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的难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牢笼,死死笼罩、困住许星的整个人生,无处可逃,无处挣脱。
木质拐杖抵着地面,每一次借力撑身、每一步跛行挪步,都会传导出连绵不断的钝重痛感,顺着踝骨蔓延至整条下肢,骨骼深处的酸痛经久不散。连绵落雨的天气一旦来临,她的身体便会彻底失控,躯体僵硬颤抖,无法自主掌控下半身,温热污渍浸透贴身裤子与床品,狼狈不堪。
街边车流轰鸣、雨滴敲落窗面、骤然响起的闷雷巨响,任何一点嘈杂动静,都会精准戳中她的创伤神经,诱发浑身剧烈抽搐、呼吸紊乱、情绪崩溃。
经年不散的病痛、终身难愈的应激障碍、随时随地发作的难堪狼狈,再加上心底层层堆叠、深入骨髓的自卑怯懦,日复一日消磨着她身上仅存的柔软与温顺,一点点磨平她眼底仅剩的微光,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她抬眸,视线落向客厅忙碌的身影。
温鱼舒早已推掉所有外地画展名额、放弃全部稀缺美术实习机会,搁置了所有外出采风、进修深造的人生规划。曾经常年背着画夹奔赴山海、执笔绘尽山河晚霞的人,如今被困在狭小封闭的公寓里,日复一日围着她打转。
每日俯身清理被污渍浸染的被褥床单,一遍遍细致擦拭清洗、晾晒整理;时时刻刻弯腰搀扶她起身、落座、缓慢挪行,陪着她忍受每一步行路的刺骨剧痛;包揽了所有旁人看不见、难堪琐碎的家务照料,耗尽了所有时间与温柔。
许星心口的巨石越压越重,滔天负罪感堵满胸腔,压得她呼吸滞涩,几近窒息。
她常常独自靠在床头,静静失神,暗自冰冷自嘲。
人一旦彻底烂透在泥里,连满心爱意、满心光明的爱人,都要被迫跟着自己一同腐烂沉沦,不见天光。
温鱼舒生来就该站在明亮坦荡的地方,手握画笔,眼底盛着山河光影,前路璀璨坦荡、自由无拘,拥有无限辽阔、奔赴山海的精彩人生。
而不是困在四方狭小的公寓里,日日守着一个残缺不全、随时会失控失禁、连正常散步行路都做不到的累赘,耗光青春、耗光热爱、耗光本该万丈光芒的前程。
许星指尖收紧,指甲浅浅掐进掌心,心底悄然落下决绝的决定。
她不能再拖累温鱼舒,一丝一毫都不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手逼走她。
只有推开这束唯一照亮自己黑暗人生的光,才能彻底归还她的自由,放她重回本该熠熠生辉的人生轨道。
与其拖着满身光亮的温鱼舒,陪着腐烂卑微的自己烂在无尽泥泞里,不如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哪怕化身恶人,哪怕背负所有骂名,至少能为自己、为她,留住最后一点卑微可笑的体面。
所有隐忍的压抑、堆积的绝望、藏在心底的愧疚,终于在一个连绵阴雨的傍晚,彻底轰然爆发。
窗外天色暗沉灰蒙,细雨连绵淅沥,密密匝匝的雨丝不断敲落玻璃窗,水雾爬满整片窗面,潮湿阴冷的晚风顺着窗缝灌入屋内,浸透一室寒凉。沉闷的低频雷声层层滚过天际,低哑绵长,压得人心头发闷。
湿冷天气精准触发了许星重度PTSD,创伤瞬间席卷全身。
她躺在床上,身体骤然剧烈发抖,整个人控制不住痉挛震颤,牙关打颤,浑身肌肉紧绷僵硬。双腿旧伤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刺痛,骨骼神经持续抽痛,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下半身彻底失控,温热浑浊的污渍瞬间浸透裤子,浸染身下床单,难堪的湿意肆意蔓延。
温鱼舒早已习惯这般突发状况,动作熟稔又轻柔。
她快步取来干净的贴身衣物与柔软隔尿垫,屈膝蹲在床边,指尖轻柔细致,小心翼翼避开她伤痛的双腿,耐心替她擦拭清理污渍,动作温柔妥帖,眼底干净澄澈,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嫌弃,只剩满心疼惜。
过往无数次崩溃难堪,许星都只会死死埋着头,咬紧牙关,无声落泪,默默忍受所有羞耻与绝望,从不发作,从不迁怒。
可这一刻,积压了数月的绝望、愧疚、自卑、自我厌弃,彻底冲破了她所有的隐忍底线。
她骤然觉得无比讽刺,无比荒唐。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躯体残缺、病痛缠身、自控尽失,肮脏、狼狈、一无是处,活成了最不堪的模样,凭什么拥有温鱼舒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偏爱?凭什么拖累她困在方寸之地,耗尽人生?
极致的自我厌弃席卷全身,许星骤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温鱼舒的手臂。
力道猝然猛烈,蹲在床边毫无防备的温鱼舒直接被推倒在地,脊背磕在床沿,手肘抵着冰冷地板,一阵钝痛传来。
一旁靠墙摆放的木质拐杖随之滑落,重重砸在瓷砖地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巨响,划破室内沉闷的寂静。
温鱼舒单手撑着冰凉地面,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错愕、茫然与微涩,静静望着床上情绪失控的人。
许星死死攥紧身下洁白床单,指节绷得泛白,褶皱爬满布面。她眼眶瞬间通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绝望与冰冷,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锋利刺骨、带着浓烈的厌恶与刻薄,字字刺向温鱼舒,更字字剜在自己骨血里。
“别碰我!看着你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我只觉得恶心!你到底在可怜我什么?可怜我是个站不直、走不远、随时都会弄脏床铺的废人?”
温鱼舒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手肘微微泛红,指尖带着一丝细微擦伤。她压下心底酸涩,放柔所有语气,嗓音轻缓温柔,耐心安抚濒临崩溃的她。
“星星,外面下雨,你旧伤难受、情绪不好,我先帮你换干净,好不好?”
“不用你假好心。”
许星猛地偏过头,视线刻意避开她温柔的眉眼,不肯与她对视半分,字字句句锋利冰冷,疯狂戳碎两人所有温柔过往,也疯狂凌迟自己。
“当初是我蠢,冒雨跑去接你才落得一身残疾,是我自找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用不着在这里可怜我、施舍我温柔。你是前途大好的美术生,天赋出众、前路坦荡,天天守着我这种随时失禁、走路一瘸一拐的废物,你不嫌丢人,我都觉得恶心。”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自嘲的弧度,嗓音沙哑刻薄。
“别人谈恋爱牵手散步、朝夕相伴、体面恩爱、光明正大,只有你,谈一场恋爱,等于一辈子伺候一个终身带病、残缺不堪的病人,毫无体面,只剩拖累。”
温鱼舒喉间骤然发紧,心口酸涩发胀,她缓步向前,想要伸手拥抱浑身是刺、濒临破碎的许星,想用温柔抚平她所有尖锐。
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角,就被许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
往后几日,许星的状态愈发极端,伤人的言语、刻意的冷漠、自我厌弃的嘲讽,一次比一次狠戾,一次比一次决绝。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窗,温鱼舒早起细心熬好温热养胃的小米粥,小心翼翼端到床边,轻声唤她进食。
许星抬眼,眼底毫无温度,抬手狠狠一挥,瓷碗瞬间脱手。
“哐当——”
白瓷碗重重砸落在坚硬地板,瞬间碎裂成片,温热的粥汁四溅,沾满冰冷地面,狼藉满地。
“谁要吃你做的东西?”她垂着眼,语气满是厌烦刻薄,“我从来就不喜欢你,当初陪你泡画室、陪你消磨黄昏,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现在我看着你,只觉得无比厌烦。”
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常年遮掩的小臂,布料之下,那道陈年烟头烫伤的旧疤隐隐发痒,心底的自我厌弃泛滥成灾。
“我现在满身伤疤、一身病痛,走路跛行、阴雨刺痛,连好好坐着、安稳度日都费劲,哪里还有资格爱人,哪里配得上你的温柔。”
午后雨停微凉,天光柔和,温鱼舒看着连日紧绷崩溃的许星,满心焦灼心疼。她拿出久违的画板与画笔,想要画一幅她们从前最爱的晚霞,想用过往温柔哄她情绪平复、卸下尖刺。
画笔刚刚落上洁白画布,浅浅勾勒出晚霞轮廓,身侧的许星骤然抬手,抓起桌上盛满清水的水杯,径直砸向画板。
哗啦一声,清水尽数泼洒而出,瞬间浸湿整张画纸,刚成型的晚霞线条被水渍晕染模糊,彻底作废。
“别拿这些破烂颜料在我眼前晃!”许星眼神冰冷刺骨,毫无半分温情,“你的理想、你的画作、你的山海前程,全都与我无关!”
她抬手扯了扯身上宽松的长袖,死死遮住那道丑陋的烫伤旧疤,唇角笑意苍凉又卑微,满是自我唾弃。
“我这种烂人、阴沟里的废物,配看什么晚霞,配拥有什么温柔浪漫。你赶紧走,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让别人看见,你堂堂耀眼的美术天才,日日陪着我这种残缺不堪、一身病态的怪物丢人现眼。”
情绪彻底失控之时,许星甚至会失控扬手,朝着温鱼舒扇去,无力的拳头重重捶打在她的肩头、手臂,力道微弱,却字字伤人,句句诛心。
她用尽所有刻薄言语,全盘否定两人一整个青春的温柔相伴、双向救赎。
“高中大学那些陪伴、那些温柔、那些相守,全都是我装的,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你,从头到尾都是假意敷衍。”
“你父母体面规矩、教书育人、家世端正,若是知道你放弃前程,守着我这种满身伤疤、身体残缺、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的人,只会觉得无比丢人。”
“我现在这个残破不堪的样子,配不上任何人,尤其配不上闪闪发光、本该万人瞩目的你。”
她每说出一句伤人的恶语,心底就如同被利刃剜割一次,心口鲜血淋漓,疼得几近窒息。
可她无比清醒,她说的每一句狠话,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就是配不上。躯体残缺、心理病态、情绪极端、随时狼狈失禁、自卑阴暗,她就是困在阴沟里永远爬不出去的烂泥,凭什么死死黏住天上本该璀璨耀眼的星光?
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永远的拖累、终身的累赘、毫无用处的废人。继续纠缠相守,只会日复一日、一点点耗尽温鱼舒仅剩的爱意、耐心与温柔,最后让她带着无尽的疲惫、失望与消耗,狼狈离开。
与其最后两相厌烦、满目疮痍,不如自己狠心做尽恶人,利落斩断所有牵绊,给她自由,也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温鱼舒自始至终,从未还手,从未生气,从未转身离开。
被狠狠推倒在地、被拳头捶打、被恶言利刃刺伤、被冷漠百般对待,她只是默默俯身,一片片收拾碎裂的瓷碗,静静擦干满地水渍,小心捡起被浸湿作废的画纸,妥善收好散落的画材。
等许星极致爆发的情绪缓缓平复、浑身颤抖渐渐平息,她便安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默默守着她,寸步不离。
无数个深夜,许星深陷噩梦,躯体抽搐发抖,蜷缩在床上小声破碎啜泣,被创伤回忆反复折磨。温鱼舒依旧会俯身轻拍她的后背,低声温柔安抚,尽数无视白天所有的伤害、所有恶语、所有推开。
她比谁都清楚,许星所有的尖锐刻薄、所有的冷漠恶意,从来都不是真心。
不过是极致愧疚催生的伪装,是深入骨髓的自卑筑起的尖刺,是害怕拖累她、害怕耗尽她,才逼不得已的自保与推开。
她舍不得,舍不得丢下满身创伤、独自熬过所有黑暗的许星,一个人面对岁岁年年的病痛与难堪。
可温鱼舒不懂,许星的自卑早已深入骨血、融进灵魂。
她连自己都极致厌恶、彻底唾弃,早已不完整、不体面、不光明,又怎么敢奢望,有人能无条件包容她所有残缺、所有狼狈、所有不堪与病态?
打骂无用,羞辱无用,极致的恶意全都赶不走温柔执拗的温鱼舒。
许星最终,拿出了最绝情、最伤人、最彻底的底牌,用极致的自我贬低,斩断所有过往。
雨停风歇,短暂的阳光穿透厚重云层,透过落地窗洒落室内,浅浅落在地板与床沿,驱散了连日的湿冷阴霾。
温鱼舒刚刚洗净晾晒好崭新的床单被褥,整理好屋内琐碎,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许星静静靠在床头,脊背挺直,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淡漠、疏离、绝情,不带半分过往的温柔缱绻,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温鱼舒,我爸妈前段时间来过,跟我好好谈过了。”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无力跛行、布满旧伤隐患的双腿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嘲与荒芜,字字冰凉,句句决绝。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从前所有相守,不过是年少一时新鲜、一时冲动罢了。我读工商管理,未来早就定好了轨迹,以后会顺着家里的安排,安稳工作、正常结婚,找一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家世相当、能互相扶持的普通人安稳度日。你,根本不适合我。”
“我这辈子,早就彻底定型了。走路终身瘸拐、阴雨天骨骼神经持续剧痛、重度应激障碍终身无法根治、随时随地都会陷入崩溃难堪。”
“我给不了你正常人的陪伴,给不了你随心所欲的奔赴,给不了你光明坦荡的未来,给不了你半点体面恩爱、岁岁安稳。我这辈子,只会无休止拖累你、束缚你、耽误你,耗尽你的热爱、你的时间、你的前程。”
她刻意避开温鱼舒瞬间泛红、蓄满泪光的双眼,狠心添上最后最锋利、最致命的一刀,彻底斩断所有退路。
“你执意留在我身边,只会彻底耽误我的生活。我不想后半辈子,身边拖着一个放弃所有梦想、只为伺候我的人,我不需要你的牺牲,不需要你的怜悯。你走吧,我们到此为止,过往全部作废。从此以后,两不相干,不要再见面,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温鱼舒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冰凉,全身僵硬不动。
长久以来,她忍受所有恶语、所有推搡、所有打骂、所有冷漠刺伤,独自扛下所有委屈与疲惫,始终笃定,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温柔、足够包容,总能一点点融化许星心底的自卑与绝望,总能陪着她熬过所有病痛、所有创伤、所有晦暗余生。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放手,爱意就不会消散,相守就不会终结。
可此刻,许星眼底伪装得毫无破绽的冷漠,这句彻底划清界限、全盘否定所有青春爱意的绝情话语,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坚持、所有执念、所有底气。
过往种种画面瞬间翻涌脑海。
她想起自己毅然推掉的国家级外地画展、无限光明的进修前路、本该奔赴山海的艺术人生;想起日复一日困在公寓里,应对所有肮脏、狼狈、难堪的琐碎日夜;想起老巷口自己郑重许下、要护她一辈子的诺言;想起那场暴雨里粉碎双腿、改写两人余生的意外;想起许星父母满心恳切、托付余生的模样。
无边无际的疲惫、窒息、心酸与无力,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来不怕吃苦,不怕劳累,不怕日复一日照料残缺的爱人,不怕余生漫长琐碎、难堪煎熬。
可她唯一扛不住的,是许星一心想要推开自己、一心想要断绝所有牵绊、全盘否定所有爱意的决绝。
温鱼舒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压抑了许久、濒临崩塌的哽咽,字字艰涩。
“星星,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你不用这样逼我,我可以陪着你,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不用你假惺惺的同情。”
许星毫不犹豫厉声打断她,刻意勾起一抹冰冷疏离、毫无温度的笑意,心底早已血流成河、溃不成军。
陪着我?陪着我一辈子困在暗无天日的病痛里,陪着我岁岁年年狼狈难堪、崩溃失禁,陪着我烂在无尽孤寂的泥泞里?
“我不需要你的陪伴,你的牺牲与怜悯,对我来说,从来都是最沉重、最让人厌烦的负担。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温鱼舒静静望着眼前满身伤痕、浑身是刺、拼命推开自己的人,眼底积攒了许久的光亮,一点点缓缓熄灭,彻底归于沉寂。
她不再争辩,不再安抚,不再强求。
沉默转身,缓步走进次卧,默默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
画笔、颜料、画板、画夹,一件件小心翼翼收进背包里,动作轻柔,无声无息。她没有带走这间公寓里,任何一件属于两人青春相守的纪念物件。
走到玄关,她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把弯折破损、骨架断裂、沾满岁月灰尘的黑伞上。
就是这把伞,承载了那场盛大奔赴,碾碎了爱人的余生,困住了两人的宿命,隔不开,忘不掉。
她静静凝望许久,最终还是轻轻移开视线,将它留在了原地,留在了两人四年青春、一场暴雨、终身亏欠的过往里。
收拾完毕,她缓步走到卧室门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靠在床头、脊背僵硬、故作冷漠、始终不肯转头看她的许星。
嗓音轻缓、平静,带着一丝未尽的执念与温柔。
“我走了。如果你哪天不再想着推开我,愿意好好跟我说话,我会一直等你消息。”
许星脊背紧绷僵硬,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深处,尖锐的刺痛传来,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掐出细密鲜红的血痕。
她死死咬紧下唇,唇瓣泛白,用尽所有意志力,死死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与哭声,半分挽留、半分动静都不敢流露。
心底只剩无尽冰冷的自嘲。
等我?别傻了。
我这种残缺不堪、满身阴暗、亲手刺伤挚爱、拖累众生的烂人,不配被你等待,不配被你偏爱,不配拥有回头的机会,更不配拥有半点温柔与光明。
她不敢回头,一丝一毫都不敢。
只要视线触及温鱼舒落寞难过的眉眼,只要看见她眼底的失望与哀伤,她所有坚硬的伪装、所有刻薄的冷漠,都会瞬间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轻柔的脚步声缓缓渐行渐远,玄关处的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微弱的声响,却如同沉重的重锤,狠狠砸在许星破碎的心上,震得她五脏六腑尽数剧痛。
喧嚣尽数褪去,整间公寓彻底陷入死寂,静得可怕。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只剩她孤身一人。
木质拐杖斜斜倚靠在墙边,无人打理、无人触碰。曾经热闹温柔、烟火绵长的小画室,彻底清冷荒芜,再也没有温鱼舒低头收拾画材的温柔身影。
再也没有人,在她应激发作、狼狈难堪后,默默替她清理污渍、温柔安抚;再也没有人,在她深夜噩梦颤抖、无声啜泣时,轻轻抱着她、哄她入眠、替她隔绝所有恐惧。
直到楼道里最后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彻底寂静,许星才颤抖着撑起身体,握着拐杖,一步一跛、艰难无比地挪到窗边。
指尖轻轻掀开窗帘一角,视线颤抖着落向楼下街道。
盛夏微风拂过街边梧桐,枝叶轻轻晃动。
温鱼舒背着陈旧的画板,孤身一人走在空旷街道上,背影单薄、落寞、孤寂,一步一步往前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那一刻,许星所有伪装的刻薄、冷漠、坚硬、绝情,瞬间尽数瓦解、崩塌、粉碎。
双腿骤然脱力发软,她重心不稳,重重跌坐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拐杖脱手滑落一旁。
压抑了数月、隐忍了千万次的哭声,骤然冲破喉咙,崩溃得撕心裂肺,沙哑破碎,响彻死寂的房间。
她成功了。
她终于亲手赶走了那个被自己拖累一生的人,终于还给了温鱼舒本该璀璨坦荡、奔赴山海的自由与前程,终于斩断了两人无尽的亏欠与牵绊。
可代价是,她弄丢了、推开了、彻底失去了,这世间唯一愿意包容她所有残缺、接住她所有难堪、看透她所有阴暗、拼尽全力爱她护她的唯一一束光。
窗外云层缓缓聚拢,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新一轮的阴雨,再度笼罩整座城市。
往后岁岁年年的落雨深夜,再也没有人替她遮挡失控后的狼狈,再也没有人替她分担骨骼神经的刺骨刺痛、创伤噩梦的无尽折磨。
从此,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满室滚烫回忆、一身终身残缺、无尽蚀骨悔恨,独自熬过岁岁年年的暴雨与漫长长夜。
她亲手竖起满身尖刺,狠狠刺伤挚爱之人,亲手推开了自己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余生漫长,再无温柔,只剩无尽孤寂、绵长悔恨,岁岁相伴。
公寓的死寂带着极致的惩罚性,安静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雨滴敲打栏杆、落地窗台的细碎声响。
从前温鱼舒在的日夜,小屋永远盛满细碎温柔的烟火气。
耳边是收拾画材的轻细响动、饮水机温水沸腾的滋滋轻响、深夜轻柔拍打脊背的温柔节奏,岁岁温柔,日日安稳。
那些细碎温暖的动静,温柔裹住了她所有的自卑、狼狈、阴暗与难堪,让她哪怕身有残缺、满身病痛,也依旧觉得人间尚可留恋,余生尚有期许。
可如今,四下空空,万物寂寥。
她静静瘫坐在冰凉地板上,撑着墙壁一点点艰难坐起,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清冷的画室、整洁的床边。
唇角扬起一抹极致苦涩、自我唾弃的笑。
看吧,这才是你本该拥有的生活。
冷清、孤寂、荒芜、无人靠近,永远困在阴暗泥泞里。
你本来就不配拥有温暖、不配拥有光明、不配拥有偏爱,短暂侥幸捡到的温柔星光,终究是你贪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要尽数归还。
分开后的第一个夜晚,漫天暴雨骤然倾覆,滚滚雷声轰鸣不绝,响彻夜空。
熟悉的雨声、雷声、轰鸣动静,瞬间攫住许星所有神经,创伤爆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彻底、失控。
她浑身剧烈痉挛抽搐,牙齿疯狂打颤,四肢冰冷僵硬,极致的恐慌、绝望顺着血液蔓延全身每一寸肌理。
躯体毫无预兆彻底失控,温热污浊彻底浸透被褥,极致的狼狈与难堪裹着冰冷的绝望,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吞噬。
过往无数个这般暴雨深夜,温鱼舒总会第一时间快步奔至床边,利落关紧门窗,隔绝所有雨声雷鸣,轻轻捂住她的耳朵,温柔轻声哄她别怕,耐心细致替她清理所有污渍狼狈,整夜抱着发抖崩溃的她,直至天光微亮、情绪安稳。
可今夜,无人应答,无人奔赴,无人安抚。
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只剩连绵不休的雨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她自己破碎压抑、断断续续的窒息喘息。
许星僵硬瘫在湿漉漉的脏乱床铺上,脸颊滚烫发红,深入骨髓的羞耻、铺天盖地的悔恨、无边无际的孤独,层层叠叠压垮她所有意志。
她蜷缩着单薄的身子,单手费力想要拉扯凌乱的床单,双腿旧伤传来撕裂般的钻心剧痛,稍稍用力便浑身脱力、酸软无力。
她只能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狼狈不堪地陷在脏乱被褥里,像一只被全世界彻底抛弃、无人问津的弃犬。
心底一片麻木的自嘲。
真好。
终于没有人再看见我最肮脏、最丑陋、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了。
这场极致彻底的崩溃,整整持续了一整个通宵。
天光破晓,雨势渐停,惨白寡淡的天光透过窗面洒落房间,照亮一室狼藉。
许星借着床头扶手,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着拐杖艰难起身,每一步跛行都伴随着骨骼拉扯的剧痛,疼得她冷汗直流、浑身发颤。
她笨拙、僵硬、生疏地替自己更换干净衣物,颤抖着双手拆解脏乱的床单被褥,一瘸一拐、艰难无比地挪进卫生间清洗打理。
拐杖磕撞冰冷地板,发出沉闷孤单、单调孤寂的声响,步步寒凉,步步刺痛。
从前温鱼舒日复一日、轻而易举替她做好的所有琐碎琐事,如今她独自尝试一次,便耗尽浑身力气,几近虚脱。
她抬眸望向卫生间镜面,清晰映出自己跛行僵硬的身影、小臂常年遮掩的丑陋烫疤、苍白憔悴、毫无生气的脸庞,眼底荒芜死寂,再无半分光亮。
唇角勾起极致苦涩的弧度。
从前,还有人把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温柔呵护。
现在,连我自己,都极致嫌弃、彻底厌恶这样残破不堪的自己。
清洗干净的床单晾晒在阳台,微风轻轻拂动布面。
她靠在冰凉的阳台墙边,大口喘息,疲惫无力。目光下意识飘向楼下熟悉的梧桐林荫道。
无数个温柔傍晚,她们并肩漫步在这里,晚风温柔拂面,梧桐落叶纷飞飘摇,她步履轻快、满心明媚,眼底、心里,尽数是身旁人的温柔模样。
那时的她,四肢健全、体面干净、鲜活明亮,随时随地都能奔赴挚爱之人,能陪着她走过岁岁晨昏、四季烟火。
而如今,她连稳稳站立片刻、安稳行走几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原来人间最可悲的从不是从未拥有过光明,而是曾经手握温暖、拥有星光、坐拥万般温柔,最后却被自己亲手摧毁、亲手推开,徒留残破不堪的自己,独守无尽悔恨。
日子日复一日缓缓熬着,单调、灰暗、死寂,毫无半点生机与光亮。
许星彻底封闭自我,不再踏出公寓半步,隔绝所有外界联系。
她删掉了与温鱼舒所有的聊天记录、联系方式,彻底切断所有牵连,却唯独舍不得删掉相册里任何一张合照。
手机相册里,满满存满了两人四年青春的鲜活过往。
大雪冬夜牵手并肩的温柔剪影、画室里执笔温柔的侧颜、老巷口相拥黄昏的缱绻模样、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
每一张照片都鲜活热烈、温柔明媚,衬得如今的她破败不堪、狼狈可笑、阴郁死寂。
她常常坐着轮椅,静静停在空荡荡的画室门口,久久失神凝望。
画架整齐立在原位,颜料画笔规整摆放,所有画材都还是温鱼舒临走前细心归置、妥帖整理的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可那个日日在此执笔作画、眼底盛满星光温柔、满心都是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偶尔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空白的画布,脑海里翻涌出当初的画面。
想起自己亲手泼水毁画、砸碎碗筷、恶语伤人、百般推开的绝情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疼,窒息酸涩,经久不散。
当初所有伤人刺骨的恶语,全是反话。
怕拖累她的前程,怕耽误她的人生,怕自己终身的残缺病痛,会困住她热爱自由、奔赴山海的灵魂,怕日复一日的难堪消耗,会磨平她眼底的星光与温柔。
所以她宁愿亲手做尽恶人,宁愿让她恨自己、怨自己,宁愿斩断所有深爱与过往,也要放她奔赴光明。
可她从未料到,分开后的孤寂日子,远比千万次病痛崩溃、躯体难堪,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往后每一场阴雨,都是无尽煎熬。
雨声落响的瞬间,PTSD准时发作,抽搐、发抖、恐慌、失禁、噩梦,轮番无休止折磨着她的身心,日夜不休,岁岁不止。
无数个漆黑深夜,她反复坠入相同的暴雨噩梦。
梦里依旧是那场倾覆天地的盛夏暴雨,她不顾一切狂奔奔赴,双腿骤然剧痛断裂,重重倒地,满目风雨荒芜,回头望去,再也看不见温鱼舒的温柔身影。
每每从噩梦里惊醒,枕边冰凉刺骨,怀里空荡无温,再也没有熟悉的体温、温柔的安抚。
无数深夜,她坐着轮椅,静静停在落地窗边,凝望城市万家灯火,喧嚣热闹皆是旁人,唯她孤身孤寂。
无声落泪,无声自嘲,满心荒芜。
旁人分手是两两相忘、各自安好,而她和温鱼舒的分开,是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救赎,亲手埋葬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爱意。
温鱼舒离开她之后,终于重新拾起了本该璀璨耀眼的万丈前程。
许星偶尔从零星朋友的闲谈碎语里,听见关于她的消息。
听说她重回赛场,参加全国美术画展,凭借惊艳的画作斩获金奖,名声鹊起,备受瞩目;听说她跟着导师远赴山河湖海采风写生,踏遍山川风月,笔下山河壮阔、晚霞温柔、万物明媚;听说她身边聚拢着无数志同道合的挚友,前路坦荡、自由洒脱、耀眼明亮,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模样。
所有光明璀璨、自由辽阔、万丈荣光,全都是她当初拼尽全力,想要成全、想要归还她的模样。
可每一次听闻,她没有半分欣慰,只剩蚀骨的悔恨、极致的酸涩与浓烈的自嘲。
看吧,本该如此。
她本就该站在最高处,手握星光、眼藏山海、万丈光芒。
是我当初死死拖累她坠入泥泞,幸好我放手够早,幸好,她彻底摆脱了我这个累赘废物。
又一个连绵阴雨的周末,雨雾朦胧整座城市,潮湿阴冷的寒气穿透门窗,浸满整间公寓。
旧伤准时发作,双腿骨骼钝痛不止,小臂陈年烫疤发痒刺痛,情绪濒临崩溃。
许星静静蜷缩在轮椅上,任由创伤席卷全身,任由难堪肆意降临。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没有遮掩,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呆滞地坐着,任由所有狼狈、所有痛苦、所有绝望尽数吞噬自己。
良久,她低低沙哑地笑出声,眼底蓄满滚烫坠落的泪水,满心只剩卑微到尘埃里的自我唾弃。
她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
丑陋、残缺、病态、偏执、阴暗、一无是处。
不配爱人,不配被爱,不配期待回头,不配拥有半点温柔与光明。
温鱼舒说过会等她。
可许星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半点勇气,回头去找她。
她满身残缺病痛,一身阴暗偏执,双手沾满当初刺伤挚爱之人的恶意与刻薄。
是她亲手推开了最爱自己、最疼自己、最包容自己的人,亲手撕碎了自己唯一的温柔与光亮。
她配不上她的光明,配不上她的温柔,配不上她奔赴山海的璀璨余生。
余生漫漫,风雨无人遮挡,病痛无人分担,孤寂无人消解。
往后岁岁落雨、次次病痛、年年孤寂,岁岁悔恨、层层亏欠,都是她亲手造就、活该承受的终身赎罪。
她用一场最绝情、最狠心、最彻底的告别,换来了温鱼舒的前程万里、璀璨山河,也换来了自己终身孤寂、永世悔恨的漫漫余生。
从此,山河辽阔,人海茫茫。
她们山水不相逢,风雨不相见,再无交集,再无归期。
深爱深埋心底,悔恨贯穿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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