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鱼肉以沫

鱼沫cp

一、福利院的星星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福利院天台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七岁的花花把捡来的粉笔头攥在手心,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她仰起头,看见新来的小女孩蜷在天台角落,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你怎么不哭?”花花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又大又亮,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花花没有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继续画她的蝴蝶。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身边的女孩悄悄抬起头,看她在画什么。

“我叫花花。”花花说,“你也可以叫我的编号,721。”

“……程语柔。”女孩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

那是程语柔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来花花才知道,语柔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天,她的母亲把她放在门口,说去买东西,再也没有回来。

语柔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福利院的孩子们很快发现,这个新来的女孩长得过分好看,便有人开始欺负她——藏她的被子,在她的枕头上倒水,推搡她的时候叫她“被丢掉的小公主”。

花花第一次替语柔出头,是看见大孩子把语柔的作业本扔进水池里。她冲上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把那孩子推倒在地,又在对方告状时咬死不承认。

“你为什么要帮我?”那天晚上,语柔在被窝里小声问她。

花花想了想,说:“因为你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

语柔沉默了很久,说:“你也是没人要的吗?”

“我不是没人要,”花花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

这是真话。花花对福利院之前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疼痛——有些记忆太疼了,大脑会自动把它关在门外。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跑到被送到这里。后来她再也没有跑过,因为这里至少是安全的。

两个女孩成了最好的朋友。花花带语柔认识福利院的一草一木——哪棵树的枣最甜,哪个角落晒太阳最舒服,怎么从厨房后门溜进去偷馒头。语柔则教花花认字,给她讲故事,在花花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很多钱,”语柔有一次认真地说,“然后我们离开这里,住大房子,再也不分开。”

“我不要大房子,”花花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

语柔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花花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她们在福利院的旧仓库里发现了一台破旧的收音机,语柔如获至宝。她跟着收音机里的歌声轻轻哼唱,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花花坐在旁边听,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你应该去当明星。”花花说。

语柔摇头:“当明星要花钱的。”

“那就赚钱,”花花固执地说,“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去当明星。”

语柔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小小的手交握在一起,像是要在彼此的手心里找到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

“好,”语柔说,“那我们就一起赚钱。”

花花不知道的是,她的记忆里缺失的那部分,会在多年后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回来。而语柔也不知道,她们的人生会像两条线,在某个点被迫分开,又在另一个点猝不及防地重逢。

二、各自的路

花花被领养的那天,语柔没有去送。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把花花带走。花花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天台的方向。语柔知道她看见了自己,但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她们十一岁的秋天。

领养花花的人姓王,是个厨师,开着一家叫“鸿运餐厅”的小饭馆。王力的女儿病逝不久,他需要一个孩子填补那个空位,而花花需要一个家。他们的相遇各怀目的,但王力对花花是真的好——他会记住她爱吃什么,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她的背,就像语柔曾经做的那样。

花花被领养后有了新的名字:王以沫。

以沫,相濡以沫。王力说这个名字是给亲生女儿取的,寓意是两个人互相用口水濡湿对方,在干涸的车辙里活下去。花花觉得这个名字适合她,因为她和语柔曾经就是那两条鱼。

她试着联系语柔,但福利院换了管理人,联系方式丢了。她写信寄回去,没有回音。她托人打听,只听说语柔也被领养了,去了南方。

后来的很多年,王以沫偶尔会梦见那个天台,梦见那只用粉笔画的蝴蝶,梦见语柔的眼睛。每次醒来,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结痂。

而程语柔被领养后,改了姓,但保留了名字。养父母家境殷实,供她读书、学表演。她长开了,五官愈发精致,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开始接广告、跑龙套、参加选秀,一步一步往那个“当明星”的梦想靠近。

她从不提起福利院的事,像是要把那段记忆连根拔起。但在某些深夜,她会在镜子前停下,看着自己的脸,想起那个画蝴蝶的女孩。

她试过找花花。她托人查过“花花”这个名字,查过721这个编号,但福利院的记录在几次搬迁中散失了大半。她甚至回过那家福利院,发现已经被改建成商场。

两个女孩,就这样被时间的洪流冲散了。

三、片场重逢

十六年后。

程语柔已经是娱乐圈的当红女星,连续五年获得最佳女主角,有自己的工作室和团队。她站在镜头前时光芒万丈,笑起来温柔得体,转过身去却让人觉得冷。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在所有人眼中,程语柔是天生的明星,优雅、从容、不可接近。只有她的助理知道,她失眠的时候会听一首不知名的童谣,反复听,直到睡着。

那首童谣,是福利院的收音机里放过的。

《被隐匿的真相》剧组开机那天,程语柔迟到了二十分钟。她走进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她。

导演正在和演员讲戏,抬头看见她,笑着说:“语柔姐来了,正好,来认识一下咱们的女主角。”

程语柔顺着导演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和摄影师说话。

那女人抬起头。

程语柔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女人有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气质截然不同——程语柔是精致的、锋利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而那个女人是安静的、内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随时会碎,又随时会炸。

“这是王以沫,”导演介绍道,“咱们的女一号。你们俩长得真像,我都想给你们安排演姐妹了。”

王以沫。

程语柔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记忆里最暗的那个角落。

花花。被领养后改名王以沫的花花。

她看着对面的女人,看见对方也在看她。王以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你好。”王以沫伸出手,声音有些哑,“程老师,久仰大名。”

程语柔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微微发凉,指尖有一层薄茧——不是演员的手,更像是做过粗活的手。程语柔握紧了一些,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发抖。

“你好。”程语柔说,声音是她惯常的温柔和从容,“我也久仰。”

片场的灯光很亮,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女人握手的时间比正常时间长了几秒。

但王以沫知道,程语柔在松开手的瞬间,用指尖在她的掌心画了一个圈。

那是她们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是我”。

四、试探

开机后的前两周,程语柔和王以沫几乎没有私下说过话。

她们在片场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对戏时专业而流畅,下了戏各自回房车。剧组里的人都在议论她们长得像,有人说该让她们去验验DNA,说不定真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没有人知道,她们每晚都在微信上聊天。

是王以沫先发消息的。开机第三天晚上,她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程语柔的剧照,备注只有两个字:“花花。”

王以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是程语柔先打破沉默:“你过得好吗?”

王以沫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她发了两个字:“还好。”

“我也是。”

又是沉默。她们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十六年太长了,长到可以把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后来程语柔发了一张照片。王以沫点开,看见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福利院的天台,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旁边看。

王以沫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那之后,她们每天晚上都会聊几句。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哪里长大?你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你……还记得那首童谣吗?

后来渐渐变成了习惯。程语柔会给王以沫发片场的花絮,王以沫会给程语柔发她做的菜(她在王力的餐厅里帮过忙,手艺不错)。程语柔吐槽导演要求太高,王以沫吐槽对手戏演员台词记不住。程语柔发来一个“累了”的表情,王以沫回一个“早点睡”。

她们像是要把十六年的话都补回来,又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敢走得太快,怕踩空。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王以沫饰演的角色在废弃的仓库里发现了当年的证据,情绪崩溃。这场戏需要她表现出极致的痛苦和隐忍,导演喊了三次卡,都不满意。

第四次拍摄时,王以沫站在道具堆中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陈旧的杂物,忽然想起了一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东西——不是剧本里的,而是她自己的。

福利院之前的那段记忆,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涌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演的那种,是真的控制不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灯光,却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卡!”导演喊,“以沫,情绪过了,收一点。”

王以沫没有动。

程语柔站在监视器旁边,看见王以沫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她放下手里的咖啡,走过去。

“导演,休息十分钟吧。”程语柔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已经搭上了王以沫的肩膀。

王以沫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是我,”程语柔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花花,是我。”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以沫身体里某个紧绷的开关。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身体靠在程语柔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程语柔搂着她,把她带到休息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王以沫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程语柔的手背上。

“我没事。”王以沫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骗人。”程语柔说。

王以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程语柔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叫花花吗?”王以沫问。

程语柔摇头。她只知道花花是被送到福利院的,不知道之前的名字。

“因为我妈说,路边的野花命硬,怎么踩都踩不死。”王以沫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她说得对,我确实命硬。”

程语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王以沫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的薄茧蹭着她的手心,有一种粗粝的、真实的触感。

“以后有我在,”程语柔说,“你不用一个人命硬。”

王以沫抬起头,看见程语柔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语柔也是这样的——不管受多大委屈都不哭,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偶尔红眼眶。

“你知道吗,”王以沫轻声说,“我后来找过你。”

“我知道,”程语柔说,“我也找过你。”

“没找到。”

“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两个人对视,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王以沫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程语柔没有回自己的酒店房间,而是留在了王以沫那里。她们躺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蜷缩着,被子盖到下巴。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王以沫问。

“你伸手的时候,”程语柔说,“你右手手腕上那颗痣,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记了十六年?”

“有些东西忘不掉。”

王以沫伸手握住程语柔的手,十指交扣。程语柔没有抽开,反而握紧了一些。

“语柔,”王以沫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还会认我吗?”

程语柔看着她,没有问“你做了什么”,只是说:“你永远是我的花花。”

王以沫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有很多秘密——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的复仇计划,关于她回到这个城市的目的。那些秘密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她们刚刚搭起的桥炸断。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

此刻她只想握着这个人的手,像小时候在天台上那样,等月亮升起来。

五、靠近

剧组的拍摄进入后半程,王以沫的状态越来越好,和程语柔的对手戏也越来越默契。

导演发现,这两个长得像的女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不是姐妹的亲密,也不是朋友的随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两条河流在某个地方交汇过,从此水流里都带着彼此的泥沙。

程语柔的助理小何最先察觉不对劲。

那天收工后,程语柔和王以沫在片场角落说话,小何去找程语柔签报销单,远远看见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正常——程语柔的手搭在王以沫的肩上,王以沫的头微微靠着程语柔,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

小何咳嗽了一声,两个人迅速分开,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转身看道具,像两个被抓包的高中生。

“姐,签个字。”小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程语柔接过笔,手速正常,但耳朵尖红了。

小何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程语柔耳朵红,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发生——一种是特别生气的时候,另一种是……

算了,不想了,当艺人助理要学会闭嘴。

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比如程语柔开始每天带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的,一份给王以沫的。她知道王以沫不吃香菜,每次都会叮嘱助理把香菜挑出来。

比如王以沫会在程语柔拍大夜戏的时候,悄悄给她泡一杯蜂蜜水放在化妆台上,用保温杯装着,旁边贴一张便签纸:“早点睡。”

比如她们在片场等戏的时候,会坐在一起看手机,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肩膀碰着肩膀,像两个普通的女孩子。

剧组的化妆师最先起哄:“你们俩也太甜了吧,干脆在一起算了。”

程语柔笑着骂她多嘴,王以沫低下头假装看剧本,但耳朵也红了。

那天晚上,程语柔在王以沫的房间里待到很晚。

她们坐在飘窗上,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像一片流动的星河。王以沫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上面,看着窗外出神。

“你在想什么?”程语柔问。

“想小时候,”王以沫说,“你说要赚很多钱,然后我们住大房子,再也不分开。”

“嗯。”

“你现在有钱了,”王以沫转头看她,“大房子买了吗?”

程语柔笑:“买了。”

“多大?”

“够两个人住。”

王以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程语柔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以沫。”程语柔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只是朋友?”

空气安静了几秒。王以沫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程语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语柔,”她说,“你不了解我。”

“那就让我了解。”

“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你也不是小时候的花花了,”程语柔说,“但这不影响我——”

“不影响你什么?”

程语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捧住王以沫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不影响我喜欢你。”

王以沫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覆住程语柔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吗?”王以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拍戏。”

“不只是拍戏。”

程语柔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

“我在等一个时机,”王以沫说,“等一个真相浮出水面的时机。那个真相可能会毁掉很多人,包括我自己。”

“那就一起毁掉。”

“语柔——”

“我说过,”程语柔打断她,“以后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扛。”

王以沫闭上眼睛,感觉程语柔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像小时候在天台上呼出的白气。

“我怕连累你。”王以沫说。

“你不怕连累别人,就怕连累我?”

“因为别人不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王以沫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看着程语柔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和她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防线都是徒劳。

她吻了程语柔。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

但程语柔没有让她飞走。她伸手扣住王以沫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十六年前天台上那两颗星星。

六、暗流

在一起之后,程语柔才发现,王以沫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王以沫每天晚上都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程语柔有一次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列着一些人名和时间线,旁边画着箭头和问号。

比如王以沫的手机永远静音,接电话时会走到阳台,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比如王以沫会突然沉默,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程语柔叫她,她要过几秒才会回神。

程语柔没有追问。她知道王以沫有自己的节奏,有些事不能急。

但她开始留意。

她发现王以沫每次接到一个叫“王力”的电话,表情都会变得很复杂——有温柔,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王力是谁?”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我爸,”王以沫说,“养父。”

“你们关系不好?”

“很好,”王以沫顿了顿,“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程语柔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王以沫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被撕裂的痛苦,像是站在一道悬崖边,两边都是深渊。

《被隐匿的真相》杀青那天,剧组聚餐,所有人都喝了很多酒。

王以沫坐在角落里,看着程语柔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合影。程语柔在镜头前永远是完美的——笑容恰到好处,姿态优雅得体,像一朵开在玻璃罩里的玫瑰。

但王以沫知道,玻璃罩后面的人是什么样的——她会把头发揉乱,会在吃火锅时辣得直吸气,会在失眠时给她发一条又一条消息,最后一条永远是“睡了没”加一个委屈的表情。

那才是她的语柔。

聚餐快结束时,程语柔喝多了,靠在王以沫肩上,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小时候。

“以沫,”她含糊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怕我,”程语柔说,“所有人看见我,都看见的是‘程语柔’——明星、一姐、前辈。只有你看见的是程语柔本人。”

王以沫搂着她,没有说话。

“你也是,”程语柔继续说,“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你可以哭,可以害怕,可以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发过脾气?”

“现在,”程语柔戳她的脸,“你现在就在发脾气,因为你不想让我看见你哭。”

王以沫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眼眶确实是热的。

“语柔,”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没有这种如果。”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程语柔坐直身体,酒意似乎散了一些,眼神变得清醒而认真,“王以沫,你给我听好,不管你计划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你都不许一个人去。你要是敢把我甩开,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诉导演,让他找你拍续集。”

王以沫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程语柔伸手帮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以沫,”她说,“不管你的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王以沫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像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

但她在心里说:对不起。

七、真相的边缘

《被隐匿的真相》播出后,收视率一路走高,王以沫的演技得到了一致好评。

但程语柔注意到,王以沫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程语柔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做噩梦了?”程语柔问。

王以沫点头,但没有说梦见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程语柔被手机铃声吵醒。王以沫已经接了电话,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程语柔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白启明”“证据”“不能让他跑了”。

白启明。

程语柔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第二天偷偷上网查了。

搜索结果让她后背发凉——白启明,商人,涉嫌多起非法交易,与十五年前的“少女裸宴案”有关联。

而王以沫饰演的角色,在《被隐匿的真相》中,正是那起案件的受害者。

程语柔忽然想起王以沫说过的话——“你不了解我。”“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没有问王以沫。她知道如果王以沫想告诉她,会自己开口。

但她开始更紧地握住王以沫的手,更久地拥抱她,更多地说“我在”。

王以沫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被抱住时,都会把脸埋进程语柔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记住她的味道。

有一天,王以沫忽然问她:“语柔,你有没有想过退出娱乐圈?”

程语柔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你想让我退?”

“不是,”王以沫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过一种普通的生活——没有镜头,没有热搜,没有狗仔。”

程语柔想了想,说:“以前没有,现在想过。”

“和谁?”

“你说呢。”

王以沫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程语柔说,“去哪里?”

“随便,只要你在。”

程语柔看着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告别。

“以沫,”她握住王以沫的手,“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回来。”

王以沫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答应你。”她说。

八、风暴

那一天来得比程语柔预想的更快。

《被隐匿的真相》大结局播出后的第二天,全网都是关于“少女裸宴案”的新闻。有人在网上实名举报了白启明,提供了大量证据,包括照片、录音、交易记录。警方迅速介入,案件被移交检察机关。

而举报人,是王以沫。

程语柔是在片场看到新闻的。她的手机被消息轰炸,经纪人段凌薇打了十几个电话,助理小何发了一连串问号,微博热搜第一是“王以沫实名举报”,第二是“少女裸宴案”,第三是“被隐匿的真相现实版”。

她拨王以沫的电话,关机。

她打给剧组,说王以沫今天没来。

她打给王以沫的助理,助理说以沫姐昨晚留了一封信就走了,信里说对不起。

程语柔站在片场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想起王以沫说过的话——“等这一切结束。”

原来这就是“结束”的意思。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脏被掏空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拨了一个号码。

“喂,段姐,是我。”她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白启明。对,就是新闻上那个。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事情。”

段凌薇沉默了一会儿,说:“语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爱的人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段凌薇说,“我帮你查。”

程语柔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福利院天台上那片天空。

“王以沫,”她轻声说,“你给我回来。”

九、守望

王以沫消失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程语柔推掉了所有工作,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每天刷新闻,关注案件的进展。白启明被逮捕了,涉案人员一个一个被带走,更多的受害者站出来指证。

王以沫的名字出现在每一篇报道里。有人说她是英雄,有人说她是为了炒作,有人扒出她的过去——福利院、被领养、改名换姓。

程语柔看着那些评论,有时候气得发抖,有时候心疼得喘不上气。

她给王以沫发了很多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最后一条消息是:“花花,我在等你。”

一个月后的某天深夜,程语柔被门铃声吵醒。

她打开门,看见王以沫站在门口。

王以沫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

“语柔,”她说,“我回来了。”

程语柔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不起,”王以沫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生气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程语柔抱住了她。

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程语柔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你做到了。”

王以沫愣了几秒,然后伸手环住程语柔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我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不开门。”

程语柔被她气笑了,松开她,看见她脸上有泪痕。

“进来,”程语柔拉她进门,“先洗澡,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明天再问,”程语柔说,“今天先活着。”

王以沫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语柔,”她说,“你知道吗,我在外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

“想我什么?”

“想你唱的童谣。”

程语柔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轻轻哼起来。

那是福利院的收音机里放过的一首歌,不知名,但旋律温柔得像月光。

王以沫听着,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终于靠了岸。

十、相濡以沫

后来的日子,她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王以沫配合警方完成了案件的调查和审理。白启明被判处无期徒刑,涉案人员全部被追究法律责任。十五年前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那些被掩埋的受害者得到了迟到的正义。

王以沫在案件结束后,接受了心理治疗。程语柔陪着她,每一次治疗都等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王以沫的治疗师说,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在二十年后重新涌出来,对她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但程语柔的陪伴,是她在风暴中唯一的锚。

“你知道吗,”治疗师有一天对程语柔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对她来说,你是安全的象征。”

程语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不需要当什么象征,她只需要当程语柔——那个会给她带早餐、会帮她挑香菜、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她背的人。

案件结束后,王以沫搬进了程语柔的大房子。

两个人住的房子,果然够大。

搬家那天,王以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只破旧的毛绒熊,耳朵被缝过好几次,鼻子上的线都开了。

“你还留着这个?”程语柔惊讶地说。

“你送的,”王以沫说,“七岁生日的时候,你把它放在我枕头下面。”

程语柔接过来,看着那只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知道吗,”她说,“这只熊是我用捡来的易拉罐卖的钱买的。”

“我知道,”王以沫说,“所以我一直留着。”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肩并着肩。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以沫,”程语柔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王以沫说,“可能继续演戏,也可能不演了。”

“不演了做什么?”

“给你做饭。”

程语柔笑了:“你会做饭?”

“我在我爸的餐厅帮过忙,手艺还行。”

“那你以后负责做饭,我负责赚钱。”

“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王以沫忽然说:“语柔,谢谢你等我。”

程语柔转头看她,夕阳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等。”

王以沫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嘴角。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许过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看月亮。”

程语柔笑了:“现在呢?”

“现在,”王以沫看着窗外的夕阳,弯起嘴角,“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辈子的月亮。”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阳台上,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程语柔靠在王以沫肩上,轻轻哼起那首童谣。

王以沫闭上眼睛,感觉手被握住了,温暖而坚定。

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的天台上,两个小女孩对着月亮许愿。

那时候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知道要绕多远才能回到彼此身边。

但她们知道一件事——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注定要相遇的。就像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濡湿,在时间的洪流里彼此寻找,在所有的隐匿和真相之后,终于能够说一句——

“我在这里。”

“我知道。”

“我不会再走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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