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跪在金砖上，听见龙椅里传出一声沙哑的“留牌子”。

她没动。

盯着龙袍下摆露出的那双靴子。

玄色云头履，金线龙纹在靴尖若隐若现。

七天前，这双靴子浸在运河滩的血泥里，手臂破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

而她站在两步外，说了句：“你这人挺有意思，命都快没了还摆谱。”

此刻她跪在金銮殿上，浑身冰凉。

殿上安静了足足三息。

“听说扬州苏家的红烧肉，是当年皇祖父吃过都称赞的。“

他的声音和河边那天没有任何区别，沙哑里带着稳，只是多了一层慢悠悠的意味。

“会做吗。”

不是问句。

跟七天前河边那句‘有水吗’如出一辙——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苏予安把指甲掐进掌心。

“回皇上，会。”

她把声音压得很稳。

稳到自己都觉得意外。

明明膝盖在薄绸裤底下发颤，明明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龙椅上的人靠了回去。

满殿的宫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一道。

她不敢抬头。

但耳朵从没这么灵过：皇后周可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瓷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极轻。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七天前。

扬州城外。

运河支流的河滩上。

半人高的大石头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苏予安蹲在离他两步远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水囊。

那人的衣服是玄色的。

但却不是染的，是血浸透了布料凝成的黑。

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左手捂着右肋，指缝间的血痂被太阳晒得发亮。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有水吗。”

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眼神清醒得吓人。

金红色的晚霞碎在水面上，苇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爹说了，出门在外闲事少管，但把水留给快死的人应该不算管闲事。

她把水囊搁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水给你搁这儿了，自己拿。”

那人没说话，也没动。

苏予安等了两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明明都快流干了半条命，躺在那儿硬是一声没吭。

她脱口而出：“你这人挺有意思，命都快没了还摆谱。”

那人嘴角动了动。

“你也不错。”

声音虽哑，却还带着一股子从容。

苏予安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想，这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现在这个人坐在龙椅上。

穿着玄色绣金的龙袍。

单手撑着额角，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苏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偏殿的。

她只记得李德全——那个站在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用拂尘挡了一下她的袖子，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苏贵人，这边请。”

她跟着那柄拂尘往外走。

外头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青石板地面上。

三月的风扑过来，她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梦。

进宫第一天。

鬼门关上已经走了一趟。

“姐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人堆里扎过来。

苏予安睁开眼，看见一张圆脸，圆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颊上。

整个人活像一颗刚出笼的肉包子。

苏州来的林婷婷，爹是个县令，在驿馆跟她同屋住过。

“留了没？留了没？”林婷婷抓着她的手使劲晃，“留了没？”

苏予安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婷婷高兴得原地蹦起来，鞋底打在石板上啪啪响，“咱俩都留了！以后在宫里作伴！”

苏予安扯了一下嘴角。

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婷婷已经回头朝人群里招手，声音又脆又急：“明珠！这儿！”

人群里走出一个瘦高个的姑娘。

穿一件鸦青色的素面褙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绣花，头发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子。

腰背挺得很直，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间距上。

她站在苏予安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带温度。

像在盘点一件库房里的存物。

“你就是那个会做红烧肉的？”

林婷婷抢着说：“对对对，就是她！我们一起的！”

“周明珠，”她自报家门，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户部侍郎周文泰是我爹。”

苏予安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记住了她说“户部侍郎”四个字时的语气。

像是在报一个官衔。

周明珠的目光从苏予安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偏殿方向，顿了顿。

“方才皇上问你的话，整座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她声音不高，刚好够她们两个人听清。

“今晚之前，整个后宫都会知道殿选上有个扬州来的秀女，被皇上点名要了红烧肉。后宫里的女人，耳朵比禁军的哨岗还灵。”

她看着苏予安。

“被皇上记住，是好事。被后宫其他女人记住，是不是好事，还不一定。”

苏予安看了她一眼。

一个好心的陌生人。

在后宫，这要么是最稀罕的物种，要么是最危险的那一种。

“多谢。”

周明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个人正要往回走，前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太监小跑着穿过回廊，脚步仓促得像逃命。

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嗓音从甬道尽头劈过来。

“都让开，淑妃娘娘驾到。”

林婷婷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明珠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苏予安没动。

走在最前头的女人穿一件石榴红的织金宫装，裙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头上插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走起路来钗环叮当乱响。

身后跟着六个宫女两个太监，排场摆得像来抄家。

苏予安在心里把所有听过的后宫传闻翻了一遍。

淑妃赵淑慧，户部尚书赵明远的女儿。

进宫三年，以爱出风头和记仇闻名。

去年有个宫女不小心踩了她的裙角，第二天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

淑妃在离苏予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先上下打量了苏予安一遍。

目光在苏予安那根素银簪子上停了一瞬，又从她的脸上刮过去，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是你？”

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殿选上被皇上点名要红烧肉的？”

苏予安跪下去行礼，低着头：“回淑妃娘娘，是。”

“起来起来，”淑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宫问你话，会做？”

“会。”

“跟谁学的？”

“家母早逝，是家父请的厨娘教的。”

淑妃“嗤”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厨娘教的手艺也敢在殿选上显摆？你可知道宫里的御膳房都是伺候什么人的？那是伺候皇上和太后的，你一个商贾出身的——”

“娘娘。”

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碧桃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淑妃把袖子甩开，话头却收住了。

她又盯着苏予安看了两息。

这次看的是脸，却不是看容貌，而是在看她有没有被自己吓到。

苏予安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跪在那儿，眉眼低垂，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安静、沉稳、不声不响。

淑妃等了两息。

没等到想要的反应。

她冷哼了一声。

“行，本宫记住你了。改日让你做一道给本宫尝尝，看看是什么神仙手艺，能让皇上在殿选上单独点你的名。”

说完转身就走。

裙摆扬起的风扫过苏予安的脸，带来一股浓烈的脂粉香。

林婷婷等她走远了才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她是来找茬的？”

“是。”苏予安说。

周明珠在一旁淡淡道：“她不只是来找茬的。她是在告诉你，你被盯上了，而她是最先到的一个。你最好想清楚，她爹户部尚书赵大人，在是什么分量。”

苏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那就是说，后面还会有人来。”

周明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苏予安看懂了。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记下的事情不多。

但每一件，都会记很久。

偏殿里的人终于走空了。

李德全捧着新封贵人的名册走进来，看见萧景珩靠在龙椅上，手指慢慢转着白玉扳指。

他认得这个动作。

皇上在想事情。

不好办的事情。

“皇上，名册拟好了。”

萧景珩没看名册。

忽然开口，问的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独孤烬川在户部的那个门生周文泰，最近递了几道折子？”

李德全愣了一下。

殿选和周文泰有什么关系？

但他跟了萧景珩五年，知道皇上从来不在该问正事的时候问闲事。

“回皇上，三道。户部甄选新一批盐运使的折子，赵明远赵大人亲自递上来的。还有几道压在户部没往上递。”

“三道少了。”

萧景珩接过名册，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往下扫。

“让沈彦之去查查，他另外那几道没递上来的折子，写了什么。”

李德全一凛。

没有多问一句，低头应是，转身要走。

“还有。”

李德全停下脚步。

“凝晖殿的窗户，冬天漏风吧。”

李德全又是一愣。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但离冬天远着呢。

他忽然明白皇上在问什么。

“奴才回头让人去换。”

“现在去。”

萧景珩的声音平平淡淡。

但李德全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些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再送两床厚被子。”

李德全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殿选的时候，苏贵人跪着回话跪了好一会儿，起来的时候，极轻地抖了一下裙摆。

就那么一个动作。

快得来不及眨眼。

皇后没注意到。

皇上注意到了。

“奴才明白。”

李德全低着头，快步出了殿门。

夜已经全黑了。

只有远远近近的宫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萧景珩独自立在窗前。

远处不知哪个宫里传来一阵笑声，被风声吞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磨光了字迹的旧铜钱。

这是独孤烬川身上掉出来的。

昨晚朝会，独孤烬川躬身行礼时，这枚铜钱从他袖口滑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转了三圈。

独孤烬川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一瞬。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恭敬温文的模样，弯腰捡起来，说是“家父遗物，见笑”。

但萧景珩记下了那枚铜钱。

也记下了独孤烬川失态的那一瞬。

一个城府深到能把整座朝堂都装进棋局里的人，会因为一枚铜钱失态。

这枚铜钱背后，一定有东西。

他把铜钱收回袖中。

窗外，风吹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想起扬州城外那条河。

她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把水囊搁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说“自己拿”。

不是嫌弃。

是分寸。

不远不近的分寸。

就像她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眼睛干干净净。

明知道他来历不明，还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对待。

这个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他当普通人了。

萧景珩走到御案前，铺开一道空白的圣旨。

李德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批过无数道折子，写过无数道旨意。

今晚这道圣旨上，却只写了一个字。

安。

苏予安站在凝晖殿东偏殿的窗前。

窗外的宫墙高得看不见远山，只露出头顶一小片墨蓝色的天。

翠微在身后铺床，嘴里嘟嘟囔囔的。

“小姐，淑妃娘娘怎么那么凶。咱才来第一天，她凭什么——”

苏予安没回头。

“凭她是淑妃。凭她爹是户部尚书。”

翠微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苏予安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苦。

这是她离家那天早上在房门口捡到的。

油纸裹得歪歪扭扭，糖霜从皱褶缝里漏出来。

她爹苏万金那双手，打算盘利索得很，包糖却笨了一辈子。

身后宫门深似海。

但嘴里这颗糖，让她觉得她爹还在。

“翠微，”她忽然开口，“进宫前我说了一句话。”

“选得上是我有本事，守得住是我更大的本事。守不住，大不了回扬州。”

她把桂花糖嚼碎了咽下去。

“这话还作数。”

翠微停下了铺床的手，回头看着她。

苏予安望着窗外那道墙，月光薄薄地落在她脸上，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的碎末。

她想起今天在殿上那声“留牌子”的瞬间。

想起周明珠的“被后宫其他女人记住，是不是好事，还不一定”。

想起河边那个眼神清醒得吓人的伤者。

她现在知道他是谁了。

皇帝。

萧景珩。

一个在运河边差点流干了血还没吭一声的男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只是好像，比我想的难多了。”

风从凝晖殿的旧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角那方帕子轻轻晃动。

帕角绣了一小朵桂花。

是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苏予安把宣纸翻过来，拿起笔，蘸了墨。

她写了一个字。

安。

不是祈求。

是目标。

是她要凭本事和脑子为自己挣来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予安抬头，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翠微吓得手里的枕头掉在地上。

“小姐，有人。”

苏予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宫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予安把窗户关上。

“翠微，”她的声音很轻，“明天你去查查，咱们凝晖殿里，有几个宫女是分派来的，有几个是原来就在这儿的。”

翠微瞪大了眼睛。

“小姐，您怀疑——”

苏予安打断她，“我只是想弄清楚，今晚站在窗外的，是想看清我，还是想盯住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烛火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烛火还亮着。

萧景珩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

李德全端着一盏茶走进来。

“皇上，夜深了。”

萧景珩接过茶，没喝。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

“李德全。”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在宫里，最难守住的是什么。”

李德全想了想。

“依奴才看，是命。”

萧景珩没看李德全，薄薄的茶雾后头，他的声音沙哑平稳：“是活得像个人。”

他把茶盏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乾清宫的庭院里，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霜。

两道宫墙，一个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