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
苏予安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沿上,被子拢在膝盖上,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今晚会有人来。
门开了。
极轻的一声。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进来,没有提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向衣柜。
柜门拉开,锁簧被拨开,木匣打开。
桂花糖的油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苏予安划亮火折子。
烛火跳起来。
青禾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贵人不用怕。”
青禾的声音很低,“奴婢不是来害您的。”
“你昨儿夜里翻了我的包袱。今儿又翻了一次。”
苏予安的声音很稳。
“偷了一只镯子,三张银票。不是来害我的,难不成是来偷东西的?说吧,谁指使你的?”
青禾没有接这个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右手中指那一小块墨迹上。
苏予安注意到她眼眶是红的。
青禾沉默了很久。
“贵人问奴婢是谁指使的。”
她把剪刀搁在桌上,刀刃朝自己,刀柄朝苏予安。
“奴婢答不了。因为连奴婢自己,都不知道该算谁的人。”
苏予安看着那把剪刀的方向。
“那就说你最开始是谁的人。”
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掐了一下。
“皇后。”
青禾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抖,但端着剪刀的手指在颤。
苏予安看着她那几根发白的手指,把声音放低了些。
“不是淑妃。”苏予安说。
青禾摇头,“淑妃娘娘只是个幌子。皇后娘娘在殿选那天,听说您被分到凝晖殿,当天晚上就把奴婢从淑妃宫里调过来了。淑妃以为是她的主意,她一直想在凝晖殿放个人,皇后只是顺水推舟。”
苏予安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皇后让你找什么。”
青禾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没说找什么。只让奴婢把贵人从扬州带来的所有带字的东西——信、账本、字据,任何写了字的纸都拿给她。一样都不许漏。”
苏予安看着青禾的眼睛。
“她没告诉你为什么。”
“没有。奴婢问过一次:那么多东西,总得知道哪个要紧。皇后娘娘只说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哪个要紧。你只需要把所有带字的都拿过来。’”
苏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皇后让青禾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拿走。
说明皇后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
可是她爹从来没有提过家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为什么要告诉我。”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的弟弟在通州仓,他说前段时间通州仓的管事找他谈过话。问他是不是有个姐姐在宫里当差。他说是。管事说:好好干,你姐姐在宫里好,你也好。你姐姐在宫里出了岔子,你也不好。”
青禾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压着,“奴婢弟弟今年才十三。他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奴婢懂。”
“他们拿你弟弟要挟你。”
“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苏予安看着桌上那把剪刀。
带着剪刀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自己有个选择。
如果今晚又被抓住了,至少手里有样东西。
“所以你准备怎么回她。”
青禾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红着,但眼里的东西不软。“贵人想让奴婢怎么回。”
苏予安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旧药方。
在扬州时抓药的,她爹托人从药铺抄的,写的无非是些安神养气的药名。
她把药方递给青禾。
“拿这个给她。就说是从我包袱夹层里翻出来的。”
青禾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一张药方,她能信?”
“她自然不会信。但你的任务是把我所有带字的东西都交上去。你交了,她就不能说你没干活。至于交上去的东西有没有用,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你就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苏予安看着她的眼睛。
“有时间让你弟弟离开通州仓。”
青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药方叠好,塞进袖子里。
转身往外走推开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入夜。
乾清宫西暖阁。
太后赐宴。
苏予安跟着引路太监走进殿里,还没抬头,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太后坐在主位上。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的皱纹不深,但每一条都像是被岁月刻在石头上的。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就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转了一圈。
所有嫔妃起身行礼。
太后没说话。
等了一息,两息,然后才开口。
“起来。”
声音不高,沙哑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苏予安站起来,退到自己位置上。
落座之后她才敢抬眼去看太后。
太后正在跟身边的嬷嬷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皇后坐在太后右下首,比平时更端庄了几分。
淑妃头上的步摇也不怎么响了。
萧景珩坐在太后旁边,母子俩隔着一张案几,谁也不看谁。
但苏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后转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一圈,和萧景珩转扳指的动作,一模一样。
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两道目光:林婷婷远远朝她眨了眨眼。周明珠扫过来一眼,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苏予安读懂了,是“小心”。
宴过三巡。
淑妃放下了酒盏。
“皇上,太后娘娘。今儿人这么齐,臣妾倒有个提议。”
萧景珩没说话。
太后也没说话。
“臣妾宫里新来了一位江南师傅,擅长红烧肉。”
淑妃笑着转向太后,“殿选那天苏贵人说她会做,咱们谁也没尝过。让她做一碗,比一比?”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稳稳落在苏予安身上。
满殿安静了一瞬。
林婷婷在偏席上握紧了筷子。
周明珠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
“殿选那天苏贵人说她做得一手好菜,咱们谁也没尝过。”
淑妃笑着转向太后,声音又甜又亮,“不如今儿让她做一碗,跟臣妾宫里这位师傅比一比。太后和皇上评判——到底谁的手艺,更配得上被皇上亲口点名。”
皇后放下筷子,看了苏予安一眼。
“苏贵人若是身体不适,也可以改日。”
话说得体贴,但“改日”两个字咬得很轻。
推掉了今天,还有明天。
逃不掉的。
苏予安站起来。
“臣妾愿意献丑。”
她走到廊下临时支的小灶前,卷起袖子,拿起刀。
试了两下手腕,找到了分量。
五花肉切块,一寸见方。
焯水,撇浮沫。
热锅凉油,下冰糖。
炒糖色。
手很稳。
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琥珀,从琥珀收成红亮。
收。
下肉。
酱汁裹上去的瞬间,肉皮在热油里颤了一下。
一炷香后,红烧肉端进殿里。
青瓷碟。
肉码得整齐,酱色红亮,糖色裹得均匀。
淑妃身边那位师傅也端了一碗进来。
金边瓷碗,浓油赤酱,闻着也香。
但香得不一样。
太后先夹了师傅的肉。
嚼了两下。
“不错。”
然后夹了苏予安的。
嚼了两下。
放下筷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这碗肉,苏贵人做了一个时辰?”
苏予安跪在殿心,低着头。
“回太后,从切肉到出锅,一炷香。”
太后“嗯”了一声。
“一炷香,没有御厨的灶,没有扬州的锅,火候是你自己掐的,糖色是你自己收的。”
顿了顿,“殿选那天,皇帝问你什么来着。”
萧景珩看着太后,声音沙哑平稳:“朕问她会不会做。”
太后把茶盏端起来,转了一圈。
苏予安心里跳了一下。
“苏贵人。”
“臣妾在。”
“以后淑妃想吃你的红烧肉,让她先递牌子。”
殿里骤然一静。
淑妃的脸白了。
她身边的师傅端着自己的金边瓷碗往后缩,恨不得把碗藏进袖子里。
皇后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但筷子磕在瓷托上,叮的一声。
宴散的时候,苏予安落在人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贵人。”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
穿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苏予安认得那个碟子,开宴前贤妃面前摆的也是这个碟子。
“太后赏您的。扬州风味,您尝尝。”
嬷嬷把碟子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太后说:扬州来的姑娘,不该饿着。”
苏予安双手接过。
嬷嬷转身走了。
她端着碟子站在原地,夜风扑过来,后背湿透了。
乾清宫。
萧景珩从夜宴上退下来,龙袍还没换。
沈彦之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沓旧档。
“德盛号的账册。臣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沈彦之把最上面那页递过去,“通州仓报的是空虚,但出库记录显示,上个月有三批粮草从通州仓运出,不是运往北疆。”
萧景珩接过那页纸。
三批。
出库日期。
目的地:是荆州、豫州、青州。
“卖给谁了。”
“地方粮商。价格比市价低三成。三批共计折银十二万两,进了德盛号的账。然后......”沈彦之顿了顿,“德盛号又把这些钱转出去了。转了三个弯,最后进了盐运使甄选的备用银库里。”
“盐运使甄选。”萧景珩重复了一遍。
“是。独孤丞相最近在甄选盐运使。户部报上来的经费是八万两。但实际上,这十二万两里至少有一半是给备选官员的‘见面礼’。”
萧景珩把纸放在御案上。
“通州仓卖粮,德盛号洗钱,盐运使收钱。北疆缺粮。”他的声音很淡,“一笔账,四头吃。”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手指慢慢转着扳指。
独孤烬川卡北疆粮草不是为了钱。
通州仓那点倒卖的银子,对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来说不值一提。
他卡粮草,是另有所图。
“北疆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但如果通州仓继续往外卖粮,半个月都撑不到。”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手指慢慢转着扳指。
独孤烬川今天在殿上讨论盐运使人选,一个一个名字报上来,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
那些候选人的履历是干净的。
德盛号已经替他们洗干净了。
但独孤烬川卡北疆粮草不是为了钱。
通州仓那点倒卖的银子,对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来说不值一提。
他卡粮草,是另有所图。
“德盛号的旧档,最旧的那一批——二十年前的往来记录,还在不在。”
沈彦之摇头。
“已经销毁了。臣查了冯德盛的私人信件,最早只到五年前。”
萧景珩把扳指转了半圈。
二十年前的记录没了。
但德盛号是通州最大的钱庄,通州是独孤镇的旧邸所在。
如果独孤镇在刑部大牢里留下过什么,至少不会在德盛号。
“继续查。查通州,不是查钱庄。查人。当年在刑部大牢当过差的,在通州本地的,一个一个查。”
沈彦之应是,退了出去。
凝晖殿。
翠微已经睡下了。
苏予安坐在窗边,桌上摊着那碟桂花糕。
没有胃口。
青禾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皇后要苏家所有带字的东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找的是什么,但值得皇后亲自安排人来找的,一定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进宫带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裳,一方帕子,一包桂花糖,几本书。
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皇后不知道她没有。
所以皇后才会把网撒得这么大。
宁可错收一千,不可漏掉一个。
苏家有什么值得皇后这么找?
她不知道。
她爹没跟她提过。
她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只是在纸上记了几句话。
青禾说的那些话。
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完了,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处深宅里,有人也在灯下铺着地图。
独孤烬川坐在灯下,指间翻转着那枚旧铜钱。
地图上只标了一个地方:德盛号钱庄。
他父亲在刑部大牢里关过七日。
七日后被押赴刑场。
那七日里见过什么人?
留下过什么东西?
独孤烬川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名字。
沈和。
当年刑部大牢的牢头。
独孤家灭门后,沈和就消失了。
但沈和祖籍通州。
而德盛号,是通州最大的钱庄。
独孤烬川把铜钱按在地图上的德盛号标记旁边。
沈和还活着。
他要找到沈和。
窗外,月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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