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红蓝交替闪烁，在积水路面上晃出一片破碎光影。
警戒线拉在二栋楼下，雨水顺着塑料带子往下淌。围观居民挤在线外，低声议论。
陈宇靠在金属栏杆上喘气，裤脚泡在积水里，不断往下滴泥水。
"我真的服了！最近是什么水逆月份？半夜暴雨加急出警，我刚躺床上十分钟，被子都没捂热，一个电话直接薅起来出任务。"
"知足吧你。"赵栩头也不抬，整理着手里被雨水打湿纸页边角的笔录，"我更惨。今晚本来轮休，打算通宵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结果临时被抓来顶班。游戏界面刚打开，警铃直接响了，我这运气，买彩票必赔。"
"你那算啥。"张凯翻了个白眼，"你至少还沾了下游戏边，我连洗漱都没来得及，穿着拖鞋套上制服就冲下楼，现在脚底全是积水，泡得发皱，又凉又痒。"
赵栩无奈摇头："行了你们俩，出警现场能不能收敛点？天天贫嘴，干活不见你们积极…
"队长，我们这是苦中作乐！"张凯理直气壮，"干刑侦谁不疯？天天熬夜、通宵出警、风吹日晒，再不吐槽两句释放压力，迟早心理罢工。"
陈宇连忙点头附和："没错！而且这案子看着就没啥含金量，妥妥年轻人压力大雨夜轻生嘛，
赵栩转头看向苏砚辞："砚辞，报案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报案人是二栋一楼住户，深夜被重物落地的巨响惊醒，开窗发现南侧草坪坠亡一名女性，当即报警。死者苏晚，二十六岁，本地户籍，独居二栋四零二室，在城郊设备运维公司做内勤文员。我们到场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初步走访邻里，所有人都指定为情绪崩溃雨夜跳楼自杀。"
张凯顺势接话："真的太标准了！独居青年、雨夜深夜、无目击者、坠楼身亡，全套轻生要素拉满。我刚才扫了一眼，四楼坠楼高度，草坪缓冲差，落地致命，怎么看都是板上钉钉的自杀。"
"我也觉得十有**是结案流水单。"陈宇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草坪上被雨水泡软的泥土，"这场大雨倒是帮大忙了，把现场脚印、灰尘、痕迹冲得干干净净，就算真有啥线索，现在也啥都不剩，妥妥天毁现场。"
苏砚辞戴好双层无菌乳胶手套，屈膝蹲身，轻轻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
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风吹过来。
张凯凑过来探头："你看这伤势，摔得够惨烈的，估计落地瞬间就没气了。这年头年轻人真的太难了，看着好好的小姑娘，独居打拼，大概率是被工作生活压垮了。"
"是啊。"陈宇叹了口气，"内勤文员看着安稳，实则琐事一堆，加班常态，压力积攒久了，没人倾诉，雨夜情绪上头，一时想不开也正常。"
苏砚辞目光落在尸体上，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四肢、躯干。
片刻之后，他开口。
"不是自杀，是死后抛尸。高坠损伤全部为死后伪造现场。"
张凯脸上的感慨瞬间僵住，瞪大双眼："啊？不是自杀？苏老师你没看错吧！这满身摔伤还能是假的？这看着真不能再真了啊！"
陈宇也瞬间站直身体："对啊！高坠伤骗不了人，骨骼错位、体表挫伤全都实打实，怎么会是死后抛尸？"
赵栩往前半步，雨珠顺着帽檐往下滴："确定吗？依据是什么？"
苏砚辞："**高空坠落，人体本能应激反应会极致自保。自由落体过程中，四肢会下意识蜷缩、关节屈曲、双手护头，落地姿态必然扭曲紧绷，不可能舒展平整。死者四肢完全平直摊开，躯干肌肉松弛无任何蜷缩、紧绷痕迹，是全身肌肉完全松弛后，人为平铺摆放落地的专属形态。**坠落，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状态。"
张凯俯身细看："得确，这也太细节了，我们肉眼只看伤势轻重，没人注意落地姿势，凶手这伪装也太绝了！"
"不止姿态。"苏砚辞指尖轻按死者颈侧，"死者颈部表皮完整，无掐痕、无勒痕、无抓伤，但浅层皮下血管呈均匀片状淤血出血。受力面积规整、力度恒定、压迫时长稳定。排除徒手扼颈、绳索勒颈、硬质器械压制。结合受力形态判定，致死工具为五至八厘米宽扁平柔性带状织物，持续性阻断气道，窒息死亡。所有高坠造成的骨折、脏器损伤、体表外伤，全部为死后形成。"
陈宇听得头皮发麻："这凶手是专业的吧！手法也太干净了！不留表皮伤痕，只留皮下淤血，普通人根本不懂这种作案方式，完美避开所有常规破案痕迹。"
"何止专业。"张凯接过话头，"心理素质简直逆天！杀完人不跑，留在现场布置伪装，特意摆好尸体姿势，就为了伪造自杀现场，这定力谁能比？"
赵栩："立刻升级案件，排除轻生自杀，定性为恶性故意杀人、伪造现场案。张凯，你把二楼那位目击者的情况再复述一遍。"
张凯转头看向警戒线外站着的中年阿姨，她身上裹着薄外套，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
"阿姨，麻烦您再跟我们说说当时看到的情况。"
阿姨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声音带着后怕："凌晨一点左右，我睡不着开窗透气，就瞅见二栋西边围墙那儿，站着个高个子黑影，穿深色连帽衣裳。就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浇着也不挪半步，脸朝着四零二那姑娘的窗户，然后就咚的一声巨响，我们全都开窗往外看，再转头，那人就没影了。"
陈宇压低声音跟张凯嘀咕："好家伙，听着跟见鬼一样。那片围墙我刚排查完，前后无通道、无翻墙点、无遮挡盲区，开阔得很，怎么可能几秒不见人影？鬼片都不敢这么拍！"
张凯低声回他："我第一时间也怀疑是下雨后光影错觉、树影重叠。但阿姨反复确认，绝对是人形轮廓，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树枝杂物。这事儿现在越想越邪门。"
赵栩："暂时不做玄学揣测，归为存疑线索，后续慢慢核查。继续梳理事情疑点。"
苏砚辞拿出无菌棉签，小心翼翼探入死者指甲缝隙。
"死者无任何搏斗抵抗伤，全身表皮完整，排除抓痕擦伤拖拽等因素…我猜测凶手似乎死者熟识，死者完全无防备，被瞬间精准抑制窒息，完美避开所有邻里听觉范围。"
他将微量异色纤维小心封存贴标。
"指甲缝隙残留少量被雨水冲刷过半的聚酯纤维，初步判定为工业防尘工装面料，非日常民用衣物材质，指向特定职业人群。"
张凯瞬间来了精神："工装面料？那不就对上了！苏晚在设备运维公司上班，天天对接维修班组，那些工人穿的全是这种防尘工装！线索直接锁死小范围了！"
"难怪现场这么干净。"陈宇恍然大悟，"搞设备运维的，本身就细心、懂规整、做事严谨，日常工作就是精细化操作，清理痕迹对他们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赵栩缓缓开口："尸检判定死亡时间零点五十至零点五十八，坠楼时间一点十七分。中间整整四十分钟空白期。凶手杀人后，在死者独居屋内滞留四十分钟，有条不紊清理全屋指纹、皮屑、毛发、生活垃圾，卡点等待最佳抛尸时间，借着暴雨深夜完美掩盖一切痕迹。"
张凯唏嘘："四十分钟啊！换普通人杀完人魂都吓飞了，恨不得光速跑路！他倒好，淡定打扫现场、卡点布局，跟收拾自己家卫生一样从容，这心理承受能力绝对不是正常人！"
"最可怕的是精准算计。"陈宇补充，"摸清住户作息、还熟悉监控盲区、利用暴雨毁证、然后抛尸，每一步都提前规划好，妥妥预谋杀人，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
苏砚辞收好所有物证，站起身，雨水打湿了工具箱外壳。
"现场无肉眼有效痕迹，所有突破口全部指向自杀。"
赵栩点头："张凯、陈宇，二次全域排查小区所有监控，一帧不漏，重点排查案发前后深色工装、连帽外套可疑人员。天亮后走访死者公司，摸排运维班组全员人际关系、不在场证明。"
"收到！"
张凯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小声嘟囔："这下好了，通宵跑监控，我今晚算是彻底不用睡了。"
陈宇苦笑一声："别抱怨了，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喝奶茶。不过我看这案子，没那么容易收尾。"
"可不是嘛。"张凯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雨幕笼罩的居民楼，"黑影凭空消失，凶手还能在屋里待四十分钟，到处都是说不通的地方。"
赵栩望向漆黑的雨幕，远处的路灯在大雨里晕成一团昏黄。
"先把手上的活干完，疑点慢慢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