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无声叹息,而与此同时洛玉茗早已站在一个通告前。
洛玉茗坐在青石板上之时,听到几个书生说去户部抄书,她眼尾一扬,这确实是个接近官吏的好机会,而且还可当个差事使。
她回望着工部,想必他们也不会把一个草民的话放在心上,一切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洛玉茗跑到通告前,乌泱泱的人围在通告前,她拿下斗笠,脚尖踮起,通告上户部招募书几个大字,洛玉茗见缝插针进了人群。
上面赫然写着,要求书写工整,勤谨无过者,准补户部书手,着月当差,按月给工食银。
洛玉茗眼尾下垂,她眼睛一瞟,她决定去弄个男子户籍,以后考试时可以用到。
少女又将斗笠带回去,洛玉茗嘴角一撇,她知道哪里可以拿到她想要的户籍,于是她只能叫个拉驴子的给她拉到乡里去,又要从城里到乡下去。
但这些官吏经常要到田里去核对赋税之事,百姓和官吏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小摩擦,毕竟这种事她村里也不少发生,而且也都是些贫苦书生,基本上都是些清白人家。
户籍选用那里的最为合适。
洛玉茗坐在农车上,前面有个毛驴拉着她,一旁站着个老头,他一手拿着锄头,一手拉着毛驴,慢悠悠的往前,还好洛玉茗自己带了些干粮,能垫吧垫吧,从城中到乡下可不近。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农车上,从白天到夜晚,天色渐渐黑下来。
“姑娘,到了。”农车停下了,洛玉茗松松眼,她眯了一小段路。
洛玉茗点点头,“谢谢您捎我一段路。”
她低头从钱袋中掏出十文钱,放在老人手上,老人笑着点头,“无事,顺路嘛。”
他的农车中还留有一袋子米,老农拉着车子走远,洛玉茗叫住他。
“阿公,您是住在这村里么?”
老农开口道:“是在这南溪村中。”
“可否借我留宿一晚?”洛玉茗试探性的问。
老农迟疑了半晌,还是答应下来。
洛玉茗随着老农进了村子,已是傍晚村中倒是安静的很,家家户户前只挂了悠悠的灯。
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显得冷清。
凄清的小街上,树叶被风刮的乱飞,到了一处小院前,老农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几间低瓦房,小院不大,木架上卷着干枯的黄瓜丝,一旁种的树,零零碎碎的飞下叶片,老农转过身来,笑着回应:“家里条件不好,姑娘莫要嫌弃。”
“无事,我还要谢谢你,可以让我在这留宿一晚。”洛玉茗嘴角上挑,摘下腰间别着的香囊,递给老农。
“虽然我知道这东西对你们没什么用,但此香是我自己调制的,可以安神助眠。”老农笑脸盈盈,拿起她手上那个精致香囊,上面绣着含苞待放的山茶。
“那我就收下姑娘的好意了。”老农把香囊塞进衣服中。
“应该的。”
那香囊是她自己绣的,她母亲最喜欢制香,耳濡目染她也便会了,不过她衣袖中还有一个是她母亲自己绣的,也算是给她留个念想。
她愣了半晌,看着自己手中的香囊,红色的粗布上绣着金丝,这让她想起母亲的话,“如果你以后遇到心上人了,就把这香囊赠与他。”
“姑娘?”老农的呼唤声,让她回归现实。
洛玉茗缓过神来,跟着老农到了一间茅屋前,推开门,一阵灰铺满房间,看样子像是好久都没人住过了。
老农拿了把扫帚递给洛玉茗,她接过来开始打扫卫生,这种日子也不是第一次过了,茅屋里除了一张木床其他什么都没有,她端了盆水把地打湿,灰尘就没有在空气中飘飘扬扬。
洛玉茗蹲在地上擦地,清风拂面,月色刚好。
砰的一声巨响。
洛玉茗顿了顿,声响还在继续,她把扫帚放在一边,推开木门,想听听这响声从何而来,刚刚的老农已经不见踪影,安静的小村,这打碎东西的响声格外明显。
这声音很是近,她走到她的茅屋后,看到不远处还有间茅屋,好像打碎的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本来别人的家事不应该她管,但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去看看。
洛玉茗拿着扫帚,一步步靠近那间茅屋,她拿着扫帚的手,渐渐攥紧,站在那间茅屋前,耳朵凑近了些,确定声音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木门,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瓷碗向她飞来。
洛玉茗脸色一沉,一手抓住飞过来的瓷碗,发丝随风而起。
幽幽月光投进屋内,地上一片狼藉,都是些碗的碎片,有一股酒香味,坐在这中心的是一位半大的少年,凌乱的头发,他头低着,一束光照进来,他晃晃脑袋。
“高秉廉你去死!”一句话砸在地上,少年顺着光线慢慢抬起头。
洛玉茗嘴角一撇,缓缓蹲下,她淡淡开口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她头上别了两朵山茶,布色的麻衣在她身上好像又有了质感,少女蹲在幽幽的月光下,活像一个冷漠的判官。
洛玉茗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容,她睫毛轻垂,暗淡的眼眸下,让人捉摸不透,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人处死。
少年看她的眼神从疯癫变为了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抓起衣角,看着幽光中的女子道:“你说什么?”
“我帮你杀了他。”
再次重复的声音让少年心头一震。
抬眼看着少女,她一手拿着个扫帚,从头到脚都透着质朴的气息,着实看不出是个厉害人。
洛玉茗伸出一只手,少年愣了半晌,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处,直到他摸到那些茧子,他冷笑道:“乡野农妇,□□?!”
他凄惨的笑声回荡在茅屋里。
他的语气中带着怒意和不屈,虽是半大的年纪但头上早已长出丝丝白发,枯黄的脸看不出半点生机,少年眼眶湿润,一滴泪打在草甸上。
“你愿意吗?”洛玉茗静静地盯着他,看着他那疯癫的模样。
“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有什么资格?”少年手支着地面,半死不活的看着洛玉茗。
“我自有我的手段,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他一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水,淡淡开口,他的眼里好像又照进了一束光。
从他的口中得知,他叫陈禾,也就是书香门第,他父亲陈远洋饱读诗书,恪守本分,但屡次未考中,只能靠做手艺活,守着这一亩三分田,还有这一个雅院,母亲也就是种种田地,家中还有个兄长,他是家里最小的。
一家四口过着温馨的小生活,那时的高秉廉还是个芝麻小官,他奉命下乡巡田,核对民间赋税钱粮,他的名字和他的行径没有半分相似,他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四处敛财收礼,但只因他们家没有官场意识,没有送礼,那高秉廉就看不惯他们,心生不悦。
他父亲陈远洋不愿随他的意,产生了摩擦,可这高秉廉却咬着不放。
他搞了块田地,无中生有,便捏造出陈家私藏隐匿田地,还刻以拖欠朝廷赋税为由,欺瞒官府,这一切都是他一张嘴的事。
陈远洋跪在高秉廉面前,求他给自己留个活路,明明答应的好好的,他玩弄陈远洋过后,还是将一切伪造的证据上交了。
最后引来衙门的人,进陈家小院,肆意查抄家中财物,把他家的土地都没收了。
那时年幼的陈禾对此事一无所知,可他年长的兄长却看不惯,家中蒙受不白冤屈,屡次上报高秉廉中饱私囊,可一个小小的百姓,又怎么斗得过身居官场多年的官吏。
上报的时候,竟然还有人为他讲话,他挑拨的人太多,这奸臣就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成了户部清吏司郎中,权利更大了,他还是不肯放过陈家,他把兄长发配边疆做苦役,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早就是人去楼空的事。
兄长的离世,给家里带来太大的变故,家里吃不饱穿不暖,母亲因为思念过度生了病,没过多久,她也走了,而父亲说出去找挣钱的法子,可到现在也没回来……
少年抬起的头又低了下来,他冷笑一声,眼里泛着泪花,他本想拿起身旁的酒瓶,洛玉茗却一把抢走,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酒瓶在地上炸开,碎片飞裂开来。
“所以呢?你甘愿当只酒鬼,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巢穴,你在等什么?等着神佛来救你吗?!”
少女指着身后的佛尊,她的眼角微红,冷冽的眼神凝视着陈禾。
陈禾迷雾般的眼睛突然出了神,她的话仿佛一道惊雷,他抬起眼看着那尊落满灰的佛像,上面还飘着一缕缕烟丝。
“我活不了多久了……”陈禾看着地上的碎片。
洛玉茗沉默了一瞬,命运专找细线断,捉弄人啊。
少年垂下头来,淡淡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洛玉茗眼眸沉下来,看着眼前的少年。
“你想要我如何?”
“我要你的户籍,从此以后我就是陈禾,而你就是我。”洛玉茗站起身来,盯着眼前的少年。
陈禾一句话也没说,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他已经好久没走出这扇门了,洛玉茗跟着他,来到了小院前的第一个茅屋。
推开门,吱呀一声。
但这间房间格外干净,一尘不染的,一张木桌子,桌上放着成堆的书,旁边放着一张床,床上放着几层被子,像是还有人生活在这。
陈禾从柜子中拿出他的户籍,他递给洛玉茗。
“你就这么放心?不问问我拿去干嘛?”洛玉茗接过他的户籍。
“我已无牵挂,此等恶人能死已是大成。”陈禾脸上没有表情。
洛玉茗目光落在他那一沓书上,陈禾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书本,“你要?”
她缓过神来,看向陈禾。
“你是不是要去科考?”少年眼睛一转。
这人倒是聪明,洛玉茗微微点头,陈禾像是很不屑,他搬起桌上的书放在洛玉茗的手上。
“我用不上了,给你吧。”
洛玉茗捧着书,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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