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出门救的第一人,是蹲家门口的乞丐……
乞丐老钱不再吟诗,疯子的神智清醒不少,但宁卿如还是一眼就觉察不对。问林媛,果然,是自家学徒林媛做的药膳发挥的作用。但显然,不是好的作用。
宁卿如边帮人催吐边想:混了杂七杂八的药材,好吃不好吃他就不提了。林媛在制药上的努力,就像精卫填海,其屡试不爽的意志是尤为惊人的,最后赢得成功的概率,是几乎为零的。
若乞丐老钱的神志清醒了些,他也觉得是时候考虑,让徒弟出师制药。
但现在,送林媛出师,可能是去当个杀手。
虽说作为她的师父,宁卿如给的帮助,却不光是学医的建议,就连她犯花痴找男朋友,请求他办成个老中医,还说怕人家误会了!他也惯着这个关门弟子,总想着自己的独门绝技总要传下去,才能帮更多人。就狠下心当了个老秃驴。
现在,一想起这糟心事,就真觉得自家学徒欠收拾。
自己原先的那张脸明明看上去比她小多了,老天爷!他可是修仙的,十八岁以后就不长个了,虽然修仙这件事并没告诉徒弟,这行讲究个缘分。要得等时机成熟,才能跟她交代清楚,否则该把人吓昏了。
可是同行也把他当少年人照顾啊?
宁卿如瞅了瞅自己原本的脸,思考着林媛为什么不干脆让自己扮成她弟弟?
难道是对方不接受林媛有个拖油瓶弟弟?
那这恋爱还不如就此终结。
现在好了,宁卿如可后悔了,整天披件长马褂,还要弓腰驼背走路。麻烦,脊椎骨都快要永久性损伤了。
不过,比起这些苦,林媛的男朋友才是最气人的。
不!
其实是待定男朋友,因为她还没想好如何表白。所以,人家不过是普通地与她认识而已,其余的,什么进展没有。
宁卿如最初得知她爱上了个人,还挺欣慰自己的徒弟在对待这种事,是个保守派,而不是一言不合私定终身的行动派。毕竟东街西坊的病例摆在眼前,药铺这边,经常有来找接生的人,为的就是帮那些年轻姑娘们接生,随便和她们家人聊起来,就知道些实情:
她们大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稀里糊涂就热血上头,让那些情郎忽悠得花枝乱颤,然后生了孩子。又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家人定不答应,自家的高岭之花,转头被搁在牛粪里还发臭了,谁愿意?
她们不谙社会险恶,跟家人闹得鸡犬不宁。
隔天,宁卿如药铺的后院小窝,就要被当成不收钱的客栈,供离家出走的姑娘来这里,思考人生姻缘——可怜哀叹:
红线牵上一转眼,就被家人无情断。
宁卿如和林媛,好言去相劝,没治!
无奈坐在窗边,如坐针毡看报刊。
躺椅睡觉嫌太难,熬夜几宿半晕眩,不想有家不得还,只能自嘲说:“两个爱管闲事的倒霉蛋。”
好在小姐们除了对待自己的爱情关之外,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还是在宁卿如的安排下作了打算,要么隐姓埋名地活下去,要么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兴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经历此事,宁卿如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他认为林媛会有所进步,放弃这些可怕的情怨纠缠,早日勘破红尘,向光明的事业发展。免得自己要向寺里的和尚取经,他又不是唐三藏。
没想到啊没想到……
宁卿如向来是给人出主意的,他以为,老天只想让自己感受有钱人家恩恩怨怨,做个不为人知的旁观者,没想到老天是想当他师父,给他好好上一课——
千防万防,没防住自家徒弟情根深重。他转头,就变成青菜被猪拱了的养菜老农。
宁卿如强压怒火,实则端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问她长相,她说英姿飒爽,绝对惊艳到一骑绝尘;
问她家世,她说没家宅内斗,可宁卿如听着就感觉事情不对;
问她性格,她说待人处事不可挑剔,在他们行业,可是老大般的存在;问她是什么职业,姑娘说话声小了点儿,一看就是心虚——街头的艺术家。
……
宁卿如的沉默接踵而至。
俗话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他刚开始还以为是说自家人多了后,人心叵测,互相之间相互背叛,因为利益谋财害命,还想着这种事情,离他千里之远。
万万没料到,有些家贼,是精神上跟着外头的人跑路了。
长见识了,这见识还是来源于自家高徒的杰作。
宁卿如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究竟看上了他什么?一文不值的外貌?”宁卿如感到体温升高。
问题真是巨大!他总算能体会那些父母的心情。
“才不是呢,是他尊重我的性格。”林媛说完,羞涩地笑了笑,笑得满面春风。但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宁卿如险些要模仿肺痨晚期的患者,吐血三升,倒地不起,直接魂归九天之上。
笑话,林媛上次跟他劝离家出走姑娘时,那姑娘跟她现在的说法一模一样,而当时林媛的反驳……
“他就是个拖累你前进的讨债鬼。”
宁卿如原模原样地照搬,毫无保留说出林媛当年说给那个姑娘的话,都不带改词。此话一出,就是为了让她想明白,她的理智是什么时候被爱情啃了,作为师父,宁卿如想劝她照照脑袋,她现在理智全无。
但林媛猛地摇了摇头,不管不顾的样子,就像那个人上辈子,还有上上辈子,都救了她的命似的。
“他和别人不一样。”林媛语气坚定地说,“我要跟他表明心愿,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在宁卿如苦口婆心的劝阻下,林媛终于是决心再想想,但她希望师父能扮成个老中医,这样显得她能够配得上那个人。
哈?她居然觉得自己配不上?
宁卿如沉默,算了算了,随她闹吧。
到时候,男的那边要是同意,他把人打一顿就是了。要是不同意,他默认那边是吊着她,也打!
横竖都要打。
“造孽啊。”他变成老先生的第二天,外面的乞丐老钱喊,“人大不中留,老来不中用。”街坊邻居都骂他说话吓人。
宁卿如出门把桌椅板凳迅速放好,试图用筷子夹着的米饭,堵住老钱的嘴:“吃你的药膳。”
想不通,为什么世界上有些人会有如此高超的气人手段?他如果是《三国》中的周郎,一定会被罗先生写出“气死”这个结局,一气在高徒,一气在充当事后诸葛亮的乞丐老钱……
至于第三次动气,是林媛让他扮成老秃驴。
今天铺子没什么生意,再这么下去,他们俩要喝西北风去了。
想办法联系同行赚点儿钱,胆小的同行立刻发来任务邀请,宁卿如趁着晚上林媛睡得踏实,出了门。西洋做的罗盘在夜里用经常失灵,只能多拿几张黄符,同行的人用传音术与他千里传音。
“小宁,你往哪边走?”
“北边,山北水南为阴。你去安全的地方,到时候我处理好后给钱就行。”
宁卿如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说道,他扎好高马尾,两个小辫子在左右耳边摇来摇去,同行的回应传来,他毫不犹豫地通过传送阵过去。
“谢谢啦,主要是……我师父非要叫我练胆子,可我天生胆小。”
死寂的山村,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菜蔬散发出来的味道。
村里人提着灯,上来迎接他们,大晚上的,宁卿如一猜就知他们并非活人。
“逢昙。”
一把巨大的斧子听召而来。
村长的脚步踩得很空,但他明明是拖着自己短小的腿,从地上爬过来的。那双白眼睁得硕大无朋,如同桂圆般,红血丝遍布。他的身子比宁卿如白天扮成的秃驴还要驼背,残破不堪的布料挂在他的肩上、脖子上,还有只有骨架的上半身,完整的器官在骨架里待着好好的。
宁卿如眼睛闪过一道光,随后他的整双眼睛变得如天空般的蓝:“村长爷爷,有没有兴趣留下来,让我画幅人体解构,就当为医学事业做个贡献?”
他的声音传给百里之外走在路上的村长,村长后面扭曲着身体跟着他走的村民听了,青筋暴起,那眼神的怒意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各位,别回去了。”宁卿如平静地说道,“你们的家不在这里。”
他的声音似乎有穿透性,那堆看不出人型的怪异肢体闻言,纷纷像刚出生的孩童似的大哭大闹,甩骨头的甩骨头,吃露水的吃露水,摸鼻子的搓鼻梁骨。
村长突然出现在宁卿如眼前,嘴角裂开丑陋的笑,弯曲程度在手提琉璃灯的映衬下,越来越明显,宁卿如把灯对上他面目全非的脸道:“收拾东西,我带你们回新家。”
村长看他完全不怕,试着叫嚷了一声,一阵怪异的声音传来。宁卿如打了个寒颤,这老村长的声音,怎么比他扮老秃驴时的伪音还年轻,居然有点儿像自己那位胆小的同行。
“小宁……”
黑暗中闪过一个人影拍了拍宁卿如的肩膀,结果被宁卿如用斧子挡住了。
“你怎么来了?”
宁卿如发现是活人,改用琉璃灯照,终于看到季从轩煞白的脸。
“我去安全地方待着了,”季从轩闭上眼睛,不看面前的村长和村民说道,“但到时候师父问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我答不上来,就完了。”
“那你叫我来的意义是?”宁卿如感觉顺他的思路走,自己更不理解这件事。
“你赶快把他们灭了。这我是真不会,我睁眼见过他们一次就够了,再看一次,可能会死。哦!我知道你是大夫能救我,但我还是无法直视他们的吓人。”
“哪有这个理?”宁卿如看他手忙脚乱地解释,还解释得含含糊糊,心里很是无语。旁边的村长一听他说要灭了自己,转头就是拿着锄头,打算砍人脑袋,宁卿如用斧头全部挡下。
“因果报应,我们的因果报应在哪里?”村民们的怨声载道,震耳欲聋,他们脸颊的累累伤痕更加清晰可见。
或许是因为村长生前的执念,是保护村民,在死后,怨念虽导致他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但看到这幕,村长仍然热泪盈眶,哭得像鲜活如初的人。
宁卿如趁季从轩没觉察,把斧头收了下去。
其实,百鬼巡山,不一定是嗜杀成性,还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怨念太深,一个人不足以影响这座山,那只能是一群人了。
“道士,你是谁家的娃娃?”
村民的声音响起。调子怪怪的,把季从轩又吓到了。
“我来自这片土地。”季从轩正抱着宁卿如的手,瑟瑟发抖。宁卿如想着这不是难题,随便答道。
“错,你不属于这里,你是外来的入侵者,你该死!”
村民突然开始大吼。宁卿如立刻捂住季从轩的耳朵,村民吼够了,开始抄家伙,似乎要打架。
宁卿如心道有些难办,怎么不是自家村里的人就不认了?
他后退了几步,退到阴影处,把他和季从轩的脸用法术换成了村民的样子,气息也伪装得不差分毫。然后,他将两只脚找好合适的角度崴下去,骨头以不正常的方式扭曲,看着扮相非常生动。
村长没起疑心,只是闻到了阵阵血腥气,眼睛翻了翻把眼瞳翻出来,找了找,没找出人,村长开心地手舞足蹈喊:“不见了!大家出来!敌人走喽!”
“该死的侵略者。”宁卿如传音给季从轩,他的脚疼得很,跪在地上跟着。
“你刚刚干了什么?”季从轩见他反常立刻传音,可他依旧不敢睁眼睛,只担心地问道,“我怎么听到两声骨头断了的声音?”
“我想办法掰断了骨头,不然村长怕是给我一锄头。”宁卿如道。
“哈?等等……你不会两条腿都折了?”季从轩震惊道,“你们学医的对自己那么狠吗?”
“你别管,”宁卿如吃了随身必备止痛药,随后传音,“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孙子,我只是个普通的被孙子背着走的瘸腿老农。”
他和旁边一个关切他腿的村妇打了招呼,那村妇只有一半的身体,下半身完全被炮弹炸没了,撑着地面的血肉还在燃烧。
“我们就这么装下去?”季从轩一想起自己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着,胆怯道,“什么时候动手?”
“我到时候传音给你,你就直直地伸出手把符纸贴过去,然后我们就能把他们送回家了。”宁卿如简要讲述超度亡灵的步骤。
季从轩奇怪道:“我们这行不是专杀恶鬼的吗?为什么……”
宁卿如锤了下他的脑袋,心想怎么又是个气人的:“你好心办坏事会招来因果,每个入行的都知道,想活得长久又能拿钱,就只能这么做。你的师父是谁?”
季从轩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他在师父那里没学过,他的知识大部分来源于书里。
师父很懒,从来不帮他了解这行的门道,只侧重于教他怎么学法术。师父说他不是能看因果的命,于是,因果方面的知识,他一直是听其他同行补习来的。
“云汀雨。”季从轩老实报了名字,“他说自己没什么名气,你应该不认识。”
宁卿如的眼睛颤了颤,白眼都差点儿翻上来:“你师父是不是喜欢做木偶?”
季从轩点头:“他的确是。”
“冤家路窄。”宁卿如喃喃自语。要不要找那个嘴毒的家伙帮忙?宁卿如缓过来后,还是选择说了出口:“……现在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联系你师父,说你要死了。”宁卿如见背着他的人路走得更慢了些,季从轩实在害怕,害怕到背上冷汗直流,面色很不好。
宁卿如不明白云汀雨为什么选这样的徒弟做这行,不会也是迫切得想要传手艺?
季从轩眼睛闭得死死的,所以他是用法术探路,但不至于走这么慢,像是在专注于踩蚂蚁。宁卿如见他踌躇不决,先问他的选择,“你想早点儿体验完跟师傅交差就只能这么办,毕竟接下来的事给你我处理会很复杂。”
“可是……”
“我不收你钱。”宁卿如平静地说道,遇上云汀雨他跑还来不及,“因果交给合适的人处理,我们这行抢生意的只会遭报应。我今天算明白了。”
“不,钱我还是要给的……”都忙了一夜了。
“那敢情好。”宁卿如语气轻了些,季从轩向来好说话。
“真的要找师父吗?”
宁卿如传音道:“你来决定。若是你想锻炼自己,我们就不找他。”
“那……还是算了。”季从轩想清楚后用法术传音发了消息给师父,远处安全地的烟花生到半空中无声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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