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晚风沉淀了所有躁动的暧昧。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秋日的阳光澄澈通透,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平铺在高二(1)班的课桌上。
沈逾白来得依旧很早。
只是今日的心境,和往日全然不同。
昨夜停电时慌乱攥住林砚衣袖的触感,像是刻进了指尖的细碎烙印,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少年温柔低沉的安抚声、黑暗里安稳的气息、光明亮起时彼此慌乱的悸动,整夜萦绕不散。
他素来清冷自持,情绪极少被动摇,可偏偏短短几日的同桌相处,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一次次泛起层层涟漪。
沈逾白放下书包,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发烫的耳廓,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头翻开课本早读。
没过多久,教室陆续来人。
林砚和江驰并肩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林砚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端坐的少年。
沈逾白垂着长睫,认真默读课文,侧脸线条干净清冷,晨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柔和了他周身疏离的气场,安静又温顺。
他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如常落座。
两人依旧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比往日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
空气里淡淡的尴尬尚未散尽,却又混杂着隐秘的、温柔的熟稔。
早读安稳落幕,课间休息来临。
班里彻底热闹起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聊昨晚突如其来的停电,聊繁重的课业,也聊起了班里新来的转学生。
沈逾白性子太静。
入校数日,依旧独来独往,不参与闲谈,不结伴吃饭,下课要么刷题要么小憩,沉默得像个透明人。
过于孤僻的性格,在热闹鲜活的重点班里,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闲言碎语,总是悄无声息地滋生。
后排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一边整理习题册,一边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刚好能清晰传到前排的位置。
“那个沈逾白也太高冷了吧,来了快一周了,从来没见他跟谁说过话。”
“不止哎,我昨天主动跟他借橡皮,他就点点头,连声音都懒得出,感觉好傲慢。”
“听说他是别的学校转来的,成绩好像也一般,跟不上我们班进度,怪不得不爱说话,应该是自卑吧?”
“看着冷冰冰的,不好相处死了,也就林砚脾气好,愿意跟他坐同桌,换我我真的尴尬死……”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的,带着少年人无心的揣测与偏见。
没有恶意重伤,却字字句句,带着刻板的定义。
定义他冷漠、孤僻、傲慢、自卑、不合群。
沈逾白听得一清二楚。
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其实这些话,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所有人都看他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便理所当然觉得他傲慢冷漠、目中无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不习惯、是不是胆怯、是不是只是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他早该习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这些话的这一刻,心底还是泛起了一点点涩意。
尤其是在他刚刚对林砚敞开心扉、生出依赖之后。
他莫名害怕,这些流言会让林砚也觉得,他是个孤僻怪异、让人讨厌的同桌。
脊背微微绷紧,沈逾白垂眸,刻意忽略耳边的议论,假装全然没有听见,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局促的不安。
一旁的林砚,自始至终安静翻着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身后所有的议论。
指尖轻轻捏着书页,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
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覆上一层浅浅的清冷。
他太清楚沈逾白的性子。
他不是傲慢,不是高冷,更不是自卑。
他只是太内敛、太胆怯、太缺乏安全感。他习惯性封闭自己,用冷漠做铠甲,隔绝所有陌生的窥探与揣测。
没人看见他会悄悄记住别人的善意,笨拙地用解题思路回馈;没人看见他深夜刷题的认真努力;没人看见他黑暗里下意识的依赖与柔软。
世人只看表象,便妄自定义他的全部。
江驰坐在斜前方,也听见了后排的闲话,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又悄悄看向自家同桌,心里暗道不好。
谁都知道林砚脾气好,待人温和,几乎从不与人置气,可唯独别人欺负到身边这人头上,他从来不会纵容。
下一秒,林砚放下手中的课本。
他没有回头争执,也没有高声辩解,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后排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女生,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透与笃定。
“他不是不好相处。”
一句话,清晰平稳,瞬间压下后排细碎的议论声。
两个女生瞬间噤声,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
全班周遭的细碎喧闹,都悄然淡了几分。
林砚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指责的戾气,却字字清晰,坦荡有力:“他只是刚转学,不熟悉环境,性格慢热而已。”
“上课很认真,刷题很踏实,也很有礼貌。”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对方,不偏不倚,公正又护短:“不要单凭外表随便定义别人,也别乱猜别人的性格。”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却铿锵有力。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刻意的维护,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彻底打破了所有人对沈逾白的刻板偏见。
后排的两个女生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抱歉啊林砚,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没关系。”林砚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却态度分明,“下次别这么说了就好。”
话音落下,他重新转回头,坐直身体,恢复了方才温润平和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劝解了一句闲话。
可靠窗的沈逾白,心脏却狠狠震了一下。
他怔怔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晨光落在林砚温润的眉眼间,温柔依旧,坦荡依旧。
就是这样一个所有人眼中温和有礼、从不偏袒任何人的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被人私下揣测非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站出来替他澄清了所有流言。
帮他挡住了所有无端的偏见与恶意。
没有人护着他十几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闲言碎语、所有误解委屈。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班里,依旧是孤身一人。
却没想到,仅仅认识几天的同桌,会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不问缘由,不分对错,无条件偏向他。
心底酸涩的不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温热,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被人坚定维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真的有人,能透过他冰冷孤僻的外壳,看见他内里笨拙柔软的本心。
一旁的江驰看得明明白白,默默翻了个白眼。
得了,他家好兄弟这哪里是随便劝解?
从小到大,林砚待人永远分寸得当、一视同仁,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破例,更不会当众替谁辩解、堵住悠悠众口。
唯独对沈逾白,次次破例,次次偏爱。
课间的小插曲悄然落幕。
后排再也没有响起关于沈逾白的闲言碎语。
班里不少同学也默默收回了之前的刻板印象。
原来那个清冷的转学生,不是傲慢孤僻,只是慢热内敛。原来温柔万能的班长,也会有独独偏爱、主动维护的人。
喧闹的教室恢复常态。
林砚重新低头刷题,仿佛刚刚的维护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身侧的沈逾白,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少年挺拔温柔的侧影,看他认真落笔的模样,眼底翻涌着细碎又滚烫的情绪。
良久,他轻轻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音量,哑声开口:“谢谢你,林砚。”
认真的、真诚的、带着心底最深的动容。
这一声谢谢,不止为刚刚的解围。
也为这几日所有无声的迁就、温柔的包容、细碎的善意,更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林砚落笔的指尖微顿。
他侧眸看向身边眼眶微微泛红、眼神干净又真诚的少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不用谢。”
阳光正好,晚风轻扬。
他看着沈逾白清冷眉眼间渐渐化开的寒冰,轻声补了一句:
“你很好,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无需迎合任何人,无需强迫自己合群,无需假装开朗。
你安静也好,孤僻也罢,笨拙也好,内敛也罢。
在我这里,你所有的样子,都值得被尊重,被温柔对待。
少年温柔的话语,像初秋最软的风,彻底吹开了沈逾白心底尘封多年的孤岛。
这一刻,沈逾白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对这位温柔耀眼的同桌,早已不止是简单的同桌好感。
心底悄然发芽的心动,借着这场温柔的解围,彻底破土而出,蓬勃生长。
枯燥漫长的高二岁月,题海无边,学业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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