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楚离开的消息，像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悄悄荡开一点涟漪，很快便归于沉寂。

蓝海国际里大多学生只知道那位出挑清冷的高三学长暂时离校，要去处理家族事务，没人清楚洛家的分量，更不会明白这场离开背后，是一场痛到不得不抽身的割舍。

云熙也是从同班同学闲聊时，偶然听见的。

“听说洛学长暂时不回学校了，要去上海还有国外打理家里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云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平稳落下。他轻轻“嗯”了一声，眉眼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告诉自己，早就两清了。

那人走或者留，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空落，像走廊里吹过一阵穿堂风，空空荡荡，抓不住，也留不下。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习题上。

不再张望，不再探寻，这本就是他当初想要的结果。

没有洛楚的校园，日子好像少了一层隐秘无形的张力。再也不会在转角猝然相遇，不用练习着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不必在擦肩而过时暗自屏息。

只是偶尔走过之前归还外套的那一段走廊，阳光依旧和那天一样暖，廊边的草木长势如常，他会下意识停半秒，脑海里闪过洛楚当时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情绪的模样。

念头一闪而过，他轻轻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远在厂区的张成，项目推进一路向好。电厂配套逐步落地，铝业订单稳定，储能板块的规划也在稳步推进。他隔两天就会给云熙打一通电话，依旧是熟悉的叮嘱，问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凉、课业会不会吃力。

“等我这边忙完这一轮，再回学校陪你出去走走。”张成的声音带着忙碌过后的疲惫，却依旧温热，“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和我说。”

云熙靠在窗边应着，语气温顺安稳。他依旧什么都不说，那些关于洛楚、外套、深夜兼职的往事，被好好封存在心底，变成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林薇薇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不急躁，不刻意宣示什么，只是常常找机会和张成沟通项目相关的琐事，偶尔和云熙偶遇闲谈，每一次对话，都不动声色地加固“兄弟”这个认知。

这天傍晚，林荫道上她碰到云熙，两人并肩慢慢走了一小段。

“张成真的很看重你，在他心里，你是最要紧的弟弟。”林薇薇笑着，语气自然柔和，“你们从小到大相伴，这份情谊太难得了。”

云熙弯了弯眼，坦然认同：“嗯，我知道。”

在他心里，张成就是兄长，是长久依靠。他从没有别的想法，自然不会察觉林薇薇这句话背后的用意。

林薇薇看着他纯粹坦然的样子，心底安定。云熙毫无野心，对张成没有情爱上的渴求，他确实构不成威胁。最大的变数洛楚已经远赴海外，远隔山海，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她的路，一下子顺畅许多。

大洋彼岸，或是上海陆家嘴的摩天楼宇之间，洛楚已经踏入属于他的战场。

曾经在蓝海校园里那个会因为一个少年而心绪溃堤的人，重新变回旁人敬畏的洛家继承人。会议室里，他冷静沉着，翻看厚厚的资本报告，敲定跨国投资方案，几句话便能影响一笔体量庞大的资金流向。

一众投行高管、家族元老，无不谨慎以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只有独处的时候，坚硬的外壳才会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里面藏着的酸涩与悔恨。

他在上海的私邸书房里，专门腾出一处柜子，放着那两件外套。

新的那件平整妥帖，旧的那件，水痕依旧顽固。每次夜深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工作，偌大房间只剩他一人，他会走过去，静静看上一会儿。

眼前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画面：海滩上被潮水打湿、单薄发抖的少年；咖啡馆里戴着口罩、默默忙碌的身影；归还外套那日，云熙平静地说出“这样，就不欠你了”，然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心口的疼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只是换了一种模样。

从前是日日相见、求而不得的煎熬；如今是隔着万里山海，连远远看他一眼都做不到的空旷。

他当初以为离开，就能躲开这份蚀心的痛楚。可真的置身万里之外才明白，逃避从来不是解药。

山海可以隔开两个人，却隔不开回忆。

他可以掌控庞大的金融盘面，预判市场起落，安排无数人的命运，唯独控制不住自己，一遍一遍去回想那个长发清俊、灵动又柔软的少年。

他偶尔会向留在蓝海那边、帮他留意云熙情况的人，发来简短问询，只问身体，不问其他。

“他最近有没有生病？”

“一切都安稳吗？”

下属每次如实回复，说云熙课业顺利，日常安好，和张成联系紧密，一切如常。

每一次得到平安的答复，洛楚紧绷的心会稍稍松一点，随之而来的，又是绵长无边的失落。

他安好，却与他无关。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蓝海的秋慢慢往深里走。

树叶一片片落尽，海风越来越凉。云熙添了厚一点的外衣，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样子，和同学说笑，按时上课自习，闲暇时去图书馆看书。

校园里渐渐很少有人再提起洛楚的名字。

仿佛这个人，只是短暂途经蓝海的一阵风，来过，又走了。

只有云熙自己说不清，为什么某个起风的黄昏，望向远处的海面时，心里会有一块地方，轻轻空空的。

他不知道，万里之外，有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另一处不一样的海，满心都是再也无法说出口的喜欢与遗憾。

潮水依旧按时涨落，海风年年往复。

有人留在原地，归于平静安稳；有人远赴资本洪流，带着一腔无处安放的心动，独自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