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含璋许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他闭眸深吸一口气,想要极力压下胸腔的怒意。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此时此刻,他的血液犹如相繇毒泽中的毒水,不停翻腾,反复灼烧着他的心脏。
蔺含璋咬牙一字一句道:“给我追,我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蔺含璋的凤眸骤然狠厉:“便是翻遍天下,我也要把她追来了,若她活着,我定要打断她的腿,若是死了,也得把她的尸骨带回来!”
“仙主,苻瑶根本不值得您为她这么费心。”
谌姝泠直言道:“您深入相繇毒泽那日,她一直躲在暗处,她看着您受了那么重得伤,也为对您有过半分怜惜,她拿着澡雪鳞就马不停蹄跑了,都没有喊人救您,她既然双目失明,又怎么能那么精准地拿走澡雪鳞?”
苻瑶一直在装,她假意顺从,扮娇弱,甚至不惜狠下心剜掉自己的眼睛迷惑他。
苻瑶心中从没有他!
蔺含璋掀了案几,戾气缠绕:“滚出去。”
“苻瑶眼睛或许就没有瞎,那日我打她是因为她出言挑衅我在先,说您就算死了,您的仙体也只属于她一个人,我实在听不得她这样侮辱您,我只是轻轻打了她一掌,或许根本就没有伤到她啊。”
“您又何必为苻瑶做到那种地步,她真的很会装,谢道钰是叛徒,他们说不定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你当时为何不说。”蔺含璋盯着他,满腔怒意几近将他的理智吞噬。
蔺含璋不知道苻瑶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是她自己学的,还是她跟旁人学的。
“当时谢道钰叛变,我忧心仙主……”谌姝泠亦害怕苻瑶给蔺含璋吹枕边风。
“混账!”蔺含璋怒喝一声。
他气急,只觉得一片真心被践踏,腹部的伤因为他剧烈的呼吸隐隐裂开,他烦躁地撕开裹在腹部的纱条,胡乱擦拭腹部的伤口,渗出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蔺含璋气急败坏,开始撕扯新长出的皮肉。
自虐带来的痛楚让他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可一瞬,他的眸底又掀起戾气。
毒泽中的水腐蚀了他半身的皮肉,却偏偏没有腐蚀掉那处烙印,蔺含璋的胸口似被狠狠攥在一起。
他拿起匕首,想要剜掉这块肉,刀刃抵到那处他又丟了匕首。
匕首落地,和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鸣。
剜得掉皮肉,剜得掉这烙进骨血的爱恨痴嗔吗?
他得留着这个烙印,得来日抓到苻瑶时,他也得在她身上烙下一个他的姓氏。
蔺含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喉间溢出一声冷厉的话:“苻瑶,你竟然敢算计我,连你也背叛我。”
皮肉痛楚与心口翻涌的闷痛交织,蔺含璋捂着心口颓废地瘫坐在地。
“来人,把殷亦珩提过来。”蔺含璋撑着地站起来,浑身是血,犹如罗刹鬼一般。
苻瑶一路南下,一路躲躲藏藏,直到走到了偏远的赵国,方才安了心。
苻瑶看着镜中自己明亮澄澈的双眸,美目流转,眼里只有欣喜和庆幸。
她没有想到,蔺含璋竟然会为了自己,深入相繇毒泽为她寻来澡雪鳞。
她剜眼给蔺含璋是真,谌姝泠打伤她眼睛也是真,不过是轻伤罢了,缓几天便能好,她故意装的很严重罢了。
还得多亏了蔺含璋,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柔弱竟然这么会迷人眼,乱人心。
从蔺含璋假死时她便知道,殷伐檀定会来救她。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殷伐檀不动声色的逾矩,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
可是她又是蔺含璋手下的细作,苻瑶担心殷伐檀会介意这个,她只能剜眼示弱,就算是为了蔺含璋剜的眼,殷伐檀照样还是会怜惜她。
她瞎了眼,妖鬼双域的遗孤,也不会过分刁难她。
她瞎了眼,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可谁曾想,蔺含璋是假死,她设计等殷伐檀来救她,殷伐檀却被蔺含璋亲手射杀。
还有殷亦珩……
苻瑶垂下眼,既然他不愿跟自己逃跑,那她也不想让他拖自己后腿。
苻瑶一个人跑了,那些人忙着照顾蔺含璋,根本没人注意她个。
况且,除了蔺含璋,也没有人会大费周章找人抓她。
苻瑶在外面躲躲藏藏将近三个月,都没有遇到抓捕自己的告示和人马,她猜,要么是蔺含璋还在养伤,要么是他放弃了。
当然,蔺含璋放弃抓她的可能性少之又少,他目前大概率还在疗伤,所以苻瑶一日又一日在心中祈祷,蔺含璋千万别好。
最好一病不起,一觉不醒。
苻瑶还学会了猎兔子,她将兔子皮做成小帽子拿去市集上换钱,换食物。
苻瑶将自己猎到的兔肉熏干,放在用动物皮毛制成的小挎包里保存。
她的包袱里起码有三只熏兔子和七八个野鸡蛋。
苻瑶逃得悠哉,甚至还能逛街潇洒,心中不免放松下来,每日悠哉逛街游园,过得好不快活。忽有一日便见城中贴满了告示,她颤着胆地凑上去看,那告示上画的是她。
也不知道是谁画的,画的不仅惟妙惟肖,甚至还画了她梳不同发髻,穿不同衣服的模样。
苻瑶收起来笑,脸色凝重起来。
画像中的她,是在妖鬼双域做细作的时候。
有些衣服的款式,她自己都记不住了。
苻瑶只能想到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殷亦珩。
除了殷亦珩,没人会知道这些吧?
可是殷亦珩为什么要帮着蔺含璋抓她?难不成已经恨她如此地步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吗。
可就算殷亦珩再恨她,他也不应该跟蔺含璋合作,毕竟蔺含璋才是他最大的仇敌不是吗?
苻瑶警觉起来,不敢多做停留,低着头迅速找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躲起来。
她将自己的脸用黄栀子染成黄色,又抹了一层木炭灰,心一横,直接将自己都长发减去一半,整个人瞬间变成了市井小民。
苻瑶改变了走路的姿势,刻意弓着腰,装作瘦弱老头的模样。
如果这样还能被抓,那她只能换脸了。
说来换脸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想找到一张合适的脸皮很难,她现在风头正盛,若是堂而皇之去黑集买脸皮,怕是会被当做猎物抓起来送给蔺含璋。
苻瑶一个人在树林生活了半个月,最后因为生病实在无法忍受才迫不得已下了山。
蔺含璋一直没有得到苻瑶的消息。
蔺含璋有些焦躁,他等不及了,他从来不知道苻瑶竟然有这般能耐,这么能躲。
他以为苻瑶怯懦,胆小,没有逃离他的能力,根本没办法一个人生活,现在看来他才是最蠢的一个。
蔺含璋甚至派人去了渡山,他开始疑神疑鬼,怀疑苻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可惜不是,苻瑶没有去渡山,不仅没有去渡山,她甚至连他能想到的所以地方都没有去。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苻瑶。
他找来了殷亦珩,希望从他那获取一些消息,但是他也不知道我。
殷亦珩讨厌苻瑶,这是他一直知道的。
蔺含璋扶额闭眼苦笑,只觉得心累。
他为了她九死一生,结果她拿着澡雪鳞就跑了,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蔺含璋觉得自己应该恨她,可是他恨不起来,更多的是难受。
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养了一只小白眼狼,而且自己似乎陷在这只小白眼狼身上了。
血珠顺着下颌滚落,洇进衣襟,蔺含璋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将苻瑶惯用的那把匕首搁在案上,取来她遗落的那件抱腹,一点一点擦拭伤口。
布料触到绽开的皮肉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唇瓣微张,凤眸半眯,似是舒服到极致。
烛火昏黄,映着半张染血的脸。他垂着眼,指尖隔着抱腹摁在颈侧的伤痕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唇瓣。
“瑶瑶……”
他低低念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恍惚间,九枝灯上的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蔺含璋用抱腹紧紧摁着翻滚的皮肉,温软的布料在他破开的颧骨上,又滑到颈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旁,轻轻一碰。
他将抱腹幻想做苻瑶的唇瓣,幻想苻瑶正在亲吻他的伤口将他的血肉吞入腹中。
他闭了眼,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痴笑。
“好舒服。”
蔺含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着那件抱腹,布上血水被体温焐热,倒真像是她指尖的温度。他偏过头,将完好的那一侧脸颊朝虚空里送了送,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
“再咬我一口好不好。”
窗外夜风卷过檐角铁马,叮当一声脆响。他睁开眼,烛影里什么都没有。
抱腹上的血已经凉了,凝成暗褐色的渍,他低头看着,强烈的思念变成极端的痴想。
“没关系。”
蔺含璋将那件抱腹叠好,压在枕下。匕首收回袖中,刀刃上还剩一点血迹,映着烛光,红得发亮。
“明日再想你。”
蔺含璋翻了个身,将抱腹盖在脸上,锁骨上的伤疼得真切,却让他觉得安心。
苻瑶被噩梦惊喜,她害怕被人发现,只能找人烟稀少的地方生活,苻瑶胆子小,但离开了蔺含璋后,胆子就大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一直睡在墓地,她甚至想好了,日后就在墓地旁搭一个小屋子,旁人看见了也不会起疑心,只会默认她是守陵人。
苻瑶看了眼天色,黑色的天,夜还长,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想着明日还是得去一趟集市换点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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