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结束，学生们纷纷往食堂奔涌。

于恬不紧不慢摸出饭卡，递给莫离，换上平日里最常用的礼貌微笑：“你先用我的，等吃完饭我再带你去办卡。”

莫离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她，这才接过饭卡。

于恬愣了下，想说不用，就当是感谢她帮了乔麦，但莫离看起来实在严肃，坚定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要是不接这钱，她就不吃午饭了。

犹豫两秒，她还是接了。

“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乔麦从她们身后的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揽住莫离的肩，满脸热情：“你是不是还没办饭卡？走走走，我请……”

“你卡里有钱吗？”于恬打断她。

“当然有……”

“今天是周五。”于恬再次打断。

对哦，周五的话……

乔麦基本就把一周的生活费吃光了，所以她每次都会在周五这天早上找老妈要钱，但今天走得急，忘了。

她要是没记错，最后的十块钱已经在课间操的时候就花掉了。

手机要晚自习下课才能领，叫老妈送钱肯定是来不及了。

“咳。”乔麦清了清嗓子，对于恬使了个眼色。

于恬：“？”

乔麦咧嘴一笑：“你不是班长吗？请同班同学吃个饭，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用另一只手揽住于恬：“你放心，我也不会白吃你的，等下周我充了饭卡，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尽管拿去刷。”

求人帮忙这么理直气壮的，大概也只有乔麦了，于恬想。

“我记得某人叫我滚啊。”她说。

乔麦眉头一皱，故作恼火：“谁啊，居然敢对班长说这种话？”

“你。”

“怎么可能？”乔麦甩了甩头，“你肯定是听错了。”

于恬移开视线，懒得听她狡辩，转头跟莫离介绍起学校的情况。

乔麦秒收笑容，盯着她的后脑勺，思考待会要怎么把饭卡抢过来刷一下。

于恬的卡肯定有钱。

不仅有钱，还有很多很多。

果不其然。

吃饭刷卡的时候她多瞄了一眼，发现于恬卡里居然还剩三位数。

好嘛，那晚饭也有着落了。

乔麦美滋滋想着，大口往嘴里塞饭菜。

对面，于恬看着她吃，一边看，一边用筷子小口吃饭，时不时被她胡吃海塞的动作逗笑。

然而视线一转，落在乔麦身边的女生脸上，她又立刻收敛了笑意。

那是何桦，跟于恬和乔麦一样，在同一个家属院长大，同班同学从幼儿园做到了高中。每次乔麦和于恬碰面，旁边坐得最近的观众肯定是她。

正如此时此刻。

何桦似笑非笑，低头继续吃饭。

于恬却看懂了她在笑什么，自觉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了对方餐盘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何桦体型的确偏瘦，从小就是。

由于常年待在学校，放假期间也不常出门，所以皮肤也很白，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加上平日里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形象，看上去很不健康，很像电影里伪装成普通高中生，但实际上活了好几百年的吸血鬼。

在鸡腿落进餐盘，于恬的声音响起时，她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筷子夹起鸡腿，在空中划过，落到了乔麦餐盘里。

乔麦眼睛一亮，扭头看何桦。

“多吃点，麦麦。”何桦说，“看你累的，头发都油了。”

乔麦夹起鸡腿，一口咬住，含混不清地说：“还不都怪她啊，非要找茬，本来不用跑的。”

于恬没说话，鼻腔里冷哼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

何桦无奈笑了笑。

她的目光忽地越过乔麦，落在隔壁桌新来的转学生身上。

刚才买好饭之后，莫离就二话不说坐到了角落，她们几个跟过来，莫离又立刻坐到了隔壁，显然是不想跟她们一起。

三人里只有乔麦继续挨着她坐，在发现自己一坐下，莫离就走开后，乔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的拒绝，才灰溜溜回来挨着何桦坐。

现在莫离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又机械地吃着饭，时不时有人从她身边路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走进她的世界。

她好安静。

何桦想。

可她脸上的伤痕却很吵闹。

在何桦走神的这几分钟里，乔麦偷夹了好几块肉吃掉，然后理直气壮瞪着对面的于恬，等着于恬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她，才满意地收回视线。

于恬今天害她跑了十圈，还抢走了她第一次做手工做出来的头绳，所以于恬欠她的，一个鸡腿和几块肉是还不清的。

她吃得非常心安理得。

不仅如此，还在饭后叫于恬又请了烤肠和酸奶。

吃完第二顿，她心满意足回到教室，准备睡二十分钟午觉就起来做试卷。

午休时间是两小时，刚好够她做完一张模拟卷，再改完卷子。

何桦没有午休的习惯，回了教室就开始看书。

大概是在午休过半的时候，她看到莫离一个人单独回来了，而于恬则是在午休结束后才匆匆进门。

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她打量于恬，很快找到了原因。

“你回去换衣服了？”

于恬在她身旁坐下：“嗯。”

“还……洗澡了？”

于恬从桌上的书堆里抽出待会要用的课本：“嗯。”

何桦摩挲下巴，视线扫过斜前方正在奋笔疾书的乔麦。

她头发都打绺了，校服背后隐隐透出干涸的白色污渍。

嗯，懂了。

何桦虚着眼睛，看回身旁的于恬，点评道：“你有洁癖。”

于恬翻书的动作一顿：“看你的书。”

-

晚饭莫离没再用于恬的卡，也没有去办饭卡，而是离开了学校。

也许是今天吃了太多次闭门羹，乔麦这回很自觉，没有再追过去讨人嫌，而是跟何桦一起去了食堂。

“莫离她跟你不是一路人。”饭吃到一半，于恬忽然开口。

乔麦蹙眉：“什么意思啊？”

“她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于恬说。

乔麦不悦地放下筷子：“你把话说清楚。”

于恬也放下了筷子，拿出纸巾擦嘴。

“你什么时候开始以貌取人了？”乔麦问。

于恬虽然对她不好，处处找她的茬，但对除她以外的人，简直可以说是天使。

她还是头一次从于恬口中听到这种话，就好像她对莫离已经很了解了似的。

可她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何桦也看向于恬。

她知道于恬会这么说，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恬折好用过的纸巾，对上乔麦视线，淡淡回答：“你就当我是以貌取人吧。反正，你离她远点。”

“凭什么？”乔麦端着餐盘站起来，“你谁啊你？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还偏要离她近点！”

她站着说话，于恬必须要仰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好啊。”她语气冷淡，“那随便你。”

乔麦皱紧眉头，啪地一声，把餐盘放回桌上，拍拍旁边何桦的肩膀：“老何，借我二十，明天还你。”

这样的情况何桦早已见惯，默默拿出零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递给乔麦。

下一秒，乔麦抓起来拍在桌上：“中午的饭钱。”说完，扭头就走。

于恬看着她走远，也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何桦把没人要的钱揣回兜里，跟在于恬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于恬：“没事。”

何桦：“少来，我还不知道你？”

她的视线追随着气冲冲离开的乔麦，低声道：“你不是那种人。”

于恬没说话。

何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问道：“是不是岑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两人先后放了餐盘，走出食堂。

经过操场时，于恬才开了口，把前两天在办公室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了何桦。

“她脸上的伤明显是被人打的，乔麦要是跟她一起玩……”于恬犹豫道，“我怕她也会受伤。”

何桦觉得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以乔麦的性子，看到莫离挨打的话，肯定会冲上去帮忙。

不过……

“乔麦从小学武，同龄人应该很难打得过她吧？”

就算真遇到了那种必须打架的情况，她觉得乔麦也不一定会输。

“那也不行。”于恬说，“最后闹到派出所，吃亏的还是她，那些混社会的又不在乎留下记录。”

何桦这下听懂了她真正担忧的是什么。

“你觉得莫离在混？”

于恬沉默。

“可她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何桦想，有钱人混社会应该还是会在乎脸面的。

于恬：“你听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何桦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能是因为莫离很漂亮，是那种第一眼见到就会觉得漂亮的长相，再加上临时转学到她们班上来，没点家底应该办不到。

于恬摇了摇头，摸出莫离给她的十块钱：“如果她家里有钱，那她今早就不会因为错过公交迟到了，也不会为了省下办饭卡的钱，走很远的路回家吃饭，更不会带着一脸伤来学校……”

何桦愣住。

“你没发现吗？她连一个创口贴都没用。”

有钱人会不在乎自己的脸吗？何桦觉得不会。至少电视剧、小说里的有钱人都不会。

“但她却因为我要请她吃饭，直接给我十块钱。”于恬在那一刻就像看到了同类。

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同类。

“所以我觉得……”于恬说，“她应该很缺钱。”

只有缺钱的人，才会把钱分得这么清楚。

一个高中生缺钱又带伤，还看谁都不顺眼，跟谁都没好气。

这样的配置在于恬眼里，基本就等同于每周五堵在放学路上的那些外校混混了。

何桦好奇：“才一天，你就对她这么了解？”

于恬说：“迟到和不办饭卡的事，是她跟岑老师说的，我只是恰好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帮她？”何桦又问。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帮她了？”

“不然乔麦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帮她。”何桦说，“你不是叫乔麦离她远点吗？”

于恬叹了口气：“下周再说吧，我还在想。”

-

翌日周六，上午十点。

何桦在荞麦面馆见到了莫离。

莫离还是没穿校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短袖，腰间系着泛黄的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正弯腰擦拭桌面的油污。

她动作利落，眨眼间就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很是熟练。

她的视线投来时，何桦飞快眨了眨眼，莫名局促。

莫离应当是没认出她这个同班同学，对她灿然一笑：“随便坐。”

那笑有些晃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何桦怀疑莫离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姐妹，连名字她都想到了，可能会叫“莫弃”。

但莫离脸上的伤痕、以及左脸中央的那颗小小黑痣又在提醒她：这个笑得很好看的女生，就是她昨天见过的转学生。

疑惑顿时浮上心头。

何桦不明白，莫离怎么会出现在乔麦家的面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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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