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阴雨天,18度。
温楚柯忙完一整天手术,在更衣室换回自己衣服的一刻,腰已经酸到生理极限。
是知道就算现在就地躺下,也会痛得想往侧边翻身的难受。
时间晚上七点半,她还没吃晚饭。
昨晚刘一鸣发完信息后,就没有再出现。
或许是不想和她多说话,又或者,她知道温楚柯不会忘记自己交代的事情。
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温楚柯给同学发信息,告诉她们半个小时后在实验室见面。
宛泊大学就在医院旁边,她没开车,撑开伞穿进雨幕中。
宛泊大学学风很好,图书馆灯火常亮。
到实验楼时,碰上几个学生也要进楼。
她记得学校晚上不会安排实验课,这个时间段通常留给研究生。
温楚柯脑子里零散地分析着这些没有意义的信息,乘电梯到约定的实验室门口时,两个女孩子已经蹲在地上。
走廊只有入口和尽头亮着灯,中间一整段都是黑的。
她们席地而坐,打印好的实验报告放在消防栓上。
抱着手机紧盯着上面的文字,像是什么复习资料。
白光打在她们脸上,眼镜片反着光。
听到声音,她们一起扭头看过来。
温楚柯走上前,用自己的卡刷开实验室门:“是刘老师的学生吧?”
“对。”
她们噌一声立刻站起来,其中有一个捂着额头猛闭了闭眼。
身体晃动没站稳,不小心直接往温楚柯肩前倒。
温楚柯很高,因为她妈妈很高。
一米七五的身量,以前总被对她有意见的人嘲笑说不好找对象。
不过,她自己对此挺满意的。
伸手扶稳跟前的女生,触碰她的手一瞬即离,“小心点。”
女生咽了咽口水,小声应了声。
刘一鸣是华中医院心外科主任,当初凭过人的实力在激烈的科室竞争中脱颖而出。
不看好的声音很多,毕竟中心医院外科闻名,随便出去一个都是行业中的专家。
她太年轻,看上去太稚嫩。
不过经过这些年,随着她攻克下疑难杂病的案例攀升,刘一鸣在心外科的地位早已无可撼动。
她收的学生,通常都是优胜者中的佼佼者。
温楚柯想,她们应该比自己优秀多了。
妈妈对她们不由自主发出过的赞叹,她从没对自己说过。
因为她们的疏离,医院和学校里基本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关系。
因此,面对两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温楚柯说的是:“你们叫我师姐就行。”
把钥匙放在铁质讲台上,让她们稍坐一会儿,穿好实验服戴上手套。
自己则转身走出去,穿上她备用在这的白大褂。
不知是不是被其他没带衣服的人穿过,口袋处沾了点褐色。
走去库房取了器材,找管理员要了一笼老鼠。
鼠笼有很重的气味,不过她早就习以为常。
若非耳边听到有人语气嫌弃地小声抱怨,她或许不会下意识嗅了嗅。
“你找的这个取景地也太阴森了,还一股骚味,臭死了。”
“哎呀没办法,这次的作业是拍恐怖片。理工那边的实验楼新装修过不符合要求,而且门禁太严了,这不是没办法嘛。”
温楚柯眉心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循声望向楼道方向。
往上走的人十分幼稚地边跺脚边“哈”了一声,把声控灯惊得亮起刺眼的白光。
狡黠露出笑意时,两个人视线对上。
笑容凝固了,肌肉僵在那。
袁梦脸上表情很快变得十分难看,站在原地不愿意再上去。
“怎么不走啦?不是上天台嘛?”身旁的朋友背着沉沉的摄影设备,“等我们踩好点,我就打电话叫演员过来了。”
温楚柯从零碎的对话中获知准确信息。
两个宛泊理工大学的传媒同学溜进宛泊大学医学实验楼拍摄恐怖片作业。
其中一个,是她妹。
袁梦:“什么狗屎运,这都碰到了。”
温楚柯很快收回视线,抱着鼠笼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可袁梦的不爽仍旧在心里发酵。
刚才在楼下,她透过窗户看到三楼有个高个子女生抱了抱另一个瘦弱的女孩子。
糖在嘴里嘎吱一声,碎了。
原来是撞破了温楚柯的好事啊。
一整天上班累不死她!还要跑回大学和学妹你侬我侬!
她大力踩着阶梯上楼,气不打一处来。
身旁朋友不知道哪里惹她了,没敢说话。
这位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动不动就生气,有时候很让人烦。
都一个小组的,谁比谁高贵了?
袁梦冷着脸在群里发定位时,脑子里全是刚才温楚柯抱别人的画面。
从医院出来一身细菌,抱什么抱!
别人同意了吗?公然耍流氓是吗。
抱什么抱!!!
温楚柯的情绪没有停留太久,走回实验室的路上,已经在想等会儿要怎么教这两位师妹。
温楚柯看上去冷冷的,但很有耐心,也不凶。
这两个师妹都是今年保研上来的研0学生,今天是教她们实操。
估计再过两天,她妈会让自己带她们巩固一下统计学的知识。
因为去年的那一届学生就是这样带的。
刘一鸣不和她沟通母女感情,工作这块奴役得倒是十分顺手。
两个人很聪明,学得快。
偶尔遇到控制不好的老鼠,温楚柯会伸手过去教她固定技巧。
“如果实在害怕,可以在网上买一些固定器。”
话音刚落,师妹因为老鼠一个扭头下意识松了手。
小鼠的脖子失去禁锢,扭头就立刻给温楚柯的手指咬了一口。
然而她面不改色,好像没有一点痛觉一样。
将老鼠丢回鼠笼,去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
“师姐......对不起,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下巴指了指笼子里的老鼠,“再练练,十分钟之后考核。”
她今天带过来的资料里,是包括了计分表的。
医学生永远有考不完的试,就算只是一个动物实验的基本操作也如此。
她们需要习惯。
晚上十点钟,两个师妹说说笑笑从实验室走出来。
“师姐,你人太好啦!我来之前害怕被骂呢......”
“我也是,刘老师那么严格,超担心你也是那样的。”
温楚柯微微弯了下唇:“回去吧,很晚了。”
“好,师姐拜拜!”
她站在原地,看她们从楼梯口下去之后,转身回到实验室,便看到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一只“大老鼠”。
袁梦显然不适应实验室的环境。
桌面虽然每次都清理,但毕竟用了很多年,无可避免有磨损。
加上那个白色的箱子里这会儿躺着十几只小鼠的尸体,袁梦只看了一眼,就有点被吓到。
抬头瞪着温楚柯,拿出阴阳怪气的语气。
“这么晚不回家,在实验室约会,好浪漫哦。”
温楚柯轻嗤了声,把小鼠丢进黑色垃圾袋中。
左手拿着清洗好的用具放回库房,再把黑色垃圾袋放进库房的大冰箱里。
袁梦被无视了。
她,被无视了!!!
以为温楚柯就这么走了,她赶紧从椅子上起来,急冲冲往外跑要找人。
结果,一头撞进门前人怀里。
额头用力挤到一块软肉。
“......”
“你,你干嘛!”袁梦语气有点心虚,但还是要把话说完,这是她风格,“你走路不长眼啊!”
温楚柯微垂头看着她,她发顶的头发搓起一团,看上去毛毛躁躁的。
温楚柯没搭理她,抬步继续往里走,袁梦吓得往后退。
一进一退,最后逼停在讲台前。
“......”
温楚柯:“你同学呢?这么晚还不回学校,是打算夜不归宿么?”
袁梦眯眼,耸了耸鼻子。
讨厌她这样的语气。
她凭什么管自己的生活!
“关你屁事!”
袁梦作势要从旁边溜走,不过大小姐的反应好像有点慢。
温楚柯伸手按住讲台,直接把人拦住了。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对于袁梦来说,这已经很超过了。
“你再大声点,让保安知道你们一群小鬼擅闯别人学校实验楼,看你怎么办。”
她淡淡补充道:“我们实验楼非医学院学生都不准进,你胆子挺大。”
“我......我随便找的,谁知道就是医学楼了!而且,你一个毕业了的不也进来了吗!”
温楚柯收了手,往后撤开半步。
“我有项目挂在学校,不仅能进,还能不分时段随意出入。”
她淡淡扫过袁梦的脸颊,淡淡的粉色,不知是腮红还是热的。
不过,看见她脸蛋上的小绒毛了,应该没化妆。
温楚柯再去洗了一遍手,拿着钥匙和门禁卡往外走。
“走。”她微回头和身后木桩一样的人开口。
袁梦的性格犟得很,最爱和人对着干。
现在,就一副要在讲台上打地铺的样子。
“楼里关门禁了,除了我的卡,没人能带你出去。”
但她识时务者为俊杰。
几乎是飞扑出来,大概率是故意踩了她一脚。
白色的鞋面上留下她黑乎乎一个脚印。
“......”
这个点地铁停运,宛泊大学到宛泊理工大学横跨三个区。
开车把人送到,她也得被保安记晚归。
而且宛泊理工大学之前有学生晚归出过意外,因此他们学校抓这方面抓得尤其严格。
温楚柯走在前面,袁梦慢吞吞跟着。
步子嚣张得很,脸上也一副不情愿,还是很讨厌自己的样子。
温楚柯无视,去自动贩售机前买了一瓶水递给她。
袁梦哼了声,根本不接。
“确定不喝?”
袁梦不理她,温楚柯也没管她,直接自己喝了一半。
“你!”
她今天跟朋友们拍摄,忙了三四个小时。
中途已经热得脱水,但是到处找都找不到卖水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她现在手机没电了。
买不了东西,打不了车。
就算赌气走十几公里回去,她也没有导航!
她郁闷地跟在温楚柯屁股后面,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失落肯定被她看在眼里,又昂扬起状态,跟她说:“我今天撞破你好事了,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温楚柯语气平平,“没。”
袁梦:“?”
“告诉你妈你就惨了!”袁梦深知她死穴,这么多年屡试不爽。
只要一提到她自己的妈,温楚柯就像变了个人。
变得讨好,迷茫,甚至自卑。
她最怕她的妈妈!
这话说出后,她们一路沉默着走路。
没人回答,也没人再追问。
不知不觉走到医院停车场,温楚柯按开车锁,自顾自坐进去,留袁梦站在旁边有些茫然。
这么顺理成章的事,温楚柯就不会请她上车吗?
丢她一个人在这什么意思!
车内,温楚柯原本已经拴好安全带。
瞥见后视镜里傻站在那委屈又生气的人,无奈叹了口气。
重新下车,跟她说:“上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袁梦直接钻进副驾。
温楚柯坐回去时,她已经乖乖拴好安全带,百无聊赖地欣赏起自己的超长美甲了。
“......”
“去哪?”温楚柯淡声问。
袁梦愣了下,“学校关门了,家在郊区,你难不成要送我回家吗?”
她明明就住这附近,这么小气住一晚都不行?
藏人了?!
那她更要去了!!!
温楚柯似是无语地笑了声,沉声问出的问题跟刚才一字不差。
“去哪?”
比起唇枪舌战的火拼,温楚柯这样总是淡淡无所谓的态度更让人委屈。
她又生气又难过,用力拍了一下中控台。
“我不能去你家吗!”
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滚烫的,落在扶手箱旁,还洇开一小圈水雾。
晚上拍摄过程中的不愉快和委屈倾泄而出,温楚柯愣了两秒,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可以去,但你要好好说。”
袁梦不接,手指只顾着揉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盖。
温楚柯没等她,自己抬手擦掉她的眼泪。
“连你也欺负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温楚柯的重点却不在这。
自动接过她扣的帽子,问的是另一件事。
“还有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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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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