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一个月后的考校,耶律舒也不知道是什么,母皇只说此事会全权交给大祭司处理。太女殿下本来想着是不是要去找大祭司提前通个气儿,以免对方为难,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的新婚夫婿下不来台。但是眼下,耶律舒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毕竟再怎么说,成婚总归是两个人的事情,她得提前告知弘虔才是。
弘虔如往昔般斜倚在窗前读书,如今她手中是一卷佶屈聱牙的《书经》。这本书位列“五经”,原是治国“第一史书”,但却极为晦涩,因此弘虔读得极为吃力,反反复复地琢磨推敲着。
耶律舒没让人通传,先前她就已经打听过,这位文公子颇喜清净,平日里多是与书作伴,尤其是在她读书的时候,不喜人搅扰。掀开帘幔走进内室,只见到弘虔兀自认真思索的侧脸。她轻手轻脚地找了处地方坐下,弘虔越读觉得越艰深,眉头蹙得越紧。
待了弘虔放下书的空档,耶律舒见到前者揉着印堂的位置便站起身子走了过去:
“你是遇见什么难事了么?”
弘虔如今读书一旦沉下心来便已经潜入自己的思绪里,甚少注意到周遭的情况。见到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太女,微微颔首示意,道:
“你来了啊。只是这本书太过艰深,我有些读不懂而已。”
耶律舒微微歪歪头,瞧着窗边摞得高高的书卷,好奇地问道:
“这些书,你都读完了吗?”
弘虔点点头。
“那你真的很厉害了。我听说大泓的书本十分多,那些你都读过吗?”
弘虔摇摇头,很是诚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泓到底有多少经史典籍。也许我读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原来如此。你手里的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耶律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
弘虔虽然疑惑,却还是递了过去。耶律舒暗自记下了书名,然后还给了她。
“完颜文,我来这里其实是有事情想告诉你。”耶律舒平日里洒脱惯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有女儿家的扭捏之态。
弘虔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驸马?”
这下轮到弘虔惊讶了,坦诚来讲,她哪儿也不想去,她觉得就在帐内读书,偶尔去草原上吹吹风的日子挺好的。据她所知,婚姻本是大事,书中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有只见过一面就成婚的。
她刚想推拒,结果耶律舒背着手蹭到了她的面前,目光灼灼:
“你不愿意也不可以。我欢喜你,已经求了母皇赐婚。”
弘虔微微闭了闭眼,试图接受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婚约,却还是一时之间接受无能:
“太女殿下,我们仅见过一面。你欢喜我什么?”
耶律舒又靠近了一点,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自己有些混乱的心跳。她轻轻摸了摸弘虔的脸,檀口轻吐:
“我也不知道。但非要说什么,我喜欢你这张脸。”
弘虔直着身子想要朝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于是她长叹一声,只能接受了命运:
“我知道了。”
耶律舒则是十分欣喜,说道:
“你答应了呀。”
弘虔还以为是草原语言和大泓语言有什么差异,懵懵地问: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耶律舒则是美滋滋地道:
“你说你知道了呀。”
弘虔张口欲驳,却不知道如何辩起。耶律舒想起自己还有军报需要处理,依依不舍地打算跟弘虔告别,结果后者似乎根本没能体会她喜不自胜的心情的意思,从案上拿起书卷自顾自地继续琢磨起来。
耶律舒只能将考校的事情嘱托于侍候的婢女,让她在文公子空闲的时候再告诉对方,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也不知道为何,这一个月内,耶律仪则给耶律舒安排了许多事务,太女殿下都得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有时间去弘虔营帐内看一眼。
考校那日,弘虔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张案,案上铺着纸、笔、墨。主考官是大祭司,旁边坐着几位部族首领。耶律仪则本安排了耶律舒去视察粮草,但是耶律舒想了想,还是偷偷溜进殿内,找到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去看这场靠校。
题目是大祭司出的,用大泓文字写在一张笺纸上,递到弘虔面前。弘虔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边关屯田与互市的策论。她略微思索了下,便气定神闲地拿起笔来。这些日子她虽然读书的时间多,但也没忘记习字。她的字端正,只是笔锋却依然能窥见旧日的功底来。横画收笔微微上扬,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恣意。大祭司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字从她笔端倾落,目光闪了闪,面上却不显。
策论答完了。大祭司又让人取来一副舆图,指着几处关隘问她看法。弘虔抿唇,轻轻摩挲着下颌,眉峰蹙着。随即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是胸有成竹。只寥寥几句,便指出要害。殿中有位首领通晓大泓语言,投以十分赞许的目光。大祭司知晓这话的重量,更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么个人存在于舒月国,不知是福是祸。
考校结束了。大祭司收起那些纸页,走出偏殿。弘虔见此,将笔搁在笔架上,刚要扶着案边起身。却没想到有一双手搀起了她,弘虔转身一看,原来是耶律舒,笑得无暇而明亮。
弘虔只觉得心似乎漏了一拍,但她也没在意。谢过对方的好意,便拄杖回到自己营帐里去了。
与耶律舒这里祥和的气氛相比,耶律仪则这里气氛略显古怪和紧张。宛医官在旁侧冷汗涔涔而下,这一个多月内,国主每日都固定时辰宣她前来诊脉,可无论诊多少次并没有孕象。她心中只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国主膝下已经有太女殿下长成,怎么又会忧心子嗣之事?
“宛医官,你再仔细着些瞧瞧,孤真无孕象?”
宛医官见到国主这般殷切的样子,只能装模作样地认真凝神把脉,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结果。其实耶律仪则也知道,宛医官算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名医了,自她诊脉,鲜少有错。那夜的荒唐,终究没有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撑着头,觉得有些无可奈何,这或许是长生天不愿这个孩子降生世间吧。宛医官见势不对,早已知趣退下。偏偏在耶律仪则独自神伤的时候,侍人来报说是太女殿下请求觐见。
“宣吧。”耶律仪则吞下所有情绪,强撑起笑颜来。
耶律舒自然是告知母皇关于考校的事情,说是文公子行云流水般答出了大祭司那些题目,想来结果是极好的。然后她问耶律仪则关于婚事什么时候举行。
耶律仪则见到女儿如此坦荡的模样,将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数按下,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孤会让大祭司选个吉日。”
耶律舒很是开心,凑近母亲身边,贴了贴她的脸。耶律仪则揽住女儿的身子,轻轻拍了拍。既然天意如此,她决心将这些事情都吞下,再也不提。
婚礼那日,天出奇地好。
草原上入了秋,日头本不该这样烈。可那天从清晨起,空中只有几抹极淡的云,天空湛蓝得像是一匹刚扯的绸缎。宫里宫外因着这场婚仪忙了整整三日,上至国主大祭司下到洒扫仆役,都在为这场婚礼奔走。
耶律仪则下了严令,礼制比照国主大婚,甚至更胜一筹。耶律舒听闻此事觉得母皇过分隆重,本想劝阻。毕竟草原上的女子成婚,哪有这般。可耶律仪则只笑着说了一句“你是未来这舒月的国主,更是我唯一的女儿”,耶律舒心中熨贴,便不再多言。
弘虔那日穿的并非是平日里的泓朝服饰,而是草原上新郎穿的吉服。
大红的锦缎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绣的玄鸟纹,腰间束一条宽幅玉带,带上悬着那枚羊脂玉牌。衣料是上等的云锦,厚实挺括,穿在身上竟然显得弘虔多了些筋骨。那衣裳虽然是按照草原男子的样式做的,却是按照弘虔的身量裁的,收了几分腰身,衬得人清瘦挺拔。她拄着竹杖从帐中走出来时,日头正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那身红衣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锦缎面上。
只是弘虔的身量实在太过瘦削,即便是量体裁衣,总得顾念着整体的观感。那身吉服穿上总有些空荡,肩线略有些松垮,但幸而腰间的玉带系得很紧,将那一片空荡束住。可却也是因为身形颀长,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壮硕,那身红衣愈发衬出这位郎君的唇红齿白来,白皙得像是这草原上初冬的落雪,轻盈而无暇。山根那颗痣在日光下却看得分明,像谁用细笔在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只是拄着竹杖站在那里,眉眼温和,目光清淡。风吹动她袍摆的一角,却惹得许多草原女子看痴了神。
纷纷低语长生天是否太过偏爱这位公子,竟生得如此好看。
她们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哪怕曾经见过大泓人,都是那些行军打仗的兵士,再或者就是这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男子,粗犷而豪迈,面容都是草原上朔风磨砺出来的坚毅。
可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身形气韵无一不惹人爱怜。走近些在看,眉骨微突,眼窝略深,那道从额角到下颌就像是长生天精雕细琢的产物。他没有草原男子的粗野,也没有那些大泓文官的酸腐。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拄着竹杖,眉眼温和,却让人移不开眼。
耶律舒站在殿前,远远看着那道红衣身影。
她今日也穿了一身大红的吉服,腰间悬着那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发辫里编着红绳,额间坠着一枚小小的珊瑚珠。草原婚礼没有盖头一说,她站在日光下,看着她的驸马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子有些慢,却走得很是笃定。
弘虔走到了耶律舒面前,站定。耶律舒微微仰起脸,她比弘虔矮了半个头,此刻仰首看她。弘虔的目光仍旧清淡,只是添了几分专注。耶律舒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夫君。
她竟不知道,原来他穿草原服饰也这般好看。
那身大红吉服穿在她身上,倒像换了一个人。明明容颜一如往昔,可那层终日覆在眉眼间的淡漠,不知怎的被那身红衣衬得融化了几分。
弘虔眸色认真,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瘦而苍白,骨节分明。耶律舒低头看着那只手,心头一软,伸出手,将那只手握住。掌心传来了些凉意,随即被热乎乎的潮湿填满。两只手交握在日光下,两道身影缓缓并肩而行。
其实耶律舒有好多话想说,可是看到那目光,握着那手,感受另一个完全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她此刻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弘虔没有躲,依旧安静地站在日光下,任由耶律舒看着。
风吹过草场,送来远处马群的嘶鸣和铜铃的叮当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祝福这对新人。可耶律舒听不见那些,她只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
弘虔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她开口,声音略带了些沙哑:
“走吧。”
耶律舒回过神,点了点头,握紧那只手,牵着她慢慢走向殿中。那身红衣在日光下猎猎轻响,,身后有人唱起了草原上的祝婚歌,歌声粗犷而悠长,像风穿过山脊。耶律舒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弘虔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眉眼依旧温润安静,就这么瞧着她。耶律舒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跟弘虔一起走进殿内。
殿中,耶律仪则端坐于高位之上,远远看着那对新人并肩走来。她看着女儿脸上那层藏不住的欢喜,看着弘虔那身大红吉服在日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那么点苦涩又要冒上来。
她觉得有些空落却有些欣喜,待两人行礼完毕入座时,她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松快来。于是她端起酒盏,遥遥朝殿内那两道身影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洞房花烛夜,帐中只点了一对红烛。
烛火不大,将帐子里的光压得很低,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旧绢笼罩在四周。弘虔坐在榻边,竹杖搁在膝侧,那身大红吉服还没有换下,衣摆垂在榻沿,金线绣的玄鸟纹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地闪。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竹杖的杖头。耶律舒坐在她身侧,隔了半身的距离。
帐外还有零星的欢闹声,从远处营帐传来,被夜风削得断断续续,听不明晰。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红烛偶尔爆一下灯花,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耶律舒偏过头,看了弘虔一眼。那人坐得笔直,肩膀紧绷着。她微微垂首,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勾得分明,山根那颗痣在暖光里也看得真切,犹如一滴淡墨。
耶律舒知道她在抗拒。从礼成之后那只手虽然一直牵着她没有松开,但是却无意识的攥得更紧了些。进了帐子后,那人坐下的位置也比往常更靠外一些,竹杖搁在膝侧,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若不想,咱们便说说话。”耶律舒见她那么僵着,开口安抚道。
弘虔摩挲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偏过头,看了耶律舒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紧接着,耶律舒就发现了她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下来。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红烛烧了一截,烛泪沿着铜台慢慢淌下来,积了一小摊。耶律舒盘腿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她们看你,我不高兴。”
弘虔读懂了耶律舒语气中那些落寞,但是并不知道这话从何而起:
“她们是谁?”
耶律舒有些愤愤弘虔的不解风情:
“就是观礼的那些女子!她们的眼睛都在你身上!”
弘虔唇角轻勾:
“她们那是羡慕太女殿下呢。”
耶律舒有些不解,有些将信将疑:
“羡慕我?”
弘虔耐心解释:
“自古以来婚事都是女子的大事。今日太女殿下盛装,光彩夺目,让她们很羡慕。”
“真的?”耶律舒顿时消散了所有的不满。
弘虔轻笑着点点头,见耶律舒似乎在想些什么很是入神,她倒是也没出声,将竹杖搁在榻边,慢慢躺了下来。耶律舒见她动作,也躺在她身侧。弘虔面朝帐顶,双手交叠搁在腹上,闭着眼。
耶律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驸马闭着眼,呼吸浅而匀,可睫毛还在轻轻颤着。
不知道何时红烛终于燃尽了,帐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帐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
2026-10-04写。
只要认真努力鞭策自己,日更5000不是梦!??
王爷你你你不是再婚啊,说实在的,细数起来,你已经三婚了!认真脸。
王爷,太女殿下告诉你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你长嘴是用来说话的!不要再那么被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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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壹叁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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