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璀璨,弘虔与罗绮烟并肩走回南山小院。
一路月光如水,洒落在两人肩头眉间,薄薄地铺了一层清辉。弘虔专注地望着脚下的路,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一刻不曾松懈。她对田野间的路况并不熟悉,哪处有坑洼、哪处有碎石,心里全然没底。而周遭即便月色明亮却仍有看不见的黝黑,因此虽前后都有护卫跟着,她仍旧不放心,绷着心神。
罗绮烟侧首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笑。月光太柔和太明亮,即便在这样的夜色里,他那张脸上的神情仍清晰可辨,眉心微蹙,目光沉凝,像在应付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是一条乡间小路罢了。在他不在南山的那些日子里,她曾经独身走过很多次。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黝黑的山影,摩挲着袖口。自打那年他将自己从那风月之地救出,两个人便开始了漫长的纠缠。西言楼,绮罗楼,再到如今的南山小院,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记得初见他那年,他还有些少年郎的稚气,常穿着一身墨色衣衫,束着玉冠,腰悬长剑,笑起来张扬恣意,活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落拓侠客。那时她还以为,这人左不过又是一个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待新鲜劲儿过了,便会如潮水般退去。
可他没有。他来了一次又一次,听她弹琴奏曲。两人仅止步于琴音酬和。
再后来,他孤注一掷,为自己赎身后大兴土木,建成如今首屈一指的绮罗楼。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曾有过逼迫,却又次次在自己身后。
就如这如今南山的云雾,散了又来,来了又散,却从未真正离开。
罗绮烟垂下眼睫,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弘虔脚边,与他的影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若那年没有遇见他,自己如今会在何处?是早已被风尘碾碎,还是守着那把琴,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了此残生?她不知道。
“留心。”弘虔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却伸手虚虚挡了一下她身前。原来是处低洼,罗绮烟方才走神,差点踩了上去。
罗绮烟回过神,微微侧身避开,没说话。
弘虔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带来田埂间稻禾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罗绮烟跟在他身后半步,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
这个人,似乎还若当初那般,甚少将那些话宣之于口,却不曾惫懒行动半分。
星河在头顶缓缓流转,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小院的篱笆门前。一枝春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蹲在门槛上,尾巴尖轻轻晃着,绿幽幽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星。
弘虔弯腰,顺手把猫捞进怀里,全然不顾怀里猫儿的不满,而后径直推开院门。现下南山小院已经给弘虔留下了宿下的屋子,与罗绮烟的卧房相对。弘虔先行一步,回了内室。
跟在她身后,踏进那方洒满月光的院子,走进卧房中,抬眼看,是满夜空的星辉。罗绮烟忍不住摊开掌心,掬一捧月光在手,莞尔一笑间,竟是比星光还要璀璨。
已是盛夏时节,她布下的局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于是索性弘虔常住南山小院,晨起时分在山野地头随处闲逛强身健体,午间时分便窝在院内温书。倦了便小憩一会儿,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即便南山小院多出个人来,罗绮烟倒也没有半分不适应,两人仿佛回到了绮罗楼那段最惬意的日子。
那段岁月里,他一袭青衫落拓,与她西窗笑谈稗官野史。江南少雪多雨,他知道她常在梅雨时节伤神,于是他便常常冒雨前来绮罗楼陪伴,窗外雨潺潺,于是他便与她对弈,落子间故意讲些市井闲趣只为讨她一个笑靥。
而今在这鲜有人来打扰的一方天地里,恍惚间罗绮烟似乎觉得又回到了那般岁月。
枕稳衾温,不涉尘事。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罗绮烟只希望这场梦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季清机抱着一篓子桑葚来到小院时,正撞见弘虔歪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书。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小跑着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王爷”,声音里却藏不住雀跃。他一直都喜欢这个亲和的哥哥——温润,没有攻击性,不像村里那些大人看他的目光,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偶尔会想起爹爹还在的那些日子。爹爹会像村里那些叔伯一样,会将他高高举起,然后托在肩膀上。爹爹的髯须长而茂密,每次打猎回来时,他搂着爹爹汗津津的脖子,爹爹总会扎得他脸颊很痛。
爹爹是个猎户,打猎的本事很好。山里危险却也孕育着生机,而那些许许多多的猎物便是一家四口的保障。爹爹每次打猎回来都会在集市上买稀奇古怪的小东西。那时他就想,有朝一日也要练就像爹爹一般的好武艺,然后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后来爹爹离世,他还是想习武,这样那些恶意的邻里就不敢再对自己娘亲说什么了。
他偶尔也会想,眼前这个哥哥能不能做自己的爹爹。当初街市初遇他便给自己买了吃食,他对自己那么好,还救过他的命,娘亲说,应该感恩。祖父受辱而后过身,娘亲说,这是这位哥哥帮衬。后来他也知道了这位哥哥的身份,原来他是王爷,南山这个庄子都是他的田产。
见到有些畏怯的季清机,弘虔放下书卷,招呼他坐下。又吩咐人将桑葚收拾了,淬了碗吃食来。
季清机乖乖坐着,抱着那碗冰酥酪,配着桑葚,吃得很是满足。桑葚本也不是性温的吃食,配着刚采上来凿碎的冰,更是寒性十足,孩童吃食没个饥饱,弘虔恐他伤着脾胃,于是便只让人给他盛了小小一盏。见到季清机端着冰酥酪吃得很斯文,她忍不住心生怜爱,摸了摸季清机的脑袋,手感毛茸茸的。这触感颇像幼时父皇脚下的那个小犬。弘虔想。
罗绮烟坐在旁侧,手里卷着一本旧琴谱。目光不时落在两人身上,间或翻页,却没怎么看进去。
弘虔于是跟季清机闲话些家常,当然,轮到孩童,自是免不了被考校功课。三字经背到哪里了?千字文可曾通读?罗夫子近日讲了什么?季清机一一答了,不算出挑,只能落得个中规中矩。
王爷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昨日他说起侠客时那双发亮的眼睛,便问:
“你为什么想习武?”
季清机放下银匙,沉默了片刻。
“因为娘亲很多时候都不敢踏出家门。”说到此事,他突然觉得没了胃口,声音也有些发颤。
“出门总避着人走。”
弘虔原来顾忌着罗绮烟在旁侧,不好打听关于季静翕的事情,此时听到此事也是皱眉:
“为何?”
“有些人....对娘亲说不好的话。”季清机低着头,盯着碗里化了一半的冰酥酪,眉头紧紧攒在一起。
弘虔没想到,自己当初为季家站台,竟还有人敢弄出这等事。一股戾气从胸口翻涌上来,眼底也掠过一丝狠意。
罗绮烟在一旁看见他这神情,知道他是恼了。于是放下琴谱,轻轻拍了下弘虔的胳膊,又朝着垂下头的季清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
那动作恰到好处地截住了弘虔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当着孩子的面,不能失了分寸。那些地痞自然该处置,但不让孩子觉得,这世上的事只能用拳头解决。无论是作为季静翕的女伴,还是季清机的夫子,她都不落忍这个孩子走上邪路。
弘虔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戾气压了下去。她看向季清机,放缓了语气:
“你娘亲,不许你习武?”
季清机点头。
“娘亲说,阿爹从前就是习武的....后来去了山里打猎,就再也没回来。”
他对于弘虔从来不设防,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泪光一闪,又被倔强地压了回去。
弘虔与罗绮烟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于攀的事,他们都知道一些。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季静翕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她唯恐独子再走上夫君的老路,只想让他安安稳稳读书,走科举,振兴门楣。
季清机年纪小,许多内情并不清楚,只是从娘亲与祖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有些道理,他隐约是懂的。他不再提习武的事,只是沉默地舀着碗里快要化尽的酥酪。
弘虔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涩。这孩子的早慧,是日子磋磨出来的。
“习武的事,咱们以后慢慢说。”弘虔开口,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
“不过,强身健体的招式,倒是可以教你几手。只作防身之用,你娘亲那里,我去说。”
她凑到季清机耳畔,压低声音蛊惑道,
“实在不行,咱们悄悄练,不让她知道。”
季清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季清机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罗绮烟在一旁看着,唇角也微微上扬。这孩子,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样开怀。
她认识季清机这些日子,这孩子向来识礼,被季静翕教养得极好。她常辅佐他课业,一来二去也算熟稔了。家贫的孩子难免早慧,季清机的心思却总不在课业上,眉眼间时常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苦大仇深。如今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难得。
弘虔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外的茶树,心里盘算着另一桩事。季清机的课业,罗绮烟如今讲学自然没问题,可长远来看,想走科举的路子,还得稳扎稳打才是。
罗绮烟学识自是毋庸置疑,只是这些年历经世事磋磨,她对那些满口圣贤书的夫子最是厌烦。季清机年岁尚轻,开蒙本身就晚了些。如今季清机的课业左不过是些《千字文》之类,而科考,难免会遇见八股。私心而言,她不想勉强罗绮烟去做她所不喜的事情,也不想季清机误了科举之路。
只是这事儿怎么做,还得拟个章程出来才是。
至于那些混账东西....弘虔垂下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既然不能在孩子面前办,那就等孩子不在的时候办。她这个人,从来不是君子,报仇嘛,十年也不晚。
可是依她的身份和手段,实在没必要等到十年嘛。
若是让这些混账东西再能见到明日的曦光,都算她这个云王没本事。
2026-06-08写。
哎,不想上班。上班真的很烦哎。感觉每天时间都不够用。要写两本小说,还要健身,我天天忙得连游戏都没时间打了!我的健身环都落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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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壹壹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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