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的时刻,弘虔只觉得指尖有些隐隐的刺痛,觉得脑袋也有些昏沉。她也没太在意,想着可能是昨晚饮了酒不小心划到了,于是找了块洁净的棉布扎好,又打算拄杖出去帐外吹吹风。
这时樊琦来请,说是太女殿下视察部落回来了,国主特地设宴接风,邀文公子一同前去。弘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袍服,袖口纹了竹子,她很是喜欢。
宴席设在宫中的正殿,比往常弘虔去过的那些偏殿要宽阔许多。殿中铺了厚毯,案几一字排开,每张案上摆着铜盘、银盏、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和几碟草原上少见的细点。铜铃在檐角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衬着殿中先到的几位部族首领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倒是可见这场筵席的郑重。
弘虔坐在耶律仪则下手的位置。她拄着竹杖来的时候,殿中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她不以为意,在案后坐下,将竹杖斜倚在身侧,便自顾自地不发一言。案上摆着一只温好的酒壶和一只空盏,她也没动,盯着眼前案上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耶律舒是踩着开席的时辰到的。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靴沿还沾着草原上的干泥,显然是刚从马背上下来便赶了过来。她大步走进殿中,先朝耶律仪则行了礼,然后在下首一侧落座。她坐下时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又扫过母皇下手那个一袭素袍的身影。那身影很是安静,只是缄默着,与周遭推杯换盏的气氛格格不入。
耶律舒这才想起,母亲给她的家书中曾提及此事,说宫里收了个清客,是个大泓来的读书人,留在身边垂询学问。耶律舒当时没太在意。她心里装着的是另一桩事——母皇要给她募婿。
“舒儿,”耶律仪则开口,声音威严。却脸上含着笑意:
“此番巡视各部,可有见闻?”
耶律舒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将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去,一一回禀侃侃而论。
北边几个部族今冬草料尚足,只是与北狄接壤的那几处哨所近来有些异动,北狄的游骑比往年多出不少,像是在试探。西边的商路比往年通畅许多,有几支驼队带来了中原的丝绸和瓷器,换走了不少皮货。
耶律仪则听着,不时赞许点头。看来这次让她独自一人在外历练颇有收获。
政事论完,这才算是开宴。耶律舒端坐在母皇身侧,含笑接着部落首领的敬酒。正当她觉得不会有人那么没有眼色在如此众宾欢也的气氛下提及募婿这让太女不满的字眼时,却有一位颤颤巍巍的首领离开了位置,叩在地上。其余人等见此也明白了接下来不会是什么欢乐的事情,也都识趣退下。
“老臣恳请太女殿下照旧制募婿,以安民心。”
耶律舒朝母亲那看了一眼,结果耶律仪则面色凝滞,太女这才明白此事并不是母皇的手笔。她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又有一个首领站了出来,说:
“太女已到了年纪,草原各部有诸多适龄男儿可供挑选。”
耶律舒对此不胜其烦,目光逡巡殿内,然后从座上起身,扯着耶律仪则的袖子:
“既然是女儿择婿,是不是得以女儿的心思为第一要紧事?”
耶律仪则刚想说“以大局为重”,但见到女儿仍旧如幼时般娇憨的模样,却还是心软了:
“那是自然。”耶律舒是她膝下独女,也会是舒月国唯一的继任者。她也不想逼女儿太紧,但是这些人总归不好交代,又不能像当年立威的时候一杀了之。草原上素来有敬老者之传统,而今站在殿上敢发言的都是上了年纪在各部族有一定威望的人。
殿中其他人见太女的心思略有松动,觉得自家适龄男子总算有了机会,不时眼神交换着。
耶律舒目光打量着殿中,最后眼神落在了那道清瘦身影上。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弘虔的案前,略有些轻佻地勾起了后者的下颌:
“母皇,那女儿就要他了。”
那些部族首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们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目光落在下手那个素袍身影上。那人如今被人钳制住了下颌,却没有丝毫慌乱,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茶盏,像是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成了殿中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瘦得厉害,脸颊微微凹陷,衬得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格外分明。一袭素色袍服,腰间只系着一根旧绦带,案边斜倚着一根竹杖,杖头的铜皮在灯下泛着一点暗淡的光。
耶律舒也看着那个人,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刚才只顾着因为募婿的事情烦心,倒是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清客。如今站在他身前,正好能将人瞧个仔细:
草原上的男子,大多被这漠北的风沙磨砺得是一副粗粝的面皮,骨架更是因为常年在马背上极为宽阔。而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只有一个念头:瘦。她也曾听闻大泓以瘦为风尚,可眼前人瘦得确实有些过分了,脸颊微微凹陷,衬得眉骨和颧骨格外突出。
可那双眼睛却又生得极好。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本该是勾人的弧度。可偏偏那双眼的主人将一池春水都敛尽了,只余下深而静的瞳仁,在灯下泛着一点近乎琥珀的光。哪怕现在受制于人,目光仍旧清淡。
山根处有一颗极淡的痣。那痣生在鼻梁最挺处偏左一点,颜色浅得几乎要融进肤色里,可正因为肤色太白,反倒将它衬了出来。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墨,被风一吹便淡了七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那颗痣本带着几分俏皮,此刻却衬得整张脸更加清寂。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灯火映上去,像是照在薄瓷上,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唇色极淡,几乎要融进肤色的白里,只余唇形还在,薄薄的两片,抿着,像三月里将开未开的花苞。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如水的青瓷,让人忍不住珍视,于是她走近了一步,一股好闻却又陌生的味道钻进了鼻腔,似乎是药香缠着某种香料。她忍不住轻嗅了嗅。
弘虔最开始坐在案后,耶律舒钳住她下颌,让她被迫抬起头来。即便是这么屈辱的姿势,弘虔的眼神依旧不惊。耶律舒看得有些痴神,只待对方开口:
“太女殿下看够了吗?能松开小臣了吗?”
听到对方开口,是清泠泠犹如山间溪水的淡漠。耶律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的眼前人,然后后退一步。弘虔整了整自己微乱的袍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耶律舒见到对方白皙的脸庞因为自己过于用力添了些红印,一方面有些愧意,另一方面却有些能在这水墨画般的脸上添些自己的痕迹而觉得有些欣喜。
耶律仪则见此插曲,捏着酒盏的手都有些微微颤,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慢慢抿了一口酒:
“舒儿,你可考虑清楚了?”
耶律舒转过头看着母皇,点了点头。她其实没有想清楚,当时只是被这些人逼得紧了赌气想要找不在她们制辖范围之内的人,却没想到冥冥之中的他竟是这么一副好皮相。虽然不知底细究竟如何,但她觉得将这么个宠辱不惊的人放在她的院内,似乎也不错。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她现在稍有犹疑,那些部族首领便会立刻围上来,把一堆不知底细的人选塞到她面前。
她实在厌烦。她宁可要一个安静的人。
耶律仪则没有再问。她将酒盏放下,目光缓缓得落在弘虔身上。弘虔这时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她不知道方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虽然能听懂一些舒月国的语言,但她们说得又多又密,又是不常听见的词句,她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择婿”“心意”寥寥几个词。
坐在高座上的耶律仪则看着她那张茫然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轻轻沉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午后,她坐在榻上,托着头,看弘虔在窗下翻书,日光落在她握书的手指上;她想起那夜她站在弘虔门前,看着那扇合拢的帘幔,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推开;她想起了那夜温情酒过后的一夜荒唐,想到她刻在骨子里的那些娴熟。她原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她可以蛰伏在一旁,看着她如何拔地而起长成参天竹。可现在她的女儿忽然伸出手,将那条路拦腰截断了。
“那就先这样吧。”耶律仪则说。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为舒儿接风,不必多谈这些。”
部族首领们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宴席重新热闹起来,铜铃在檐角叮当作响,手把肉的热气在铜盘里腾起又散开。耶律舒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又落在弘虔身上。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着案面,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耶律仪则见弘虔案上的手把肉几乎没怎么动,便知道她仍是固执着不愿自己用刀,若是放任这么下去怕是这个宴上她又填不饱肚子。于是吩咐樊琦去净手帮她分食。樊琦刚要离开却被耶律舒拦下,耶律舒没想到这个读书人这么奇怪,草原上连三岁孩童都会用的刀,难道这个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的人竟是不会吗?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耶律舒还是诚实地净手,拿着随身的匕首将弘虔面前的手把肉处理好。弘虔微微颔首,表示了谢意。
2026-10-01写。
10-02: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母女,口味都出奇地一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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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壹叁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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