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学期在同学们的嗷嚎中很快消逝，期中复习的重压笼罩整栋教学楼，教室里翻卷子、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没完没了。
天色沉得很快，傍晚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带着凉意。
到了吃饭的时间，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去食堂，叶许知独自躲在教学楼后方僻静的安全楼梯间。老旧楼梯的墙面泛着冷白，他靠在墙壁上，捏着手机，来电备注刺得人眼疼——叶泫。
他犹豫几秒，按下接听。电话那头，男人带着浓重酒气的粗哑声音猛地砸过来。
“叶许知。我回来了，就是手头缺点钱。”
叶许知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发颤“我没钱。”
“你少给我装！你上学，肯定有人给你钱。”叶泫语气蛮横暴戾，“我是你爸，我老了你养我天经地义。别跟我说没有，赶紧的。”
“当初你拿走家里全部钱跑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天？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吗？”叶许知的声音微微拔高，长久压抑的恨意与委屈涌上来，“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你卷走家里的钱就消失，留我一个人，现在又凭什么来找我要钱？”
“那是过去的事了！”叶泫不耐烦地吼，“旧事提它干什么！我现在手头紧，不给的话，我直接去学校找你，当着你老师同学的面好好聊聊。”
这句话像冰冷的冰水兜头浇下。叶许知脊背绷紧，敏感的神经骤然收紧，他最怕这个人闯进校园，撕开自己藏起来的所有伤疤。
“你别来学校。”
“那就拿钱。”电话里的语气带着威胁。
争吵声在空旷楼梯间回荡，叶许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骤然恍惚，记忆不受控制地坠入那段遥远、只余下一点暖意的童年碎片。
那时候还没有无休止的争吵，父亲还没有染上酗酒的恶习。
夏日的下午，妈妈许松月牵着小小的他坐在树荫下。风很轻，妈妈给他剥橘子，甜丝丝的汁水沾在指尖。年幼的叶许知举着自己的小相机，对着母亲含笑的脸庞按下快门。
妈妈眼尾弯起来，轻轻揉他柔软的头发“我们知知很喜欢拍照呀，以后就可以记录好多好看的风景。”
夜里房间亮着一盏小小的暖黄夜灯，没有嘶吼，没有摔东西的巨响，安安静静。他窝在妈妈怀里，一点也不怕黑。
那样的日子太短了。真的太短了，短到他连好好回味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酒瓶子碎裂的声响、母亲压抑的哭嚎填满每一个深夜。他蜷缩在被子里，死死捂住耳朵，眼睁睁看着所有温暖一点点被撕碎，直到那个漆黑的夜晚，一切彻底崩塌。
回忆猛地收回，眼眶发烫，叶许知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一点颤抖：“你从来没有管过我。我妈活着的时候，你天天喝酒打她，她走了，你卷钱跑路。你可要点脸吧，叶泫。”
“你敢跟我顶嘴？死东西！”叶泫暴怒地呵斥，“老子他妈生了你，你就得听我的！”
“我不会给你钱。别再来打扰我。”不等对方继续谩骂，叶许知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膝盖蜷起，一只手无意识攥紧袖口，下意识想要盖住手腕上那些细碎的旧伤痕。
心脏重重地跳动，黑暗的楼梯转角让他莫名心慌，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口袋里摸到水果糖，指尖抖得厉害，怎么都拆不开糖纸。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放得很缓，没有贸然惊扰的意思。
叶许知猛地抬头，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中格外清晰，眼底还蒙着一层快要落下的泪水。
叶烬林怀里抱着厚厚的期中复习卷子，本来是回来取落在教室的错题集，走到楼梯口，断断续续听见了刚刚的争执。他没有立刻上前，静静站了片刻，才缓步走近。
楼梯间光线昏暗，他留意到叶许知发白的脸色、攥紧袖口的动作，没有追问电话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开口，语气平稳柔和“这里太暗，待久了不好。”
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颗糖递过去，正是叶许知常揣在口袋里的那一种。
“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你没去食堂。要不要一起回教室，我带了吃的，还有几道复习题。”
叶许知望着他，鼻尖发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收敛眼底的狼狈，习惯性带上一点傲娇，声音轻轻沙哑“你……不用特意管我。”
叶烬林没有收回手，安静看着他“我知道。只是刚好顺路。 ”
黄昏最后的一点光从楼梯窗户漏进来，落在叶许知偏浅的棕发上。
叶许知沉默几秒，伸手接过那颗糖，指尖还留着方才攥手机的凉意。糖纸在指腹沙沙作响，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攥在掌心，慢慢从台阶上站起身。起身的瞬间腿有些发麻，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叶烬林下意识伸手，虚虚托住他的胳膊，没有用力触碰，只是稳稳帮他稳住重心，很快便收回手。
“小心。”
“我没事。”叶许知别开脸，刻意藏好情绪，又习惯性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牢牢盖住手腕的疤痕，“走吧，回教室。”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的阴影一段一段掠过脚下台阶。叶许知下意识往靠近窗户、光线更亮的一侧靠，避开漆黑的转角。叶烬林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放慢半步，走在了靠近阴暗角落的那一边，默默替他隔开那片沉沉的黑暗。
一路安静走到教室。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窗外暮色沉沉，只开了前排两盏顶灯，光线柔和。叶许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糖放在桌面一角，拿出课本，可目光落在文字上，脑子却一片混沌，电话里叶泫嘶吼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
叶烬林将习题册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翻到标记好的题型，笔尖点在题干上。
“刚刚我们打算复盘的这道现代阅读，你上次错题的关键点在这里。”他声音压得很低，平缓温和，不去戳他的伤口，“先看这里。”
叶许知勉强收回纷乱思绪，低下头跟着看题。可注意力总是涣散，看不了两行就走神。他无意识摩挲袖口，呼吸微微不稳。
叶烬林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停下笔。依旧没有提起那通电话，只是轻声说“先休息吧。”
叶许知抿抿唇，伸手拆开那颗糖，甜意慢慢在舌尖散开，稍稍平复了胸口的闷堵。他偏头看向叶烬林，眼尾的小痣在灯光下浅浅显露，带着一点逞强的傲娇：“我没有不舒服，就是刚才有点烦。”
“嗯。”叶烬林淡淡应着，目光落在他浅棕的发丝上，顿了顿，轻声开口，“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句不追问的体谅，忽然戳中叶许知紧绷的心防。他别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叶烬林安静等着，没有打断。
“小时候我妈还在，晚上房间永远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叶许知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我那时候喜欢拿相机到处拍，最喜欢拍她。她会陪我在阳台，风很软，没有吵架声。”
他指尖无意识抠着课本边角，声音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夜晚突然变成很可怕的东西。”
说完，他猛地回神，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私事，耳尖一热，立刻收敛情绪，嘴硬道“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叶烬林静静看着他，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拆穿这份故作坚强，只是轻轻点头“嗯。要是夜里害怕，也可以找我。”
叶许知一愣，转头对上他安静认真的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翻书“谁……会害怕，我只是不习惯黑暗而已。”
叶烬林弯了一点唇角，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他重新拿起笔，把习题推到两人中间。
“好了，回来看题。期中的阅读答题套路，我整理了笔记，你可以直接抄。”
叶许知点点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去，低头看向试卷。那颗糖的甜味留在舌尖，身旁少年安静的气息，像一小片稳定的光源，让他不再像方才困在漆黑楼梯间时那样惶惶不安。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宿舍楼的灯陆续亮起。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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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