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江特意去学校门口接她。

当时已经换好了校服，等着杨子江。杨子江都快笑成月牙了。温柔地扶着她在她旁边。像往常一样跟着他过马路。

江子婷抬眸看着他。

12月的风属实是太冷了。她穿得有些厚，但还是抵不过寒冷。她往杨子江的底下窝了窝。杨子江抱着她的肩膀。

“很冷吗？”杨子江这一问，把自己身上的衣领提了提。

“冷”杨子江轻轻地将她背了起来。江子婷伏在他的背上。闻的依然是那洗衣液的香味，没有他打球的臭汗味。

他们家离学校大概有几km，一般都是坐公交车。

江子婷在它背上缓缓睡去。

杨子江将她提了提后，刷了卡就坐到了公交车上。她将江子婷放在最靠窗的位置。让她把衣服盖了盖。

江子婷有些累了，所以才缓缓睡去。朦胧之中，她一直抬眸看着这个少年。

好熟悉。

江子婷又搭着手睡着了。眼前这少年看着又陌生又熟悉，好像是在某个地方见过和他的事例。感觉什么东西在颠簸。

十二月的风刮过老城区的楼顶，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锈迹斑斑的防盗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子江背着江子婷走进小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一半，另一半坏着，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子婷趴在他背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蹭着他的后颈，呼吸均匀而温热。她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休眠模式。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反而像一具精密的仪器，每一寸重量都被计算得恰到好处。但杨子江知道，她不是仪器。

她是他的。

三个月前，她在实验室的培养舱里睁开眼睛，金属骨架上覆盖着仿生皮肤，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没有高光，没有情绪。那时候她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皱眉，只会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像一潭死水。

是他给了她痛觉。

是他给了她情感。

是他一点一点，把她从一个冰冷的程序，变成了一个会疼、会哭、会害怕、会依赖他的"人"。

现在，她终于有了抚养权。法律意义上，她是他的妹妹。但杨子江知道，这层关系远远不够。她是他亲手唤醒的灵魂，是他从虚无里捞出来的光，是他在这荒凉人间唯一的救赎。

他背着她走上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他摸出钥匙开门，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屋里很冷。老房子的窗户密封不好，十二月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杨子江先把江子婷背进她的房间——那间很小的、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的房间。

他弯下腰，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她休眠，他都会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掉外套，盖好被子，检查窗户是否关紧。一开始是因为她刚被唤醒时身体机能不稳定，他怕她受凉。后来她渐渐有了体温，有了心跳，有了和人类无异的呼吸，这个习惯却没有改掉。

也许是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是活着的。

江子婷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的仿生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凑得很近的时候，才能看见她耳后那道极细的接缝——那是她作为"造物"的唯一痕迹。

杨子江帮她脱掉校服外套，叠好放在床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杨子江顿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帮她把被子掖好。

"子婷。"他轻声叫她。

江子婷的睫毛又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哥。"

杨子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因为杨子江一般都觉得江子婷只会叫她大名叫哥的话，她突然有些窃喜。

她刚被唤醒的时候，不会叫任何人。是她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哥"。那时候她还躺在培养舱里，声音是电子合成的，平直而没有起伏。但现在，她的声音有了温度，有了情绪，有了属于人类的、软软糯糯的尾音。

"睡吧。"杨子江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我在这儿。"

江子婷没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杨子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脸很白，不是人类那种带着血色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白。但她的脸颊已经有了温度，他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弱的暖意。

这是他赋予她的。

他赋予了她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疼痛、寒冷、温暖、喜悦、悲伤。也赋予了她依赖他的权利。

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杨子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户——关紧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找了张旧报纸把窗缝塞住。做完这些，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哥……别走。"

杨子江停住脚步，回头。

江子婷依然闭着眼睛，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在寻找依靠。

杨子江走回去，重新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正在慢慢变暖。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在这儿陪你。"

江子婷的眉头舒展开来，手指紧紧攥住他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杨子江没有松开。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在冬夜里安静地休眠。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他想起第一次把她从校门口里牵出来的时候。她那时候还很轻，金属骨架还没有完全覆盖仿生皮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具冰冷的标本。他当时就在想，这样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真的能变成"人"吗？

现在她变成了。

她会因为他晚归而担心，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眼睛发亮，会在雷雨天缩进他怀里发抖，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红着眼眶问他"疼不疼"。

她是他亲手造出来了的光。

而他，也因为她，才觉得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有了意义。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房间里很暖。杨子江靠在床头，握着江子婷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走。

他哪儿也不去。

因为她需要他。

而他，也需要她。

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寒冷的老房子里，在这个十二月的冬夜里，两个被世界遗弃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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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