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宴谋

三更。

苏予安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沿上,被子拢在膝盖上,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今晚会有人来。

门开了。

极轻的一声。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进来,没有提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向衣柜。

柜门拉开,锁簧被拨开,木匣打开。

桂花糖的油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苏予安划亮火折子。

烛火跳起来。

青禾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贵人不用怕。”

青禾的声音很低,“奴婢不是来害您的。”

“你昨儿夜里翻了我的包袱。今儿又翻了一次。”

苏予安的声音很稳。

“偷了一只镯子,三张银票。不是来害我的,难不成是来偷东西的?说吧,谁指使你的?”

青禾没有接这个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右手中指那一小块墨迹上。

苏予安注意到她眼眶是红的。

青禾沉默了很久。

“贵人问奴婢是谁指使的。”

她把剪刀搁在桌上,刀刃朝自己,刀柄朝苏予安。

“奴婢答不了。因为连奴婢自己,都不知道该算谁的人。”

苏予安看着那把剪刀的方向。

“那就说你最开始是谁的人。”

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掐了一下。

“皇后。”

青禾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抖,但端着剪刀的手指在颤。

苏予安看着她那几根发白的手指,把声音放低了些。

“不是淑妃。”苏予安说。

青禾摇头,“淑妃娘娘只是个幌子。皇后娘娘在殿选那天,听说您被分到凝晖殿,当天晚上就把奴婢从淑妃宫里调过来了。淑妃以为是她的主意,她一直想在凝晖殿放个人,皇后只是顺水推舟。”

苏予安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皇后让你找什么。”

青禾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没说找什么。只让奴婢把贵人从扬州带来的所有带字的东西——信、账本、字据,任何写了字的纸都拿给她。一样都不许漏。”

苏予安看着青禾的眼睛。

“她没告诉你为什么。”

“没有。奴婢问过一次:那么多东西,总得知道哪个要紧。皇后娘娘只说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哪个要紧。你只需要把所有带字的都拿过来。’”

苏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皇后让青禾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拿走。

说明皇后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

可是她爹从来没有提过家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为什么要告诉我。”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的弟弟在通州仓,他说前段时间通州仓的管事找他谈过话。问他是不是有个姐姐在宫里当差。他说是。管事说:好好干,你姐姐在宫里好,你也好。你姐姐在宫里出了岔子,你也不好。”

青禾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压着,“奴婢弟弟今年才十三。他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奴婢懂。”

“他们拿你弟弟要挟你。”

“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苏予安看着桌上那把剪刀。

带着剪刀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自己有个选择。

如果今晚又被抓住了,至少手里有样东西。

“所以你准备怎么回她。”

青禾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红着,但眼里的东西不软。“贵人想让奴婢怎么回。”

苏予安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旧药方。

在扬州时抓药的,她爹托人从药铺抄的,写的无非是些安神养气的药名。

她把药方递给青禾。

“拿这个给她。就说是从我包袱夹层里翻出来的。”

青禾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一张药方,她能信?”

“她自然不会信。但你的任务是把我所有带字的东西都交上去。你交了,她就不能说你没干活。至于交上去的东西有没有用,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你就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苏予安看着她的眼睛。

“有时间让你弟弟离开通州仓。”

青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药方叠好,塞进袖子里。

转身往外走推开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入夜。

乾清宫西暖阁。

太后赐宴。

苏予安跟着引路太监走进殿里,还没抬头,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太后坐在主位上。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的皱纹不深,但每一条都像是被岁月刻在石头上的。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就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转了一圈。

所有嫔妃起身行礼。

太后没说话。

等了一息,两息,然后才开口。

“起来。”

声音不高,沙哑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苏予安站起来,退到自己位置上。

落座之后她才敢抬眼去看太后。

太后正在跟身边的嬷嬷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皇后坐在太后右下首,比平时更端庄了几分。

淑妃头上的步摇也不怎么响了。

萧景珩坐在太后旁边,母子俩隔着一张案几,谁也不看谁。

但苏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后转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一圈,和萧景珩转扳指的动作,一模一样。

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两道目光:林婷婷远远朝她眨了眨眼。周明珠扫过来一眼,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苏予安读懂了,是“小心”。

宴过三巡。

淑妃放下了酒盏。

“皇上,太后娘娘。今儿人这么齐,臣妾倒有个提议。”

萧景珩没说话。

太后也没说话。

“臣妾宫里新来了一位江南师傅,擅长红烧肉。”

淑妃笑着转向太后,“殿选那天苏贵人说她会做,咱们谁也没尝过。让她做一碗,比一比?”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稳稳落在苏予安身上。

满殿安静了一瞬。

林婷婷在偏席上握紧了筷子。

周明珠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

“殿选那天苏贵人说她做得一手好菜,咱们谁也没尝过。”

淑妃笑着转向太后,声音又甜又亮,“不如今儿让她做一碗,跟臣妾宫里这位师傅比一比。太后和皇上评判——到底谁的手艺,更配得上被皇上亲口点名。”

皇后放下筷子,看了苏予安一眼。

“苏贵人若是身体不适,也可以改日。”

话说得体贴,但“改日”两个字咬得很轻。

推掉了今天,还有明天。

逃不掉的。

苏予安站起来。

“臣妾愿意献丑。”

她走到廊下临时支的小灶前,卷起袖子,拿起刀。

试了两下手腕,找到了分量。

五花肉切块,一寸见方。

焯水,撇浮沫。

热锅凉油,下冰糖。

炒糖色。

手很稳。

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琥珀,从琥珀收成红亮。

收。

下肉。

酱汁裹上去的瞬间,肉皮在热油里颤了一下。

一炷香后,红烧肉端进殿里。

青瓷碟。

肉码得整齐,酱色红亮,糖色裹得均匀。

淑妃身边那位师傅也端了一碗进来。

金边瓷碗,浓油赤酱,闻着也香。

但香得不一样。

太后先夹了师傅的肉。

嚼了两下。

“不错。”

然后夹了苏予安的。

嚼了两下。

放下筷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这碗肉,苏贵人做了一个时辰?”

苏予安跪在殿心,低着头。

“回太后,从切肉到出锅,一炷香。”

太后“嗯”了一声。

“一炷香,没有御厨的灶,没有扬州的锅,火候是你自己掐的,糖色是你自己收的。”

顿了顿,“殿选那天,皇帝问你什么来着。”

萧景珩看着太后,声音沙哑平稳:“朕问她会不会做。”

太后把茶盏端起来,转了一圈。

苏予安心里跳了一下。

“苏贵人。”

“臣妾在。”

“以后淑妃想吃你的红烧肉,让她先递牌子。”

殿里骤然一静。

淑妃的脸白了。

她身边的师傅端着自己的金边瓷碗往后缩,恨不得把碗藏进袖子里。

皇后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但筷子磕在瓷托上,叮的一声。

宴散的时候,苏予安落在人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贵人。”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

穿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苏予安认得那个碟子,开宴前贤妃面前摆的也是这个碟子。

“太后赏您的。扬州风味,您尝尝。”

嬷嬷把碟子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太后说:扬州来的姑娘,不该饿着。”

苏予安双手接过。

嬷嬷转身走了。

她端着碟子站在原地,夜风扑过来,后背湿透了。

乾清宫。

萧景珩从夜宴上退下来,龙袍还没换。

沈彦之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沓旧档。

“德盛号的账册。臣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沈彦之把最上面那页递过去,“通州仓报的是空虚,但出库记录显示,上个月有三批粮草从通州仓运出,不是运往北疆。”

萧景珩接过那页纸。

三批。

出库日期。

目的地:是荆州、豫州、青州。

“卖给谁了。”

“地方粮商。价格比市价低三成。三批共计折银十二万两,进了德盛号的账。然后......”沈彦之顿了顿,“德盛号又把这些钱转出去了。转了三个弯,最后进了盐运使甄选的备用银库里。”

“盐运使甄选。”萧景珩重复了一遍。

“是。独孤丞相最近在甄选盐运使。户部报上来的经费是八万两。但实际上,这十二万两里至少有一半是给备选官员的‘见面礼’。”

萧景珩把纸放在御案上。

“通州仓卖粮,德盛号洗钱,盐运使收钱。北疆缺粮。”他的声音很淡,“一笔账,四头吃。”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手指慢慢转着扳指。

独孤烬川卡北疆粮草不是为了钱。

通州仓那点倒卖的银子,对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来说不值一提。

他卡粮草,是另有所图。

“北疆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但如果通州仓继续往外卖粮,半个月都撑不到。”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手指慢慢转着扳指。

独孤烬川今天在殿上讨论盐运使人选,一个一个名字报上来,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

那些候选人的履历是干净的。

德盛号已经替他们洗干净了。

但独孤烬川卡北疆粮草不是为了钱。

通州仓那点倒卖的银子,对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来说不值一提。

他卡粮草,是另有所图。

“德盛号的旧档,最旧的那一批——二十年前的往来记录,还在不在。”

沈彦之摇头。

“已经销毁了。臣查了冯德盛的私人信件,最早只到五年前。”

萧景珩把扳指转了半圈。

二十年前的记录没了。

但德盛号是通州最大的钱庄,通州是独孤镇的旧邸所在。

如果独孤镇在刑部大牢里留下过什么,至少不会在德盛号。

“继续查。查通州,不是查钱庄。查人。当年在刑部大牢当过差的,在通州本地的,一个一个查。”

沈彦之应是,退了出去。

凝晖殿。

翠微已经睡下了。

苏予安坐在窗边,桌上摊着那碟桂花糕。

没有胃口。

青禾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皇后要苏家所有带字的东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找的是什么,但值得皇后亲自安排人来找的,一定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进宫带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裳,一方帕子,一包桂花糖,几本书。

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皇后不知道她没有。

所以皇后才会把网撒得这么大。

宁可错收一千,不可漏掉一个。

苏家有什么值得皇后这么找?

她不知道。

她爹没跟她提过。

她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只是在纸上记了几句话。

青禾说的那些话。

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完了,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处深宅里,有人也在灯下铺着地图。

独孤烬川坐在灯下,指间翻转着那枚旧铜钱。

地图上只标了一个地方:德盛号钱庄。

他父亲在刑部大牢里关过七日。

七日后被押赴刑场。

那七日里见过什么人?

留下过什么东西?

独孤烬川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名字。

沈和。

当年刑部大牢的牢头。

独孤家灭门后,沈和就消失了。

但沈和祖籍通州。

而德盛号,是通州最大的钱庄。

独孤烬川把铜钱按在地图上的德盛号标记旁边。

沈和还活着。

他要找到沈和。

窗外,月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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