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弘虔学会了蛰伏。于是待皇兄更为恭敬,以往年份对于宫中的许多节日,弘虔从来都是交由孙格物来办,很少过问。但今年的王爷,不仅早早四处寻摸江南有意思的物件,更是亲力亲为,扮作寻常人家贵公子,带着辨明游走于市井街巷中,誓要走遍江南不罢休的意味。幸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将养,弘虔的身体很是有了起色。在离府前,还将李御医召进府内,好声好气地询问自己的身体是否能负担起这么个旅程。
李御医捉脉后沉吟道:
“王爷身体孱弱,又受了这么多磨折。即便成年窝在府中以汤药好生滋养也是万万不够的。”
弘虔听到“孱弱”两字后,就暗道“不妙”,李御医这厮怎么跟自己原来对的词不太一致?于是王爷抬了抬眉,半耷拉着眼皮,不经意轻咳了一声。
李御医又怎么听不懂王爷的威胁,瞥见王妃脸上的担忧,却仍只能按照王爷的意思,说:
“现在春日,万物竞发,王爷合该出去走走。”“这于王爷病情有益”这几个字李御医憋了很久也觉得自己说不出这个谎来。
弘虔也不理李御医,自顾自地跟林涧寒说话:
“至和,你瞧,李御医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差不了的,你就不必担心了。”
林涧寒虽然犹疑,但是见李御医也这么说了,也就不作他想了。
弘虔得以与辨明一道在江南地带四处游玩,不时派人将贡品送至王府。江南春景甚好,江水绿如蓝,万春竞发,绿意盎然。去岁虽然雨水不沛,但幸而税赋不算苛重,百姓得以休歇。因着正月里那场难得的瑞雪,农户都盼着今岁能是个好年景。王爷与辨明一道,遇见农田便勒马牵着沿着圩田而行,沿途的农人多是熟识面孔,见到这两个生面孔大都警惕,惟恐这两匹大马一个看顾不及啃食稻禾。
其实这趟跟着王爷出来办差辨明是老大不情愿的,毕竟现在府内兄长不知每天在忙些什么,自家夫人刚刚接手铺子的事情,府内诸事兄长忧心嫂嫂的身子,都交给了静志来办。静志以前操持府中事都是磕磕绊绊的,自己得站一旁才能立得住威信,而今又因着铺子,静志每每忙着这些事务都是三更天睡,鸡鸣时分便起身了。他有心帮衬,却只能帮着打打下手。而今王爷让他身旁陪伴,虽然也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是辨明总是有些说不上的难受。
府外不似府内那般眼线绵密,因着视野开阔,那些盯梢的避藏身形,离得也远。因此看了禾苗的长势颇为喜人,离开正在侍弄土地的农人,弘虔翻身上马,眯着眼望着绵延的青山,问道:
“你说,今年有没有个好收成?”
辨明四处打量着,入眼皆是绿:
“属下觉得,应是如此。”
弘虔看出辨明有些漫不经心,也没责怪。只是“驾”的一声加紧马腹,纵马疾驰。辨明被甩在后面,片刻回神,忙得跟上王爷的脚步。田野之间,纵马疾驰,颇有野趣。弘虔不禁觉得有些心旷神怡,跑了个痛快。
出来不过几日的功夫,弘虔将那些曾在舆图上圈出的地方逛了个七七八八。不仅如此,为了掩饰意图,弘虔也不拘着什么,也在横七竖八乱逛,买了新鲜的小玩意儿南山、王府各送去一份。王爷觉得自己简直是顶顶好的夫君,并表示对那些宠妻灭妾的话本子里男子表示不解——这些女子都是心尖尖上的人,又怎会厚此薄彼?
不同于前些年贡品的应付了事,今年江南属地节礼云王是下了大气力的。因此待贡品顺着枕书河漕运入京后,那位高坐明堂的君王喜得抚掌而笑,赞曰朕之手足最懂朕心。
弘虔收到手谕时,只是谢恩,继而含笑不语。
经此一番风雨,云王表面上,仍是那个不耐俗务、只愿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辨明只当王爷是在体察民情,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惦记着府中琐事。他不知的是,素日里那双潋滟着柔情的桃花眼、看似随意眺望山水,实际在丈量着各处关隘河道。
帝王恩宠不过烟云,若想要真正护住身后的人,护住这偌大的府邸,仅靠着比纸还薄的君恩无异于与虎谋皮。从暗卫重创、外祖身故以及京城软禁,这风起云涌间,短短不过几旬,却让弘虔体会到何为人生的况味了。
只是那些伤春悲秋早被静思殿的那些岁月碾碎,后来从京城里出来的,就是如今这个收起利爪和獠牙的云王。
2026-03-17写。
2026-04-07又写。
作者终于不用奔赴金榜了。因为作者终于榜上有名了。水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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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壹零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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