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
不消两刻钟,山林中再度传来打马驭车的响动。一道熟悉的男声破空而来。
崔竹猗霍然起身,高声朝前应道,“九郎!我外婆现今如何?病势可重?可还咳血?”
崔兴宗与前去报信引援的王维一道下马,身后还跟着辆韦家马车。前者见她神色忧愁至此,难得敛起了素日里嬉皮涎脸的做派,宽慰道,“五娘莫急,柳老夫人今日服药后病情尚且平稳,咳喘也已减轻许多,只是听闻你迟迟未至,便始终不肯歇息。”
闻言,崔竹猗抚了抚胸口,心头稍安,旋即吩咐道,“洛翁,解匹马予我。”
“唯。”
*
亥时一刻,韦氏别业。
“已是这般时辰了,阿淇怎还未归家?快,你快再遣人去正门前瞧瞧。这外头天寒地滑,倘使她出了甚么差池,来日我到九泉之下可有何颜面去见我的阿韫……”
柳清禅卧于六足壶门帐床之上,倚着隐囊强撑起病躯,不住地向外望,口中絮语不断,几时便泪盈于目。
儿媳杜夫人忙上前劝道,“阿家且宽心,合须保重自身,莫再添了病气。大郎及崔王二位郎君皆已出门去寻了。十方诸佛,三宝护持,五娘自有无量佛力庇护,定能安然无恙。”
“南无一切诸佛!南无普贤菩萨……”
柳清禅取下腕间佛珠,初初拨弄了几下,便听院中传来侍婢欣喜的高呼:
“老夫人!夫人!崔娘子已至!”
融融灯光里,十八岁的少女提裙而至,她身量高挑,鹅蛋脸型,纤长脖颈,头梳交心髻,发簪金花钿;眉若远山,鼻似水滴;最稀奇的是那双眼,合该平压下去的眼尾偏偏长而上翘,因而面中虽未完全脱了稚气,却有份恰到好处的昂扬锐利。
再瞧那身衣着,浅金衫、绿罗裙,外搭织锦联珠纹夹背子、松绿披袄,罩赭色耳衣,真叫人以为这天地之间生出了棵茁壮翠竹。
“外婆,我来晚了。”
崔竹猗扑到柳清禅身前,紧紧攥住那双枯皱抖颤的手。柳清禅覆上外孙女冰凉的脸颊,而后哭道:“心肝儿、我的心肝儿,快让我好好瞧瞧。可是在外头冻坏了?怎得脸色如此苍白?观云,快叫人往外头地炉里多添些柴,把屋子烧暖些!再抬个火盆进来!”
话音将落,崔竹猗赶忙阻道:“外婆,不可!你咳疾未愈,若是叫炭烟熏着可怎么好?”
她打开身侧药箱,随后轻拍柳清禅的手背,屈起三指落于其腕间,柔声道:“外婆,让阿淇帮你诊脉如何?”
幼年失母后,她断断续续病了一整年,名医圣手请了无数,多少名方稀药用下去,皆不起半点作用。彼时父亲崔进思正任越州长史,尚未从失去爱妻的创痛中走出,又见独女缠绵病榻,满心悲苦,几乎想同她共赴黄泉。后听闻郡内来了位医术卓绝的女道士,怀着最后一点希冀将人请了来,女儿竟得痊愈。
康复后,崔竹猗便拜救命恩人为师,同她学习岐黄之术,并为周遭穷苦百姓施医治病。一晃数年,师父自觉她已学有所成,便与她告别,再度云游去了。她则承师之志,常设义诊而不取分文。往年柳清禅屡犯旧疾,也是她侍奉在侧,方得化险为夷。
“我儿有心了。”
柳清禅颔首,慈爱地抚上她鸦黑的发。
*
“摩诘、崇先,今日劳烦你二人出手助五娘归家,否则单凭我一人,不知还要寻到何时,在此谢过二位。”
外宅正堂内,下人为座中三人上了茶,其中着白色圆领长袍的郎君忽地弯腰行揖礼,引得其余二人一同起身去拦他。
“肃己兄此言从何而来?五娘是你表妹,亦是我堂姐,何须多言谢?”
崔兴宗伸手止住他动作,而后大咧咧地伸起懒腰来,“摩诘兄,你道如何?”
“不过举手之劳,崔娘子安然无恙便好,肃己兄毋庸多礼。”
王维淡声道,随后坐回绳床上,端起杯中热茶抿了一口,借以缓解喉中涩意。
韦敬关切道:“摩诘的声音听来愈发不好了,今晚回去后定要好生歇息。待积雪渐融,寒气怕是会更重,尔后几日尽量少在外走动为好。”
“怪道病来如山崩,病去如抽丝。摩诘兄病了这么些时日,每日两三顿苦药汤子灌下去,竟仍未大好——且慢,我怎忘了,我家五娘本就是位难得的杏林圣手,医好的大病小疾莫说上千也有几百之数,区区风寒更不在话下。回头我叫她给你开副方子,权当今夜护她归家的答谢,你看怎样?”
崔兴宗言语间难掩骄傲之意,仿佛擅于医术的人是他自己。王维嘴角微抽,顿了几下才道,“我这风寒早已好了七八分,只是喉间仍有不适罢了。再者,你不该擅自替崔娘子拿主意……”
笃笃的敲门声蓦地响起,下人来报:“三位郎君,五娘子遣人从内宅递了封信来,说是给王郎君的。”
崔兴宗放下茶盏,乐道,“正说起她,这信来得倒巧。”
王维将信封拆开来,展开信纸正欲读,察觉身旁之人探究的目光,特地侧过身去躲,惹得崔兴宗双眼一翻,悻悻作罢。
好一笔灵动飘逸的行楷。
他心下赞道。
崔竹猗在信中先是再度向他致歉,而后竟也谈及为他诊疾之事,原文道:“郎君今夜为寻妾冒寒奔忙,又因妾愚目受惊,若因此以致疾笃,则妾百身莫赎,还请郎君莫要推辞。妾医术虽浅,亦略能调理。现今妾需得伴守外祖母,无暇分身。倘郎君得便,妾明日定当亲往郎君住所拜望,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他定睛于落款处,脑中又忆起方才山道间,那道悬于半空的、惊心动魄的无情寒芒。他确信,倘使自己躲闪不及,或是闭口不言,怕是早已皮开肉绽、血溅当场了。
可真要论起恼怒与否,他适才所言亦绝非客套虚辞。
思及此,王维开口道,“肃己兄,烦请借我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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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园一角,直棂窗映出摇曳灯影,银质鹦鹉纹药铫煨出咕嘟声响,湿暖水汽不多时已浸了满寮。崔竹猗立于清苦药香间,瞧见此间已有沸意,便唤蒲绒将火控小些,不自觉又打起呵欠来。
在旁理药的芦蕊瞧见后忙道,“娘子先去歇息会儿罢,婢子在这看着便是。”
“无妨,再煎上一刻钟这药汤便成了。”
“娘子,王郎君的回信搁在桌上有些时候了,可要启开一读?”
蒲绒起身拍掉掌间的薄灰,向着那封素色信函使了个眼色。
崔竹猗方才惊觉,自己一味忙于配方煎药,竟将此事忘于脑后了。
王维的字恰如其人,一手隶书古朴端重,颇有前朝大家遗风。
信虽不长,却句句落在实处。她原以为还会见到一长串文人惯用的死板套语,早做好了打推拉战的准备,谁知他却应得痛快,只叫她不必着急,自己所患的也非急症,待她休息好之后再行诊不迟。
目光行至信尾,崔竹猗蓦地一怔。
“恕某冒昧,方才见娘子趋步时似有异样,可是右膝有恙?果真如此,娘子还需以伤势为重。”
他竟连这个也发觉了。
因着险些……不,是的确亵渎了这颗大唐诗坛明星,她这一路可谓是惴惴不安,致歉话术想了一箩筐,几乎连负荆请罪的法子都想试上一试。现下见他竟体恤起自己这点小伤,便知对方实未介怀,真真是如蒙大赦。
“娘子为何而笑?”
崔竹猗起身去滤药渣,乐道:“大约是为着我的名声罢。”
她可不想千年后的祖国花朵们在大好晨光中吟诵起明嘲暗讽自个儿的诗篇,那场面,光是想想就瘆得人打哆嗦。
蒲绒对她的话自然是一知半解,只疑惑道:“甚么名声?娘子立身处世哪有半点可指摘的地方,论才干论心地论容貌出身,世上哪有几人能与娘子匹敌?”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崔竹猗听得脸热,撂下手中物什就去堵她的嘴,心道:你是不知,方才你家娘子的剑距那无辜人的脖颈可仅剩一线之遥。
“婢子说的可有错?武医皆通、菩萨心肠又出身名门世家的天仙娘子,谁若是能再寻出第二人来,婢子……婢子便甘愿一年不碰糕饼果子。”
瞧见她这副莫名犯倔的模样,崔竹猗与芦蕊皆是忍俊不禁,前者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轮,坏笑道:“那若天仙娘子欲将你省下的糕饼果子占为己有,你可肯否?”
“娘子……”
“不过一岁之数未免过分,古人有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合该效仿,现今便只再要一口樱桃毕罗,怎样?”
“娘子又逗婢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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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今日怎如此迟归?可是出了甚么事?”
遥见王维施施然踏入门内,于家中等候多时的刘婆忙迎上去。她是王维母亲崔妙相的奶母,而后随嫁,助其管家理事、照料子女二十余年,可谓劳苦功高,故而王维及诸弟妹皆以其为尊长,而非寻常老婢。
“无他,不过帮韦兄办了件事,叫刘婆忧心了。”
“又不顾及身子……阿平你怎也不拦着些?”
小仆吐舌,“郎君欲做之事,岂是我能拦得住的。”
进了寝室,王维卸下身上裘衣,正欲将其往衣架上搭,忽似闻见那股子桂香,便俯首去嗅,却又觉无香,一时竟怔在原地。
刘婆在外叩门,“大郎可需添些热水?桌上那壶怕是冷了。”
他收回神思,温声道:“不必。后日家中有客,还请刘婆备些细点。”
刘婆应下,抬脚欲回,又听他道:
“添一样桂花糕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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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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