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楚贴着石壁,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她小心翼翼的朝着前方微弱的光源靠近。
里面的洞壁嵌满夜明珠,幽蓝的光昏沉如薄纱。
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偶尔一滴水珠从穹顶坠落,砸在她脸颊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她紧了紧衣襟,将手中的镇妖镜攥得更紧了些。
她回想起师傅曾同她说过,这洞中有一只千年巨龙沉睡在此,此行便是为龙珠而来。
她在幽暗中前行,直至洞穴最深处,在那里果然如师傅所言,发现了一只墨黑色的巨龙。
巨龙盘踞在石台之上。鳞甲在幽暗的珠光中泛着冷光,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从头至尾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的龙首枕在盘绕的躯体上,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而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带起一小阵风。
它似乎是睡了很多年,久到鳞甲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江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镇妖镜——这是她江家的传家法器,专门克制妖物所在。
灵力注入镜面的瞬间,镜身发出一道白光,却一熄间便灭了。
与此同时,巨龙突然发出一声浓重的鼻息,吓得江楚险些把镜子扔出去。
她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颗龙首,好在巨龙并没有苏醒。
她松了口气,攥紧镜缘,再次屏气凝神。
灵力再次汇入镜中,白光从镜中射出,逐渐放大,将前方的巨龙笼罩其中。
龙躯上的灵力波动在白光之下迅速减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
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对准龙首,运转起周身灵力。
片刻,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缓缓从巨龙体内浮出。那龙珠通体莹白,内里翻涌着暗金色的流光。
江楚伸手将龙珠攥入掌中。力量涌入掌心的那一刻,如同握了一团火,烫得她几乎松手。
龙珠开始微微发颤,迸裂出炫目的白光。
那光从她指隙间钻出,沿手臂向上攀爬,顺着颈侧血管一路攀至眉心。
白光骤然汇聚成银白色的丝线,自她的眉心钻入。
在那红色抹额之下,一道白色印记泛起一瞬荧光。
江楚怔愣了一瞬,掌心的龙珠便消失了。她下意识摸了摸眉间的印记,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的响动传来。江楚猛地抬头。
幽暗中,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凝视着她。那目光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怠,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江楚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巨龙昂起龙首,缓缓朝她靠近,坚硬的鳞甲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龙首停在距她不足一米处,呼吸的气流喷在她脸上,将碎发扬起,赤金色的竖瞳里清晰地印着她的影子。
江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身体止不住地后退。
一直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石壁,才勉强站定,一脸警惕地看着巨龙。
“对……对不起。我只是借用,日后定会还你。”她的声音在发颤。
巨龙审视着她,张开巨口,声音浑厚如地底暗涌:“好大的胆子,竟敢窃取龙珠。”
“不是窃,是借,我会还给你的。”
巨龙怒极反笑:“可笑。我在洞中沉睡百年,却不知人族已变得如此无耻。”
“这是我一人所为,跟人族无关。”
“你倒是坦诚。那你可知,拿走龙珠的后果。”龙首又朝她逼近一分,庞然巨物的威压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江楚摇了摇头,谨慎的看向它。
“月盈潮起,没有龙珠之力镇压我的妖性,周边百里都将被洪水吞没。”龙首沉重的吐息扑面而来。
“什么……”江楚的声音滞住了,“我并不知会这样......我只是想借用龙珠提升修为,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
“既然如此,那便将龙珠还回。”
“可.....它已不见了,我也拿不出。”她抬手摸了摸眉心,“许是因我体质特殊,它好像……被我吸纳了。”
巨龙没有回答。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幽暗中凝视着她,目光沉沉的,像压在心口的巨石,让她难以呼吸。
它忽然动了。龙首再度朝她逼近,鳞甲摩擦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张开的巨口中,齿列森然。
“既如此,”那声音浑厚如地底暗涌,“那吞了你便是。”
江楚瞳孔猛地一缩。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只见她侧身蹬地,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山猫,从龙首与石壁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而慵懒的龙吟,像是在嘲弄她的不自量力。
她跑得很快。这是她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论逃跑,她从来都是最快的那个。
洞穴的通道幽暗而曲折,她凭着来时的记忆左拐右绕,一刻也不敢停歇。身后鳞甲摩擦石壁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急不缓,像是在戏耍一只逃不出掌心的猎物。
转弯的尽头,一堵石壁横在面前,左右皆是死路,头顶是高不可攀的洞顶。
她转过身,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岩石。
巨龙从通道尽头缓缓逼近,庞大的身躯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它停在她面前不足六尺的地方,龙首低垂,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江楚无路可退,决心背水一战。
她探手入怀,掏出镇妖镜。灵力注入镜面,一道白光直直射向龙首。
巨龙连眼睛都未曾眨,从容不迫,像是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白光打在它的鳞甲上,像水泼上岩石,无声无息地散开。
江楚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尝试多次后,镜光越来越弱,镜面上的光芒闪烁不定。她的灵力在刚才夺取龙珠时已消耗了大半,此刻连镇妖镜都几乎驱动不了。
巨龙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它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白雾,喉咙深处发出隐隐的怒哼。低沉的声音连带着周围的石壁都在微微颤抖,碎石从高处簌簌落下。
它猛然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
一瞬间,洞穴中所有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狂暴的气流从巨龙口中喷涌而出,她的头发被猛地扬起,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被气流压得紧贴石壁,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未等江楚喘息,巨龙已张开巨口,欲将她一口吞下。
生死存亡之际,江楚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姑姑的脸——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姑姑是为了保护她而死,她的父亲母亲也无名惨死。
作为江家最后一人,她不能死,她必须要拿到龙珠,要变强,要为江家报仇。
这一刻她的心像被揪住了一般,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眉间的印记也变得灼热发烫,像是要涌出的烈火。
一股力量自她体内炸开,带着炫目的白光,从眉心迸发而出。
强劲的气浪将巨龙向后击退数米。
巨龙顿住了。它悬在那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白光渐渐收敛,洞穴重新陷入幽暗的珠光之中。在她额头的红色抹额之下,一道月白色的菱形印记正在隐隐发光。像一道被月光灼过的旧痕,在昏暗的珠光中若隐若现。
江楚背靠在石壁之上,眼里还有未退去的怒意,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巨龙。
巨龙的目光停在那道印记上。
随后,它的身躯开始收缩,鳞甲一片片隐没入皮肤,骨刺消融,庞大的躯体在幽暗的珠光中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男子,身形高挑清瘦,一袭玄色长袍在幽光中轻轻浮动。面容白净,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那双桃花眼中镶着一对琥珀般的金色瞳孔,眸中清冷无波澜,像是腊月里的寒梅。
他立在石台上,垂着眼看她。
“你……”江楚震惊得说不出话。方才那血盆大口的巨龙,竟化作了眼前这个妖冶的美男子。
“你额上是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初春凌冽的泉水。
江楚猛地捂住额头。她缩在石壁边,手指紧紧压住那枚还在微微发热的印记,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下一刻,他已闪到她面前,快得像一道影子。抬手间,抹额消失不见。
他蹲下身子,将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手将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露出那枚发着微光的月白色印记。
他的瞳孔微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一手扶住她的下颚,摆正她的脸;另一手并拢食指与中指,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灵光,缓缓贴近她眉间那道印记。
灵光触碰到印记的一瞬间,印记亮了一瞬,随后那缕灵化作了细流,融入印记之中。
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眼中的光沉了下去。
他突然勾起唇角,目光灼热,带着一丝戏谑:“你终于来了。”
江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双金色瞳孔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她只觉得呼吸困难,头脑昏沉,根本无法理解他口中的那句“你终于来了”所谓何意。
“你……你这是做什么?”她试图。
“你来盗取龙珠,所谓何因?”
“我......我是为了报仇。我满门一夜被屠戮殆尽,只余我和姑姑逃生。后来姑姑也为护我遭了毒手。都怪我太弱,既护不住姑姑,也无力复仇。我听说此处有修炼千年的巨龙,只想借龙珠的力量去复仇。”江楚如实相告。
男子看着她的脸,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可以将龙珠暂时借你,只不过......”
“真的吗?你愿意借我?你有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你。”江楚有些惊喜。
“我要你在大仇得报后,亲手将龙珠奉还。”
“好,我答应你。”江楚没有犹豫。
“你可知将龙珠归还,你就没命了。”
“我知道,这龙珠本就是你的,归还自是天经地义之事,哪怕是为此付出性命。”
“好。希望你能言而有信。”他看她,停了一瞬,“在此期间,我会与你同行,你需在月圆之夜提供献血,压制我的妖性。”
“我的血……你要喝我的血?”江楚说着,眉头不由得皱成一团。她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怎么?若嫌麻烦,我也可以此刻便将你吞下。”他眼睛微眯,似有不悦。
“不不不,绝无此意。”江楚连忙摆手。
“还耽误什么?不走?”他瞥了她一眼。
“我这就跟上!”江楚赶忙爬起来,追到他身边,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我的抹额不见了!”
“在这。”只见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那根暗红色的抹额正攥在他的手中。
江楚接过抹额,心中大舒一口气,“谢谢。”
“你为何如此重视它。”
“因为我要盖住额头上的印记,这个印记在人族眼中被视作妖纹,是不详的象征。姑姑就是因此而死的。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然会很麻烦的。”江楚如实回答,语气里满是落寞。
“知道了。”他语气有些敷衍。
“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我叫江楚,你呢?”
“离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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