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郦钬呆住,就只有这样吗?不是故意的,一条陪伴他们十余年的生命就可以被忘记?他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彭逸直的手。
客厅角落里突然传出撞击笼子的声音,两人齐齐看去。Puzzy在笼子里呜呜叫,像是察觉了两人的不对劲,讨好地摇着尾巴。
郦钬心中更加难受,只是一只小狗而已,这么可怜的一只小狗,生死就在人类的一念之间,没有任何权利可言,说忘记就忘记,说不在意就不在意。
“Puzzy也看见过吗?”郦钬开口,声音如同插进冰水里的烙铁,激得彭逸直打了个哆嗦。
抑制环的作用已经作废,房间中的酒发酵到极致已经变成毒气,辛辣的烈香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彭逸直失力地倒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极致的痛苦似带刺的锁链紧紧捆住他,抬手想拉住郦钬,可连他的衣角也没碰到。
郦钬一步一步朝Puzzy走去。
“南明……”彭逸直痛苦地呼唤,接着朝郦钬伸出手去,可郦钬充耳不闻。后颈前所未有般地疼痛,呼吸越来越难,视野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消散。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得到回应。
崔合禾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时,彭贯正在和医生沟通。她六神无主地抓着医生的胳膊,问:“怎么回事?什么叫很危险?”
医生耐心地又解释一遍:“由于Alpha精神太过不稳定,标记又使信息素共振,继续放大情感。我们建议立刻清洗标记,断开链接,避免两人都有生命危险。”
崔合禾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会这样?南明一直很乖很稳定啊,他……”
彭贯打断她:“嫂嫂,纠结原因没用了,现在要先救两个孩子。签字。”说着将一张单子递到她面前,崔合禾不敢迟疑,立刻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医生拿着手术同意单立刻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彭贯和崔合禾,崔合禾瞧着四周,仍恍惚着,昨晚郦钬还牵着彭逸直的手上楼,怎么今天就搞到要洗标记的程度。
眼见崔合禾一派柔弱不堪事,彭贯引着她坐到了走廊里的公共座椅上,自己则站在她对面,安慰道:“嫂嫂别担心,这家医院很专业,两个孩子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此刻崔合禾倒不像是年近半百的美妇,神情和小女孩无异,“我听说时间越久,标记越深,清洗越难,如果是永久标记,清洗就是要命的程度,那他们两……”
一想到郦钬可能会死,崔合禾就痛苦地掉下泪来。
”不用担心,标记没有那么深。”彭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又问,“嫂嫂,没对任何人说吧?”
崔合禾摇摇头。
“我就明说了,这家医院口风很紧,老郦也不一定能查进来,眼下郦琰铿和郦钬争继承权,你不能把郦钬手术的事说给任何人。”
崔合禾擦泪的手一抖,点点头。
眼见崔合禾并不像之前那样是个蠢花瓶了,彭贯多少放了点心,她又问:“对于他俩这样,你有头绪吗?”
“没有。”崔合禾抽了抽鼻子,“昨天晚上两人还牵着手上楼。总之不会是南明的错,他一直很护着那小孩的。你也看得到啊。”
“我没有问责。”彭贯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
白色的走廊,立柱有一百米高。彭逸直赤脚跑在上面,跑过一个又一个立柱之间分毫不差的间距。
白色的太阳把空气柔化成蒙着薄膜的滤镜,他有点看不分明,也忘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于是他停下来思考。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是想要得到,还是不想失去呢,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两个立柱的中间,墙角盛开着一束白色的花朵。他好奇地走过去,脚踩在草坪上像柔软的蛋糕胚。六朵花瓣,厚实而洁白,他伸手摸上去,触感像是是冰凉的丝绸,可随之它的边缘就卷曲起来,像被彭逸直的温度烫到般,竟快速地枯萎着。
“不!”
彭逸直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仪器的规律地滴滴作响。
虚弱的身体竟然因为空洞而感到一丝轻盈,郦钬的标记彻底消失了。
“小直。”彭贯的面容出现在彭逸直的视野,担忧地望着他。
彭逸直稍稍偏头,看着母亲的面容,恍然中竟是突然发现,母亲怎么这么老了。
“妈妈。”他的嗓子很干,空张嘴,发不出声音。
彭贯应了一声,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彭逸直含住吸管,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一场雨。可他尝不出味道,连水都是空的。
“郦钬呢?”彭逸直问。
彭贯的手顿了一下,才说:“隔壁病房。崔合禾正在那边守着。你不用担心。”
尽管彭贯对现状有一肚子疑问要问,但-彭逸直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按下心,选择了不开口。
信息素引起了房屋警报,自动联系物业以及紧急联系人。等物业人员发现是,两人双双倒在家中,空气中的信息素简直是放毒的程度。
“他醒了吗?”
“还没。”
彭逸直正过头,看着天花板,面对母亲他没什么了隐瞒的,不用等郦钬醒来开口,他也知道这段关系完了。
“我出轨郦琰铿,郦钬知道了。”
连空气都静止,彭逸直连去看彭贯表情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彭贯的声音还算冷静,“和你俩身上的标记有关吗?”显然两人身上的标记远没有平时展现出来的深,而郦钬作为等级高的那个要负主要责任。
“你还记得涂冉吗?”
“谁?”
“高三那年,郦钬带着私奔的Omega。她又回来了,我以为他又要和她走了,就找了郦琰铿。没找到郦钬没走,没选涂冉。我想和郦琰铿断掉,但他把关系捅到了郦钬面前。”
彭贯说:“这是误会,郦钬应该包容你。”
“可他很恨郦琰铿,这件事发生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原谅我。”
“因为争家产?”彭贯皱眉。
“不是。是因为Penpy。”
彭贯静默片刻,摸了摸彭逸直的头说:“小直,这不算什么。你只管说你喜欢哪一个,剩下的交给妈妈去做。”
彭逸直抱住彭贯,在她怀里放声哭泣。
护士来打针,彭逸直在具有安神的药液中又睡了过去。
彭贯走到隔壁病房,透过玻璃看到崔合禾坐在郦钬的病床前,偷偷试着眼泪。她推门进去,问:“还是没醒?”
崔合禾摇摇头。
郦钬不苏醒,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来说,他等级更高,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小,苏醒的时间应该更早。面对这种情况,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说他的情感余震还在继续。
郦钬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只有仪器能证明他还活着。崔合禾再也控制不住,趴在郦钬的被子上哭泣:“南明!你这是干什么?你死了妈妈怎么办啊?妈妈就你一个崽了。你怎么舍得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彭贯看不下去,扭头示意手下上去扶起崔合禾,嘱咐:“没到那种程度。你也守了一夜,去休息一下吧。我会派人守着。”
崔合禾这才在人的搀扶下离开了病房。
下午三点,彭逸直从昏沉里醒来,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身体的知觉。身体像被抽空后勉强蓄回一点力气,他慢慢掀开被子,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郦钬的病房挪。
一模一样的病房,却无端地更加安静,病床上的人如同病房中每一个沉默的摆设,郦钬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白,轮廓依旧好看得过分。
彭逸直站在床边看着,心口发酸,又有点庆幸,还给了他一点时间。他拖过椅子坐下,椅脚擦地一声轻响,他立刻僵住,随后才敢继续。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帘角。十月的风就是这样,让人忍不住回忆起上学的日子。
彭逸直坐在郦钬的床前,回忆够了就开口:“我有和你认真说过,你真的很好看吗?我想这是我喜欢你最主要的原因。或许里面也有一点虚荣心,看,这么好看的人和我是朋友哦。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父亲的生日宴上,你躲在妈…妈妈腿后。我被母亲牵着,直到饭吃到最后,才找到机会跟上你出去。
你小名叫南明,可不允许别人叫,只允许妈妈喊。我就一天天问,今天我和你的关系有亲近到叫你南明吗?直到认识一年后的我生日,你才终于同意。”
彭逸直收回目光再次落到现在,看着郦钬的脸,苦涩里钻出的细小甜蜜的缝隙被瞬间填上,他勉强笑了一下:“我从小到大一直缠着你,到现在你终于烦了。”
“如果可以一直喜欢你,我会一直喜欢下去,可是,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机会了。实话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尝试喜欢别人了。但在你面前总是屡屡失败,这是命运吗?告诉我,要么是朋友,要么什么也不是。”
夕阳一点点沉向西边,像一只想听却逐渐困倦的眼睛,即使想撑下去也忍不住逐渐闭上了眼睛。
咚咚。
两声敲门声响,随即全副武装的医生走进来,声音在口罩后面听不分明:“查房。”
彭逸直立刻收回手,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退到窗边为医生护士们让出空间。
金属器械盘轻微的碰撞声伴随着医生翻动病历的哗啦声,让他的思绪勉强停在此刻,垂着余光看见护士在调整输液速度,动作很轻。然后从推车的下层取出一套褐色的针剂,露出的制服袖口下面,露出一截黑色,像是纹身,又像是紧身衣的边缘。
彭逸直心口猛地一跳,立刻开口:“等一下。”
医生直起身,回头看他,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打量:“你是家属?请先出去,我们要做检查。”
“做什么检查要打针剂?”彭逸直声音冷下来。
国庆节快乐,加更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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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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