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虔在反思着为思慎两人向皇兄上书请封的可能性,但瞬息之后还是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毕竟她刚与京都那位达成共识,既然摸不准帝王的心思,眼下还是不要轻易地去试探得好。
思慎见王爷摩挲着下巴紧皱着眉的样子,继续着关于暗卫的汇报。自暗卫被官府伤了根基,这些时候都是韬光养晦着。而王爷即便在宫中的这些时候,也在盘算着究竟怎么能兵不血刃地保下这所剩无几的底牌。“任何一股只要成气候的势力斩草除根都不是件轻易的事,只要底子还在,就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父皇曾经忧心忡忡地这么教导过她,王爷眸色认真,氤氲着新的筹划来。思慎见王爷的神情认真,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便识趣地不再开口。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不知过了多久,弘虔才从沉思中抽出情绪来,见到双手垂放恭立在眼前的思慎,像是想起什么:
“烟儿现在在何处?”
思慎被王爷略有些跳跃的思维问得差点没反应过来,脸上有一瞬的错愕旋即被掩下。
“回王爷,罗姑娘现在仍在穆府。”
弘虔有些困顿,忍住倦意,声音有些疲惫;
“这些日子,她那里没出什么岔子吧?”
思慎脑海里快速搜寻试图理解王爷口中的“岔子”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指的是罗姑娘自身,还是别的什么。但是王爷问话,他还是谨慎回答为妙:
“自一旬前将罗姑娘接入穆府,诸事安好。”
弘虔捏了捏眉心,舟车劳顿,她今儿早早起身,昨夜的休歇并不解乏:
“那便好。”听完思慎的汇报,她明白许多事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她虽然心中惦念着罗绮烟,但府内还有许多事情还没安排妥当,便想着等王府事毕再去见对方。思慎见王爷眼下乌青着,终究有些话没说出口,只是唤来门外伺候的小厮将王爷送回王府。
轿子内的弘虔一路上哈欠连天,便打算补眠完再论其它。走到澄心斋的路上却正好遇见赶来澄心斋的封清月。清月见弘虔挂着浓浓的困意和消瘦的身形,霎时间又是怜悯和心疼的感情齐齐涌上来。还未等行礼,弘虔便轻弯身子,扶起对方,顺势牵住对方。问道:
“暖暖有事寻我?”清月见弘虔见她强打着精神的模样,哄道:
“妾身无事。就是想来看看。既是困了就歇着吧。妾身这就替王爷更衣。”弘虔此时状态就像饮酒一般混沌,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更衣褪下皂靴后本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卧倒沾上暄软的床榻,眼皮就渐渐地合上,沉沉陷入睡梦之中。
只是王爷睡时还在牵着清月的手。后者倒是也没挣开,怕惊醒对方,以一个略微别扭的姿势坐了会儿。日光温暖,从窗棂透进来,痴看着眼前人的睡颜,封清月觉得日子就这么安稳下去也不错。可转念一想,从来事与愿违,从那次她陪着这人进宫恭贺万寿节开始,尽管很多时候弘虔并不会告诉其中的牵扯纠葛,但处于风暴中心的王府,她又怎么会像当年般一无所知。
有的时候情意太过沉重,掺杂太多难以言说。她不是文人墨客,虽然也曾跟着罗绮烟学过几日写诗,但却又写不得那些风月词句,她也不会弹琴吹笛,能借着乐曲舒缓心中思绪二三。很多事积压在胸口,无处可诉,便成了心头愁绪,堪比秋意寂寥。
封清月望着弘虔天宫处那颗不起眼的痣,想到与她有关的那些风姿各异的女子。无论是世家贵女,雍容气度的王妃,或者是那位翩然清冷如月中仙的罗绮烟,甚至那位在南山庄子上的季姓女子。凭心而论,即便是因着当时罗绮烟一事她曾与王妃有过龃龉,但在弘虔的调和下早已消亡。尤其是作为王府主心骨弘虔不在的这段时日,后院的事务被处理得极为熨帖,即便前期因着王爷突然贬职起了些许人心浮动,却也被主家的从容给消散了。同为女子,她亦是钦佩于这位落落大方的王妃。
有的时候她觉得,即便是为数不多知道王爷真实身份的人,她却读不懂也猜不透眼前人的心。弘虔会将那些见不得光关乎身家性命的账簿交给她,会把绮罗楼的进项都交给她打点,甚至会在当初大婚时处处以她为先甚至有时候都忽视了身为正妃的林涧寒,她会记得许多生活中的细枝末节然后在缠身的公务之中将小玩意儿赠与她。甚至她还会教她驭人之术,给足了她富贵与体面,可是封清月觉得,眼前人的笑意有时候是深不见底的。自然,弘虔不会伤害她,正相反,许多时候不需她多言对方便会打点好一切。她曾经也想,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用这自己的术算之学,免除她后顾之忧便已经足够。可是人的贪欲总是无穷尽,随着时日增长,她却滋生些许不该有的希翼来。
可她知道,那本就是妄想痴心。眼前这个人,这个身份,能像凡夫俗子般自在此生都是不可及的奢望。封清月女儿家心思百转千回,能做的却也只是在看到床榻上那人睡梦中都蹙紧的眉头后,轻轻探身,试着抚平。
本想着再陪她一会儿,自弘虔入京杳无音讯后,这种安稳就更让人贪恋。片刻后,素执轻轻来到她身边,说是王妃有要事相商。封清月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对方掌心抽出手。小心翼翼地离开卧房,吩咐膳房继续煨着那盏清炖鸽子汤后便匆匆离去。
待弘虔醒来时,封清月已不在澄心斋了。弘虔翻身下榻,没让人侍候,如同在静思殿的那数个日夜般,更衣毕,对镜理冠。盯着铜镜内那个着翼善冠却疲惫的面容,她忍不住轻触铜镜,坐在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有时候她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毕竟,从很久以前开始,她的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无一不是数年前母妃的手笔。
这么多年来,京城百姓传言有说弘虔顽劣、不堪大任,只知道流连风月的,也有人说他性情多变,难成大事的。毕竟世人皆知先皇幼子即墨弘虔性情恣纵游戏人间,但对于弘虔的皮相,却是无可指摘的。随着年岁渐长,弘虔举手投足间更端得是翩翩公子的风度,即便喜好身着便服混迹于市井之中却也显示出与周遭的不同来,思慎和辨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曾经在西言楼不知惹得多少姑娘芳心错系。而走在他们身前的弘虔却是更胜一筹,如果硬要用什么来比拟的话,弘虔就像被工匠浅琢的佩玉,虽然仪止有节,但显然姿容更得人青睐。又因着久经上位的不迫与从容,衬得出这位郡王不同的风雅来。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眉梢间藏着情韵和些许漫不经心,在饮酒后更显得迷离。坊间曾流传,若是这位郡王是个女儿身,怕是倾国倾尘的绝世佳人。
铜镜自然不会给喃喃的弘虔答案,也许,弘虔自己也没有答案。
轻阖上眼,弘虔慢慢恢复些冷静来,又噙上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漱洗毕,侍女奉上那盏鸽子汤来。王爷用完,觉得滋味甚佳,便问膳房怎么在这个时候送来鸽子汤。侍女将封清月之事报出,弘虔唇角的笑意这才有几分真切,觉得身子也暖和了些。步履轻快地去了新建成的清尘殿看书。
晚间的时候,东院来人去请弘虔过去用膳,说是小厨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饭菜,邀王爷一同品尝。弘虔自是无不应允之理,正好她与林涧寒也有些事情要谈。
屏退一干人等,屋内仅有知书姐妹两人伺候着布菜。经历宫中这场变故后,弘虔早已不是当时那个“食不厌精”的富贵王爷了,倒是觉得这小厨房的饭食意外对她胃口。见到林涧寒欲言又止的犹疑模样,弘虔似有所感,以为对方是因着“食不言”的规矩,搁箸问道:
“至和可是有心事?”
2026-01-25写完。这是还2025-12-14的更新。这两个月作者三次元比较混乱,今儿恢复更新。我先开始还一下去年欠下的更新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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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壹零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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