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心绪也愈发松弛。
宇栩寒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开口:“今日买来的那些酒,你尽数带走。”
萧承轩看着她可爱的模样,眼底笑意翻涌,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粗面窝窝,应道:“好,尽数分发下去,犒劳前线值守的将士。”
“我已经让青鸢备好了碎银子,”宇栩寒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叮嘱,“你派人往北境深处去收酒,越是烈的越好,多多益善。”
她说着,侧头示意青鸢将一袋子银两放到桌案上。
“一部分送去奉安储备,一部分留在苍梧军营备用。”
萧承轩看着桌上的银两,没有半分推辞,悉数应下。
沉默片刻,他抬眸沉声开口:“明日我便启程,直接奔赴镇北军营,与朔北王汇合。”
“好。”宇栩寒点头应声,“你只管先行,记得按时收酒。所有春耕种子都留给我,我晚你一日出发。”
萧承轩定定望着她,看着她眼底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发问:“你做什么事,为何永远这般有把握?”
宇栩寒闻言,蓦地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
“因为我是半仙,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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