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白昼慢慢变短,正午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热,温温柔柔地洒进教室,落在桌面,烘得课本纸张带着浅浅暖意。
重点班的节奏永远紧绷,课堂连轴转,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成了所有人唯一的喘息时间。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足足二十分钟,要做课间操。
广播里激昂的体操音乐准时响起,班里的同学纷纷起身,推椅子、打闹说笑,哗啦啦一片动静,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喧闹沸腾。
前后桌的人互相吆喝着下楼,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少年少女的笑语声填满了整个楼层。
沈逾白没动。
他单手撑着下颌,微微侧头靠着窗户,眼底淡淡的倦意。连续两节课高强度的听课,加上昨夜初到新环境睡得不安稳,脑袋有些发沉。
他素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做操也好、结伴也罢,从前的十几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早已习惯独处的安静。
他微微阖上眼,打算趁着这段嘈杂的时间小憩片刻。
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额前的碎发,驱散了些许困意,耳边却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吵得人心底微微发躁。
他本就浅眠,对周遭的动静格外敏感。
就在周围人声最嘈杂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林砚在说话。
“江驰,别在这边闹。”
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制止意味。
沈逾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安静听着身侧的动静。
紧接着,原本快要冲到课桌旁、打算拽林砚下楼打闹的江驰,脚步骤然顿住。
江驰是林砚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性格跳脱聒噪,是班里最活跃的性子,压根闲不住。他原本正扯着嗓子喊林砚快走,还准备伸手拍同桌的桌子凑热闹,被这一句制止,瞬间懵了。
“干嘛啊?不去做操偷懒啊?老班要抓人的!”江驰压低声音,一脸不解地凑过来,探头往林砚旁边看了一眼。
视线里,靠窗的少年闭着眼,眉眼清冷,长睫安静垂落,呼吸平缓,明显是睡着了在休息。
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淡化了他周身疏离的戾气,只剩下温顺又安静的模样,像一只敛了锋芒、独自休憩的小兽。
江驰瞬间了然。
哦,原来是怕吵到新同桌。
他啧啧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立马收了所有动静,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刻意往后退了两步,半点不敢在这附近闹腾。
全校谁都知道,林砚待人温和,却从不会特意迁就谁、特意约束身边人的性子。
可今天,偏偏为了一个刚认识两天的转学生,拦下了他所有的打闹。
林砚没理会发小戏谑的眼神,动作轻缓地起身,刻意拉开椅子时放慢了速度,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手,轻轻将两人中间的窗户往下拉了半寸。
风太大,吹久了容易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俯身,用极轻的气息在沈逾白耳边落下一句:“你睡吧,我帮你请假,不吵你。”
话音轻得像风,转瞬即逝。
说完,林砚转身,脚步轻盈地走出教室,顺手轻轻带上了教室后门,将外面大半的喧闹,都隔绝在了门外。
瞬间,沈逾白身边的方寸之地,安静得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奔赴热闹的操场,唯独他,被身边的少年悄悄护住了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耳边没了嘈杂,风也变得温柔,阳光暖融融的,恰到好处。
沈逾白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从林砚开口制止江驰,到轻声关窗、低声叮嘱,所有细微的小动作、温柔的迁就,他全部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心脏却悄悄乱了节拍,轻轻震颤了一下。
活了十七年,很少有人会这样细致地顾及他的情绪。
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对他向来疏于关心,只要他不惹事、成绩尚可,便是万事大吉。从小到大,他都是人群里最透明的存在,没人在意他喜不喜欢热闹,没人在乎他累不累、想不想休息,更没人会为了他,刻意约束自己、迁就分毫。
所有人的温柔都是大众化的、客套的,唯独林砚的温柔,落到了最细微、无人察觉的地方,安静、真诚,不张扬,却足够滚烫。
胸口像是被温水漫过,一点点熨平了长久以来的孤寂和疏离。
他不敢睁眼,怕眼底藏不住的动容被人发现,只能依旧维持着休憩的姿势,任由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悄悄落在心底生根。
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很快结束。
操场的人群浩浩荡荡返回教学楼,喧闹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近教室。
在脚步声快要抵达门口时,沈逾白才慢悠悠睁开眼。
眼底的睡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清亮的柔和,连周身冷冽的气场,都柔和了不少。
他坐直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同桌位置,静静等着那个人回来。
几秒后,林砚推门走进教室。
少年额前带着一点点薄汗,校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身上带着秋日阳光和清风的味道,清爽又治愈。
他一眼就对上沈逾白看过来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不再是初见时的淡漠疏离,清透的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暖意,安静又干净。
林砚脚步微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轻声问:“醒了?睡得还好吗?”
“嗯。”沈逾白轻轻点头,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微哑,格外软,“谢谢你。”
谢他替他遮掩偷懒,谢他为他隔绝喧闹,谢他悄无声息的、独一无二的迁就。
林砚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淡然温和,淡淡摇头:“没事,累了就多休息,不用勉强。”
两人的对话很轻,转瞬即逝。
周围同学都在打闹喝水、吐槽做操太累,没人注意到这短短几秒里,专属两人的温柔默契。
落座后,林砚拿出水杯喝水,刚翻开课本准备预习下一节课内容,桌角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沈逾白推过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白色的小纸条四四方方,边角折得平整,字迹清隽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笔锋,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好看。
上面是刚刚数学课他卡壳的压轴题,沈逾白重新梳理了完整步骤,把两种解题思路、易错点、简便算法,全部清清楚楚写在了上面,最后还补了一句小小的解析备注。
【你刚刚讲的思路很对,我补了第二种解法。】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
是沉默寡言的少年,笨拙又真诚的回馈。
林砚微微一怔。
他刚刚不过随手递了一本笔记,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沈逾白却认认真真记在心里,花了一整个课间的时间,整理出解题思路回馈给他。
这是属于沈逾白的温柔。
不擅长言语,不会说好听的话,所有的感激和善意,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安静、内敛、滚烫。
林砚指尖轻轻捏住那张便签,指腹摩挲着工整的字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心底某一处柔软的角落,悄悄被填满。
他抬眸看向身边低头假装看书、实则耳根泛红的少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写得很好,比我的解法更全面。”
沈逾白的睫毛快速颤了颤,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穿过香樟枝叶,落在紧紧相挨的两张课桌上。
一本借出去的笔记,一张递过来的便签,一次不动声色的迁就,一场沉默温柔的回馈。
他们依旧话少,依旧算不上熟络。
可咫尺之间的课桌,早已不再是初见时的冰冷陌生。
青涩的、细碎的温柔,在日复一日的同桌朝夕里,悄悄蔓延、缠绕。
没有人知道,从这个洒满微光的课间开始。
耀眼温柔的优等生,已经开始习惯性偏爱他的孤僻同桌。
而孤僻冷淡的孤岛少年,也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向一个人,敞开了心底的缝隙。
青春漫长,题海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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