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熙拖着行李箱,踏出蓝海国际学校正门的车道。
午后日光铺在光洁的柏油路面,校门内外依旧停满豪车,锃亮车身反射着刺眼的光,往来学生衣着精致,结伴谈笑,周身都是这座顶尖国际校独有的贵气。他身上的衣衫还残留着海水浸透之后未散尽的咸凉潮气,长发半干,几缕发丝软软贴在颈侧,和周遭光鲜的人群格格不入。
方才车窗缓缓降下时,那个沉在暗影里的男人,那双深邃安静的眼睛,仍旧停留在他脑海里。那句低声的问询,还有自己慌乱道歉的窘迫,耳尖那阵发烫的感觉,好像还没有褪去。云熙攥紧拉杆,轻轻吸了口气,把这份莫名的心绪压下去。
他今天不是孤身来这里。张成,已经在这里等他整整一周了。
行政楼的办事老师核对完转学材料,态度温和,把校服、宿舍钥匙还有高二的课表递到他手里,随口提了一句:“张成同学一周前就提前跟学校打过招呼,班级和宿舍都帮你安排妥当了,让我们多关照你。”
听见这个名字,云熙眼底漫开一点浅淡暖意。
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去哪里,张成总会提前替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这短短一周的分开,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很少有的分离。
他拖着行李回到宿舍。蓝海的宿舍条件优越,空间宽敞安静。云熙打开行李箱,换下那身被涨潮海水打湿的衣服,将湿掉的衣物单独整理好。静坐下来的时候,稷下学宫重修典礼的画面又浮上来——他穿着古装做兼职,仪式中途骤然眩晕倒下,是张成第一时间冲过来扶住他,神色慌张,一直悬着心,之后反复劝他尽快转学过来,不要继续独自奔波劳累。
云熙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脑海偶尔会掠过一点模糊的残影,像是老宅院的花木,孩童奔跑的身影,可每当想要仔细辨认,那点画面就如同水雾一般消散,抓不住分毫。那是他很早很早之前的记忆,一直都是空缺的,并不影响他记得这些年和张成朝夕相伴的所有日子。
他收好课表,起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长长的走廊里,不少学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乌黑的长发,过分清柔昳丽的容貌,雌雄莫辨的气质,引来细碎的窃窃私语。云熙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垂着眼,脚步放轻,心里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张成。
班主任带着他推开高二教室的门。
教室内原本的低声交谈安静了一瞬,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到门口的云熙身上。
而教室靠前的位置,张成几乎是在门推开的那一刻就抬了头。
仅仅一周未见,他却觉得格外漫长。一周前,父亲执意让他提前入校,不只是读书,更重要的是借着蓝海这个圈层,开始接触家族纺织企业的业务,结识商圈里的人脉,提前历练。他本不愿意和云熙分开,临行前反复叮嘱,催云熙尽快办完转学手续,早日过来汇合。
此刻看见云熙站在门口,张成眼底原本淡淡的沉郁瞬间散开,亮起来,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云熙也一眼看见了他,自然而然地,朝他浅浅弯了弯唇角。那是多年相伴才有的熟稔,不需要多余客套。
班主任简单介绍云熙是新转来的插班生,让他自行挑选座位。张成身侧的空位,空了整整一周,一直是特意为他留着。
云熙拎着书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刚坐稳,张成就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熟稔得如同从前无数个并肩读书的时刻:“一路还好吗?我看你头发还有点潮,是不是路上遇到海边涨潮了?稷下那次晕倒之后,身体真的调养好了?”
一连串的询问,是刻进习惯里的牵挂。
云熙轻轻点头,低声和他说起在青岛海边,站在礁石上看海,没留意潮水上涨,浪打上来弄湿衣衫行李的经过。
周围同学都暗暗吃惊。
在蓝海,张成是张家的继承人,身份显赫,平日里性子带着少年人的傲气,很少主动对谁这样上心温柔。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长□□亮少年,和他关系竟然这样亲近。
课间,两人低声闲聊。张成和他说起这一周独自适应新校的情形,轻描淡写提起父亲的安排,要他慢慢接触公司业务,应付各种商圈应酬,语气里藏着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云熙认真听着,心底微微心疼他。
张成顿了顿,忽然随口提起一件很古早的小事,是他们幼年在老宅院子里的旧事。话音落下,云熙眉头轻轻蹙起,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脑海里一片空白,短暂的恍惚之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张成看见他这个反应,眼底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早就知道,云熙记不起最年幼那段时光,并不逼迫他,转而换了话题,低声给他介绍各科任课老师的习惯,班里需要留意的同学,还有校园里各处的位置,像过去那样,一点点替他熟悉新环境。
云熙心里安稳,只是每当触及那段空白的幼年记忆,心底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思绪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远,又想起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的男人。一边是从小相伴、温暖可靠的旧友,一边是惊鸿一瞥、目光沉敛灼热的陌生人,两道身影,在他心底悄然交错。
午休铃响,两人一同去往食堂。
张成熟门熟路带着他排队,记得他口味清淡,特意避开重油辛辣的窗口。几个路过的男生,看见云熙,低声调侃他长发和柔和的容貌,话语带着轻佻。云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张成侧过头,眼神冷了几分,淡淡一句话,便把那几人的玩笑压了下去。
云熙侧头看向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护持,心底安定。吃饭的时候,张成依旧反复叮嘱,蓝海课业与活动繁多,不要再像稷下那次一样硬撑,一旦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云熙乖乖应声。
午后,两人并肩在校园里慢慢走,熟悉图书馆、操场、医务室。阳光穿过行道树,落在云熙垂落的长发上。张成安静看着身边的少年,心里清楚,他们终于又回到了从前形影不离的状态,只是那份属于幼年张府相伴的最初记忆,云熙始终无法寻回。
另一边,特助将最新的消息发送给洛楚。
信息里写着,云熙已经顺利入班,和张成重逢,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关系极深;张成提前一周入校,是家族安排,开始接触企业业务。
黑色轿车内,洛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里,又浮现出校门口,少年湿发垂落,耳尖泛红,怯生生对他道歉的模样。原本眼底浅淡的柔和,慢慢覆上一层沉冷。他沉默片刻,只回复简短一句:继续留意,不要惊动他。
傍晚放学,夕阳把校园染成暖金色,校门口依旧豪车云集,人声喧闹。
云熙和张成并肩走出教学楼,一路聊着之后住校的日常、课程安排,一周的分离,在并肩行走之间彻底消散,仿佛又回到从前同住同窗的日子。
闲聊中,张成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对云熙提起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他眼底藏着几分不得已的郁色,低声道:“我这次提前来学校,不是单纯适应环境。我爸要正式带我接触集团的纺织业务,最近天天要找我面谈、教我应酬和管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所以我不能住校了,之后要住在校外的公寓,我爸随时会过去、随时找我。”
说完这句话,张成定定看着云熙,眼底是压不住的不舍。
从小到大,他们同吃同住、朝夕不离,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分开生活过。就连短暂外出,他都习惯性带着云熙。一想到接下来每天放学不能立刻看见他、夜里不能确认他安稳、没人护着他、没人盯着他好好吃饭休息,张成心里就空落落的,极其不踏实。
他舍不得,非常舍不得。
于是他放软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认真,看着云熙:“熙熙,那你也别住校了。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公寓很大,房间我早就给你收拾好了,什么都齐全。你不用一个人住宿舍,没人照顾,我也放心。”
云熙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心里清楚,张成永远事事替他兜底、护他周全。可他寄居张家多年,从小到大受他们太多恩惠,早已不想再一味依附。他也想真正试着独立一次,不永远活在张家的庇护里。
云熙抬眼,眼神温柔却坚定,轻轻摇头:“张成,谢谢你。我还是住宿舍吧。”
他轻声解释:“我不想一直麻烦你们家。我已经长大了,也想自己独立一点,适应住校生活。”
这句话落下,张成眼底的光亮瞬间暗了大半。
心底密密麻麻的失落涌上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云熙太懂事、太客气,始终和他、和张家,藏着一层推不开的距离感。
他喉结微滚,不甘心地试着再劝:“可是宿舍人杂,你身体本来就弱,上次稷下还晕倒过,我不在你身边,我真的不放心。”
“我可以每天接送你,三餐带你吃,学校有事我第一时间过来……”
他舍不得放手,更舍不得让独自、柔软、体质偏弱的云熙,一个人待在陌生宿舍。
云熙依旧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没有退让:“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忙家里的事,不用分心挂着我。”
张成看着他清澈又执拗的眼神,僵持几秒,最后只能无奈轻叹。
他太了解云熙了。外表温柔,骨子里最要强。
他终究舍不得逼他、勉强他。
张成眼底盛满无奈与缱绻,只能妥协:“……好,我尊重你。”
话虽答应,心里却半点放不下。
他又认真补了一句,字字恳切:“但你记住,只是你想独立、想住宿舍,不是不需要我。”
“宿舍住得不舒服、有人欺负、身体难受、哪怕只是晚上害怕,随时、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过来。”
云熙看着他满眼的牵挂,心底暖意融融,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
张成望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只剩绵长的不舍。
他们终于在同一所学校了,却偏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朝夕同住。
走到校门的时候,云熙下意识,往昨天那辆黑色轿车停靠的位置扫了一眼。
那里空着。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空落。那个惊鸿一瞥的人,今天没有出现。
张成敏锐察觉到他一瞬的失神,侧头问他在看什么。云熙轻轻摇头,没有提起校门口偶遇洛楚这件事。
张成的车已经等候在路边。临上车前,他转头叮嘱云熙:“有事随时联系我,别硬扛,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云熙点头道别,看着张成的车缓缓驶离,独自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晚风拂动他的长发。
旧友已经归位,可那道陌生沉敛的目光,依旧留在心底。新的校园生活开启,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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