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课表排了美术鉴赏，教室里光线柔和，大半人都懒懒散散，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往云熙这边飘。

云熙早把前几日的别扭抛到脑后大半。他摊开速写本，笔尖轻快，时不时咬着笔杆思索，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掌心的伤口还没长牢，握笔久了会隐隐发疼，他便时不时换只手托着脸颊，歪着头听老师讲课，模样灵动俏皮，全然没有被流言压垮的阴郁。

只是体虚的底子骗不了人，没过多久，耳尖便泛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呼吸轻了些。

张成就坐在他身侧，余光一刻不停地留意着。看见他悄悄把受伤的手往桌下藏，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温热的水杯推过去，杯壁刚好贴着云熙的手背。

“温水，少拿笔歇一会儿。”

云熙侧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糖的孩子，小声道谢：“谢谢阿成。”

声音轻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甜。

这一幕落在后排林薇薇眼里，她垂了垂眼，指尖在书页上慢慢划着，心里盘算得清楚。洛楚已经主动退到暗处，明面上不会再靠近云熙，可她不敢掉以轻心。洛楚那样的人，从不会轻易放手，明着避嫌，未必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出手。

她要做的，就是让张成牢牢认定：云熙的安稳，只能依靠他。

下课铃一响，美术老师前脚走出教室，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视线有意无意扫向云熙。话音压得很低，可零碎的字眼依旧飘过来。

“长得是真好看，就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意思不言而喻。

云熙听见了，笔尖顿了顿。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垂头丧气，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有点委屈，又带着一点不解，小声跟张成嘀咕：“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总要这么看我呀？”

他不是不会难过，只是难过来得轻快，不会长久沉溺，骨子里依旧鲜活。

张成的心像被轻轻攥了一把。他正要开口安抚，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洛楚从走廊经过。

他一身熨帖整齐的校服，身形挺拔，周身寒气自成一圈，周遭喧闹不自觉低了几分。所有人下意识收敛了议论，没人敢再大声嚼舌根。

他目光平直向前，仿佛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没有往云熙的方向看上一眼，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看起来冷漠疏离，恪守着他给自己定下的边界。

可没人知道，走出高二教学楼，拐进无人的消防通道时，洛楚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消息。

【去查，刚刚议论云熙的几个学生，不用惩戒，适度提点他们家里。不用留下任何和我相关的痕迹。】

他不能出面，不能走到阳光下护着他。那样的庇护太过扎眼，只会再次给云熙招来闲话。

但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细碎的恶意一遍一遍落在少年身上。

明面上退避三舍，暗地里，他要把那些细碎的刺，一根根悄无声息拔掉。

助理很快回复收到。

洛楚收起手机，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样很矛盾。一边逼着自己远离，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替他扫清障碍。

他不能拥有他，却也舍不得任由旁人肆意磋磨那一份灵动鲜活。

另一边，教室里。

洛楚走过之后，方才窃窃私语的几个女生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三三两两散开了。

云熙很快重新打起精神，翻出自己刚才画的速写，兴致勃勃地拉着张成看，指着纸上勾勒的梧桐枝桠，叽叽喳喳说着自己想怎么上色：“这里要用浅一点的黄，秋天的阳光落在叶子上，不是很深的颜色。”

说起画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亮起来，先前那一点小小的委屈转瞬不见。

张成看着他鲜活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些，可方才洛楚路过时那种刻意的淡漠，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他太了解洛楚了。

洛楚不是不在意，是刻意装作不在意。

傍晚放学，张成要跟着父亲去参加一场商务晚宴，没法陪云熙回宿舍。临走前反复叮嘱，让他好好吃饭，不要乱跑，伤口不要碰冷水。

“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张成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事第一时间打给我。”

“知道啦。”云熙乖乖点头，挥挥手跟他告别，像只轻快的小雀。

独自走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微凉。云熙体质弱，一吹冷风，胃里隐隐泛起闷胀的不适感。他步子放慢，一手轻轻按着上腹，一手拎着画袋，慢慢往宿舍楼走。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光影交错。

他没有看见，不远处黑色轿车里，洛楚坐在后座，车窗只落下一道极窄的缝隙。

他本来只是顺路，打算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回宿舍就走。

看见少年脚步放缓，脸色一点点泛白，一只手捂着肚子，洛楚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

心口的慌乱又涌了上来。

他几乎要推开车门下去，可理智死死拽住他。

现在这个时间，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他如果下车上前，一定会被人看见，流言会再度发酵。

云熙好不容易才从风波里稍稍脱身，他不能毁了这份平静。

洛楚低声吩咐前排司机：“让校医那边，等会儿安排人悄悄送一份暖胃的冲剂和暖贴到云熙的宿舍，匿名送，不要说是我。”

司机应声。

洛楚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纤薄的身影上，看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宿舍楼大门，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紧绷缓缓卸下，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

云熙回到宿舍，刚坐下没多久，宿管阿姨敲门送来一个袋子，说是匿名放在前台，给他的。

袋子里装着温热的养胃冲剂，还有几片恒温暖贴。

云熙愣了愣，拿起暖贴捏了捏，茫然地歪头，小声自语：“是谁送的呀？张成吗？可是他去晚宴了……”

他猜不到答案。

捧着温热的杯子喝下冲剂，暖意缓缓漫开，胃部的闷痛舒缓了不少。他眼睛弯起来，心里软软的，只当是哪位好心的同学，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不能光明正大给他一句关心，只能用这样隐蔽的方式，小心翼翼护着他不受寒凉侵扰。

夜色渐深。

张成结束晚宴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他轻手轻脚推开云熙宿舍的门，看见少年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速写本摊开在面前，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里也在画喜欢的风景。

桌上放着喝空的冲剂杯。

张成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包装袋上，指尖一顿。

他没有买过这个牌子的养胃冲剂，也没有安排人送暖贴。

心底猛地一沉。

除了他，还有人在暗处惦记云熙，不动声色地照料他。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名字，就是洛楚。

张成走到桌边，轻轻把外套搭在云熙单薄的肩上，怕惊醒他，动作放得极轻。他垂眸看着少年恬静灵动的睡颜，心底那层不安，又沉了几分。

洛楚可以忍住不露面，忍住不和他对视，忍住不在人前靠近。

可他没有停下。

他躲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源源不断地伸出手，悄悄护住云熙。

这种无声、隐秘、无处不在的牵挂，远比当众的示好，更难隔绝。

云熙睡得安稳，睫毛轻轻颤动，浑然不知暗处这一场无声的较量。

月光从窗缝淌进来，落在少年清秀的脸上，温柔易碎，又鲜活明亮。

张成静静站在一旁，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到你。”

而另一边，轿车驶离校园。

洛楚靠在后座，看向窗外向后掠去的灯火，神色沉寂。

他不奢求被知晓，不奢求被感谢。

只要云熙安稳、开心，依旧保有这份灵动明媚，就够了。

只是他自己清楚，这场暗地的奔赴，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