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隐约间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李华先是坐在绣墩上,不多时便站了起来,半弓着身子诊脉。他诊治的时间太久,久到虔文殿伺候的仆役都忍不住交换了个眼色,想着那些做的事情,虽然神秘人一再保证绝无泄密可能,得了赏钱后便能买通大总管离宫。可谋害皇族,这是能诛九族的大罪。众人心中也忍不住打了个突突。
卫小小就在一旁看着,见李华诊治完毕,忍不住上前问道:
“李院首,云王究竟所患的,是什么病症?”
李华垂眸,不敢去看皇后的神情,他斟酌着,不敢开口。
卫小小见李华这么吞吞吐吐的畏缩样子,觉得躺在床榻上的人生死未卜,身为院首的他还这么犹疑,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
“怎么?李院首是觉得本宫在此你有什么顾虑吗?”
李华连声说不敢,却也怎么没法子全盘托出,只能含糊其辞:
“云王殿下似乎是日常起居中误用了什么东西。”
卫小小见李华如此谨慎的模样,也知道绝对不仅仅是误用什么东西这么简单。看着憔悴不堪,嘴唇毫无血色的阿虔,她示意李华尽快去煎药。她淡淡地扫了眼噤声的侍女们,继而坐在绣墩上拿了浸湿的帕子为弘虔擦拭脸颊和掌心。
修己刚要劝阻卫小小身为皇后即便是云王殿下这么做也于理不合,后者也只是波澜无惊地回了句:
“民间常说长嫂如母,云王亦曾在本宫膝下抚育数年。”
修己便不做声了。
前朝后宫本是一体,近些年来,皇上跟阿虔之间的龃龉也愈演愈烈。身在后宫中的卫小小自然知道皇上这些年的心结在哪,元月时无旨入京被关在静思殿,她多次有心打点,但静思殿被围得像铜墙铁壁一般,屡屡碰壁之下她也只能歇了心思。
而今他又在自幼长大的宫殿内被人戕害,卫小小微微垂了垂眼。一面是有着叔嫂情谊的阿虔,一面是后宫共主,她的夫君。她没办法去偏袒任何一个人,在这场无言的争斗中,没有胜者。
卫小小的愁肠难解,接过案上的药碗,亲自试了下温度,这才坐在床边开始给弘虔喂药。室内气氛仿佛凝滞,稠密得人几近喘不过气儿来。
皇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在病榻前守着,其余人等自是不能有别的心思,只能神情肃重地伫立在两旁,不发一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弘虔终于也堪堪转醒,望着熟悉的帐顶,只觉得头痛欲裂。
卫小小见弘虔醒了,当然是喜不自胜,忙着上前:
“阿虔,可觉得好些了?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适?”弘虔摆摆手,掀开锦被就要起身行礼,卫小小按住了她的动作,有些嗔怪:
“你身子都这样了何苦还拘着这虚礼。”弘虔勉力勾了勾唇,配着这副病容,倒是更像娇弱的西子些。
“你皇兄记挂着你,但是朝政繁忙,得过些时候再来瞧你。”卫小小解释道。
听见“皇兄”两字,弘虔“唰”地眼神由晴转阴,连着卫小小也受牵连:
“皇嫂顾念着臣弟的身子辛苦,还请早些回宫休歇。”卫小小眸色微暗,却是无可奈何。只能返回宫中去了。
弘虔这里风云暗涌,朝堂之上更是波谲云诡,各处人马的心思不一。使者明里暗里多是催促隐隐透露着的威胁让弘晟十分恼怒,朝臣们则是泾渭分明,以林逋为首的一小撮人态度尚不明确,另一部分武将则是恨恨地盯着使臣,忍不住想用眼神给他后背烧出个窟窿来,其余的那些文官则是抱着能以和亲解决就不必耗费国力的心态,一副为民请命的模样。
弘晟看着这么多天这帮人吵吵嚷嚷却没个定论,更是觉得厌烦不已。这些天他的心绪也被反复撕扯,没好过到哪里去,魏敬忠方才来报说是阿虔已经醒了,他心中才稍有慰藉,摆摆手。魏敬忠便高声宣道退朝。
只留那些肱骨之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林逋今年新晋的门生叫钱如若的显然还没有练就一番“定力”,见到那些“卖国求荣”的政敌们忍不住眼神愤恨,直到苏家的一个子弟提醒,这才不至于失仪被御史参上一笔。
弘晟的步子迈得很大,魏敬忠一路小跑才能近在皇帝身旁侍候着。待终于走到虔文殿门前,皇帝也是没作耽搁,只停步看了一眼,便自顾自地往里边去了。魏敬忠只能捡着个空歇扶了扶歪斜的冠帽,继续小跑着跟上弘晟的步子。
虔文殿内的弘虔显然遭受这连番的打击之后有些提不起劲儿来,如今正合着眼在休息。外面侍候的人见到皇帝驾临,呼啦啦跪了一地,刚要进去通传,被魏敬忠制止了。
弘虔这么多年来大病小灾不断,乃至于当初在新婚燕尔时,甚至都曾经吐血昏迷过。但如今弘晟见到弘虔这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却还是觉得十分烫眼。他喉头滚了滚,咽下所有的心绪,只是望着病榻上枯瘦的身形。
弘虔自从功力尽消后,和个废人没什么两样。那汤药里又掺杂着些安神的成分,她如今正在昏睡着,无从得知皇帝驾临的消息。
弘晟只是坐在一旁的凳几上,看着病床上的弟弟,心中微酸。这么多年他会防他疑他,却不想伤他。而今北狄步步紧逼朝堂上各怀鬼胎,那些臣属背后站着的世家大族掌控着大泓的那么多的脉络,多年发妻与他生了间隙,至亲手足竟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成这副模样。
他终于懂了,父皇口中那句“高处不胜寒”的幽叹。
弘晟只是端坐在哪里,望着弘虔发怔,心中太多情感混杂。魏敬忠在一旁侍立着,看着天光不早了低声提醒,说是今晚传了林逋几位大臣会在御书房觐见。弘虔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稍微的响动便转醒了,她的头还昏着,看见旁边坐着弘晟,立刻就要下床行礼。
见吵醒了弘虔,弘晟紧紧皱着眉头瞥了魏敬忠一眼,惹得后者冷汗涔涔。弘虔刚要起身,却被弘晟一个箭步按住了:
“好生养着。”
弘虔也不再强求。
“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弘虔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几次三番想要自己命的兄长,于是抿着嘴唇不发一言。弘晟不明就里,只当是大病初醒的弟弟精力不济,没有过多苛责,只温言叮嘱好生养病。
北狄见大泓迟迟没有和亲的意愿,不时派出几缕骑兵侵扰,但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常常是夜里守城士兵发现敌袭,然后吹响号角,整座城里的兵士开始戒备,北狄的骑兵早已逃之夭夭,不见踪迹。这么几日下去,守城官兵不堪其扰,怨声载道。
弘晟收到漠北来的军报很是恼火,在御书房心情烦躁地走来走去。此时此刻只需要作为一国之主的他下个决断,可这个决断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怎么能轻易断下。
这时有人通传说是云王前来觐见,这些日子朝政实在是太过繁忙,惹得他脱不开身,很多次去虔文殿得到的都是下人说服了药已经睡下的消息,弘晟更是不忍心搅扰。只是听人来报说是云王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能拄着杖下床来走走了。
听到弘虔来御书房的消息,弘晟难免有些讶异,一方面说快宣,一方面自己则是大步流星赶去门口,见到的则是大病初愈有些形销骨立倚杖的弘虔。
扶住就要跪下的弟弟,弘晟搀着行走还有些不便的弘虔:
“身子可觉得好些了?朕瞧着你腿似乎有些不对,是怎地了?”魏敬忠颇有眼力见儿地搬过来一把椅子,侧着放了。弘虔借着皇帝的手坐定:
“谢皇兄关怀。臣弟觉得好些了,腿是之前的旧伤了,无碍。今日前来是有事想求皇兄。”
“但说无妨。”
“臣弟想搬去静思殿。”弘虔语调淡淡,不带丝毫起伏。
弘晟怔愣片刻,随即便读懂了这其中的关窍:
“你这是在怪朕?”
弘虔摇摇头,微微垂下,那副示弱的模样却是让弘晟难以真正苛责:
“罢了罢了。静思殿确实清净,待朕让人修缮一番,你要去便随你罢。”弘虔谢恩毕,这时魏敬忠通传,说是林相前来觐见。弘虔刚要告退,弘晟则是示意通传:
“林相既是臣子,也是你的岳父。既是国事,更是家事。你走动不便,陪朕再坐一会儿。”
林逋见到自家郎婿在椅子上坐着也是愣了下,旋即又回过神来与皇帝见安。弘晟忙扶起这个老臣,弘虔见到林相也要见礼,却被林逋制止。
从当年回门宴之后,林逋再也没有见过弘虔。从昔年意气风发赤袍的少年郎到现在拄杖神情憔悴的模样,林逋忍不住心中一痛,可此时不是流连于儿女情长的时候,于是回以一个安慰的眼神。
原来林逋是为了和亲一事前来,弘虔被困在虔文殿太久,自然是无从得知北狄前来求娶明诗一事。见这像是在讨论政事,弘虔为了避嫌又要告退,弘晟却是拦住了弘虔的动作,示意他安心坐着,让林逋继续讲完。
于是弘虔以一个略微唐突的姿势四平八稳地坐着听完了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情,沉默着。弘晟听完,只问了弘虔一句:
“阿虔,你怎么想?”
弘虔顿时警铃大作,浑身上下写满了戒备,林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唯恐自己这个半子说出什么惹人猜忌的话来。弘虔只是不卑不亢:
“臣弟眷恋江南之地的风月太久,对家国大事早是疏懒了。还望皇兄恕罪。”
弘晟眉头攒紧:
“明诗既是大泓的公主,却也是你的子侄。何来大事一说?”
面对皇兄的步步紧逼,弘虔默默地叹了口气,只答了一句: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听到弘虔的回答,弘晟觉得搅扰在自己心头多时的阴云骤然而散:
“好!好一个何处用将军!”林逋见到抚掌而笑的皇帝,再看见神情倦倦的郎婿,不知是福是祸。
恢复更新。前段时间一方面忙着辞职搬家另一方面忙着入学,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更新小说。还好,现在已经在学校里安定下来,可以恢复小说的更新了。
2026-09-08写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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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壹贰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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