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雨从没给李林打过电话。

所以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时，她觉得陌生，胸腔某处轻轻一坠。

“方便说话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林没答，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直到推开尽头的门，才说：“你说。”

“图纸上有个地方，需要你现场看一眼。”

“好，十分钟后到。”

她挂断电话。

那阵细微的坠感，变成一种确凿的、向下的引力。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里的那个女人不像平时的自己。

到的时候汪雨已经在门口。

“怎么了？”李林问。

“从地库来的？”他不答。

“对啊。”

“就这么见不得光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林笑笑：“地库方便。”

进了办公室。

单椅靠边放着，李林随意坐上去。

汪雨打量她：“真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她又笑往椅背上靠。椅背却突然失去支撑，直直往后倒。她赶紧侧身用手撑住地面。

汪雨带着一丝坏笑：“忘了告诉你，这个椅子坏了。”

伸手拉住她的小臂，把她拉起来。

李林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换了单人沙发坐进去，依然没啥坐相。

“怎么了？这么郑重其事。”

“就是图纸的事。”

“改得不对？”

“改得非常好。”

“那问题是什么？”

“施工方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之前图总不能定稿，所以想见见这次改图的人！”汪雨说着，手上泡茶的动作并没有停，“你觉得可以吗？”他边说边把茶递给李林。

李林接过茶，说：“五千块的茶，当然可以！”

“可以？”汪雨看着她。

“我一个人吗？”

“我陪你。”

——

中午一起吃完饭，李林给佳洁的冯经理打电话。

“你在哪？”

“我上午有事，就没去工地，工人都按计划干活呢，我下午两点在。”

冯经理一阵解释。

李林对汪雨比划着两点，汪雨回了个“OK”的手势。

吃完饭快一点了。汪雨说：“去我那聊会儿，待会儿直接去工地。”

午后的办公室暖洋洋的。汪雨指着办公室一角：“你站这里。”

那是 E 座最东面凸出来的小阳台，三面环窗，8 楼视野极好。她站在那里，看着底下车来车往。

看了几秒。

忽然问：“你是间谍吗？”

汪雨大笑：“站在这里你就想说这个？”

“我是你在林总那里最大的收获吗？”

汪雨看了她一眼，缓缓说：“我说了我们是亲戚。如果这事让你有压力，我可以给林总打电话，说借你帮个忙。需要吗？”

“不用。”

沉默。

“下一个问题。”李林提醒。

“你怎么像小孩一样问题多，我一次只回答一个问题，多的问题需要额外付费。你要付费吗？”

李林白了他一眼。

不再说话。

——

一点半，汪雨带她下楼取车。

暗棕色的宝马。他拉开副驾的门，示意她进去。她犹豫了一下。

“赶紧，再不进去，林总要下来了。”

她坐进去。座位很靠后，大概是为了方便孕妇。

车里低低地放着邓丽君，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没问，他也没关。

“其实林总没指望你能来？”他忽然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林顿了一下。“我来是想建一个新的厂房，建一个新的质量体系。”

汪雨笑了一声，眼睛没看她。“你又鬼扯。难道不是因为钱吗？”

李林也笑了。“对，你说的没错。”

邓丽君还在唱。谁都没再说话。

李林推开门。

佳洁的冯经理已经在了。

她简单沟通了几句，说：“我带你见一个人。”

冯经理一脸困惑。

李林带他走过去。汪雨背身而立，像在看风景。走近了，他回过身。

“汪总下午好，搞这么神秘？”冯经理先打了招呼。

“你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吗？”李林淡淡地说。

“你好，我是禾信的法人汪雨。”

冯经理的嘴巴张成一个 O。

“李总以后会跟你对接禾信的施工图纸。”汪雨说。

冯经理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禾信和志信同根同源。”汪雨提醒，“你在外面不用多说。”

冯经理连连点头，眼神复杂地瞄向李林。

李林没说话，只是极浅地勾了下嘴角。

同根同源。真是一个好词。

大概也只有汪雨能说得如此温情脉脉、理直气壮。

“你不高兴的时候，别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从工地回来，汪雨调侃李林说她难相处。

李林回了这么一句。

他听到愣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就聊别的了。

但这句话，李林自己记住了。

日子照常。

那句话再没人提起，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水面早就平了。

为了方便工作，汪雨给李林安排了一个叫张鸣的助理，建了一个小群。

汪雨说要付李林“顾问费”。

李林原话是“这对我不是难事，我就是随手帮朋友一个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知道会有以后的事。

厂房建完不会空着，但汪雨没说，所以她也没说。

汪雨常喊她吃饭，一周五天，他就能喊她五天。

她一拒绝，他就问她“我们不是朋友吗？”。

闫磊准备的饭菜，李林舍不得倒掉，就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闫磊问：“又有人请客啊！”

“嗯，汪雨。”李林回道。

闫磊没再问，只是说：“总跟他吃饭，小心被林总看到。”

李林笑笑：“没事，林总昨天就回美国了。”

林总的老婆和女儿并不在西京，都在美国。

所以开完年会就早早地回去一家团聚了。

汪雨再喊李林吃饭，李林想今天才周四已经吃了三顿了，今天怎么也不能去了，所以拒绝了！

但是下午刚上班，那个叫张鸣的助理就在小群里@李林，说需要定位车间压力表。

李林说十分钟后到。

依然是熟悉的地库，她算着时间，5 分钟能走完的路，愣是卡着10 分钟才到 E 座 8 楼。

汪雨不在门口，李林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

她给他发微信：“到了，开门！”

等了 1 分钟，没有回复，也没有人。

李林只好从小群里加了张鸣的微信，让张鸣给自己开门。

工作结束了。

汪雨依然没回消息，李林走前问张鸣：“雨总今天不在吗？”

“小汪总今天在的呀，早上还见到了的！”

远远地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有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转身离开。

回来的路上，她低头看了三次手机。

没有消息。

刚回到林总这边，消息就来了：“来了吗？到哪里？不在门口啊！”

“已经走了！”

“我刚才在忙，没注意微信。现在过来吧。”

李林：“已经搞定了，走了！”

“我刚才跟朋友打电话，没看到微信。”汪雨回得迅速。

“没事，都搞定了，张鸣给我开的门。”

“那你现在过来吧。”

“活都忙完了，我不去！”

“待会儿有帅哥过来，过来看帅哥！”

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林索性就不再回了。

隔了一会，汪雨又问“来吗？”

“不来！”李林秒回。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曲丽丽在忙着筹备年会，所以小群里今天也格外沉默。

大家都各自忙碌，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下班点了。

李林约了闫磊晚上包饺子，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收到了汪雨的微信：

“xwz”“920329”

李林没看明白，回了个“？”

“门禁”“用户名：小汪总首字母，密码：我生日”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个密码看了很多遍。

920329。她记下了。就是不自觉地记住了。

手机放在枕头边。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